第162章 列车
白芑等人赶到奥斯坦金诺编组站的时候,属于他们的那几节车厢已经准备好了。根本没有停顿,两辆卡车便开上了其中两节平板拖车,并且由他们亲自进行了固定和苫布遮盖。一切忙完进入软卧车厢,虞娓娓拉...篝火噼啪作响,橙红火苗舔舐着从废弃锅炉房拆下来的铸铁炉箅,热气裹挟着方便面汤料里那点微弱的葱油香,在这座混凝土厚度近一米的苏联老楼里缓慢蒸腾、盘旋、沉淀。五十多双眼睛在昏黄光晕里明灭不定,像一整片被骤然解冻的冻湖,冰面下是尚未平复的震颤,冰面之上却已浮起细碎而真实的暖意。白芑蹲在火堆边,没碰碗,只用指尖捻起一小撮灰烬,在掌心反复揉搓。灰是冷的,可指腹还残留着方才翻动泡面桶时沾上的余温。他抬头扫过一张张脸——有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咬着筷子笑出声的十六岁姑娘;有左耳缺了一块、右臂缠着渗血纱布却坚持把最后一块火腿肠撕成细条分给邻座男孩的退伍兵;有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用颤抖的手指,把泡面汤里浮起的一小片海苔轻轻推到对面那个蜷缩着发抖的瘦小女孩面前,自己只喝清汤。没人说话,但咀嚼声、吸溜声、偶尔压抑的咳嗽声,汇成一种近乎神圣的嘈杂。“他们叫什么?”白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水洼,四周瞬间安静下来。他目光停在那个递海苔的年轻人脸上。年轻人愣了一下,推了推滑落的眼镜:“伊戈尔……伊戈尔·科瓦连科。基辅大学医学院,大三。”“学医?”白芑追问。“嗯……学的是临床,但实验室课程,主要做神经递质受体活性检测。”伊戈尔的声音轻下去,手指无意识抠着泡面桶边缘,“……在红利曼地下,他们让我测‘货物’对不同频率次声波的瞳孔反应阈值。说是要优化‘筛选效率’。”火堆另一侧,一个扎着脏辫、左颊有道新鲜刀疤的姑娘猛地呛咳起来,她抹了把嘴,盯着伊戈尔:“你动手了?”伊戈尔没看她,只是把空碗放在地上,双手交叠压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我调高了仪器基准线……所有数据都超出了安全范围。他们骂我蠢,说下次再出错就把我塞进‘货梯’做对照组。”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但我没改回来。”白芑点点头,没再问。他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始终没动碗、只死死攥着毯角的女孩。她看起来不到十八岁,脖颈处有一圈青紫的勒痕,像一条沉默的绞索。“你呢?”白芑声音放得更软。女孩抬起眼,瞳孔在火光里扩散又收缩,像受惊的猫科动物。她嘴唇翕动几次,才挤出几个音节:“……阿莉娅。哈尔科夫,音乐学院附中。他们……说我的声带结构‘特殊’,适合测试高频定向音爆……”她忽然剧烈地打了个寒噤,不是因为冷,而是某种深埋的生理记忆被唤醒,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战栗的应答。白芑没再追问。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火堆旁,从锁匠递来的帆布包里取出一只扁平的金属盒。盒盖掀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二十多枚黄铜弹壳——不是子弹,是手工压装的微型信号弹,药量极小,升空后只炸开一团不足半米直径的、幽蓝如鬼火的冷光,持续时间不超过三秒,却能在红外和热成像设备上留下无法磨灭的清晰烙印。“列夫。”白芑唤了一声。楼顶天窗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几秒钟后,列夫的身影出现在主楼一楼破败的拱门下。他肩上扛着的不是T-5000,而是一台改装过的便携式热成像仪,屏幕幽幽泛着绿光。他快步走来,将仪器递给白芑,自己则从腰后抽出一把战术手电,光束精准地打在阿莉娅脚边地面——那里,一小片水泥地砖的颜色比周围略浅,边缘有细微的刮擦痕。“三点十七分,热源信号消失的位置。”列夫语速极快,“从食堂库房铁门出来,沿斜坡下行十七米,左拐,再十二米。防爆门内侧第三根承重柱后面,墙体有修补痕迹,厚度异常。”白芑没说话,只是将热成像仪屏幕转向阿莉娅。屏幕上,那片修补过的墙体呈现出与周围截然不同的、不自然的深绿色区块,像一道溃烂的伤疤。阿莉娅的呼吸骤然停滞,她死死盯着屏幕,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那道青紫的勒痕,在幽绿光线下,显得愈发狰狞。“声带结构特殊?”白芑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锋,“他们没告诉你,那堵墙后面,就是你们被关押前最后听到自己声音的地方?——一个单向玻璃观察室,外面的人能看见你发声时喉部肌肉的每一次抽搐,听见你每一个音节的基频偏移,却永远听不见你求救。”阿莉娅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硬生生把哭声咽了回去。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白芑,那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被彻底剥开、曝晒在烈日下的赤裸与惊骇。“老大!”喷罐的声音从二楼走廊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手里捏着半截断掉的电线,线头还连着个烧焦的塑料外壳,“地下室……配电柜后面,找到这个。”他跳下最后几级楼梯,把东西递给白芑。那是个巴掌大的、印着褪色“К3-21”字样的旧式军用录音机,外壳裂开,磁带仓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但喷罐的指尖,正拈着一小段断裂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黑色磁带,约莫五厘米长。“磁带盒底下,刻着编号。”喷罐指着录音机底部一处几乎被磨平的凹痕,“KZ-21-0739-A。”白芑接过那截磁带,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断裂边缘。他没看编号,而是将磁带凑近篝火。火光映照下,那截黑色胶带表面,并非光滑平整,而是布满了细密、规律、如同微型电路蚀刻般的纵向划痕——不是磁粉脱落,是物理性刮擦。每一划都精准切入胶层,深度一致,间隔均等。“不是记录,是读取。”白芑的声音低沉下去,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判决,“他们在用这种老式录音机当‘钥匙’,刮擦特定频率的磁带,触发地下某个声控开关。0739……应该是第739间‘观察室’的激活码。”话音未落,一直沉默坐在火堆最外围、几乎被阴影吞没的尼基塔忽然抬起了头。她没看白芑,也没看那截磁带,目光直直投向疗养院主楼西侧那扇巨大的、爬满藤蔓与涂鸦的落地窗。窗外,城市东北方向的天际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种不祥的、铅灰色的暗沉所浸染。那不是云,是风——带着硝烟与尘土腥气的风,正从红利曼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漫卷而来。“风向变了。”尼基塔开口,俄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让整个大厅的空气瞬间凝滞。白芑霍然抬头。他没去望窗外,而是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一直靠在二楼楼梯扶手边、正慢条斯理擦拭着VSS狙击步枪瞄准镜的博格丹。博格丹的动作没停,甚至没抬眼,只是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仿佛早已预料。“他们追来了?”虞娓娓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站在白芑身侧,美式VSS的枪口垂地,但食指已稳稳扣在扳机护圈内。“不。”白芑缓缓摇头,目光依旧锁在博格丹身上,声音却像淬了冰的碎玻璃,砸在地上,“是送信的来了。”话音落下的瞬间,疗养院主楼西侧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毫无征兆地轰然炸裂!不是爆炸,是冲击!一股混杂着硫磺、臭氧与浓烈廉价香水味的灼热气浪,裹挟着无数玻璃碎片,如同无形巨锤般狠狠砸入大厅!火堆被掀得四散,火星狂舞,几十个刚刚获得喘息的人影在刺耳的尖啸中本能扑倒、翻滚、尖叫!白芑动了。他没去挡飞溅的玻璃,身体像离弦之箭向后疾退,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身边阿莉娅的胳膊,将她狠狠拽向自己身后!虞娓娓的VSS枪口已如毒蛇昂首,枪托抵肩,瞄准镜死死咬住那片破碎的窗口——窗口外,夜色并未被黑暗吞噬,而是被一片诡异的、流动的、仿佛活物般的幽蓝色光芒所填满!那光芒并非静止,它像沸腾的液态汞,在窗框边缘疯狂涌动、旋转,发出低沉的、令人心脏骤停的嗡鸣。光芒中心,一个轮廓正在迅速凝聚:高大、扭曲、由纯粹的幽蓝光晕勾勒而成的人形,它没有五官,只在“头部”的位置,悬浮着两团不断明灭、如同垂死萤火虫般的惨白光点。“别开枪!”白芑的厉喝压过了所有尖叫与嗡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是人!是‘信使’!——伊万的!”虞娓娓的食指悬在扳机上方,纹丝不动,枪口却微微下压了半寸。那幽蓝人形并未靠近,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窗外三米处,嗡鸣声陡然拔高,尖锐如针,刺入每个人的耳膜深处。紧接着,那两团惨白光点骤然爆亮,射出两道纤细却无比凝练的光束,精准地投射在大厅中央燃烧的篝火堆上!光束触及火焰的刹那,异变陡生!那跳跃的橙红色火苗,竟在幽蓝光束的照射下,诡异地开始扭曲、拉长、旋转,最终在众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于半空中凝固成一行清晰无比、由流动火焰构成的西里尔字母:**“ПРЕДУПРЕЖДЕНИЕ: oНИ 3НАЮТ. ПРoВЕРКА НА ВЫХoДЕ. cЧИТАЙТЕТРЕХ.”**(警告:他们知道了。出口查验。倒计时至三。)字母浮现的瞬间,那幽蓝人形猛地向后一缩,随即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般,“噗”地一声轻响,彻底消散在空气中。窗外,只剩呼啸的、带着血腥味的夜风,以及漫天飘落的、尚未冷却的玻璃碎屑。死寂。绝对的死寂。只有篝火余烬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以及几十个人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白芑松开阿莉娅的手臂,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幽蓝光束消散后的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短暂的白雾。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边缘锋利的玻璃,镜面朝上。借着火光,他清晰地看到自己瞳孔深处,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顽固的幽蓝荧光,正如同星火般悄然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他们知道了什么?”矿工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是谁?谁告诉他们的?!”白芑没回答。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惊魂未定的人群,落在主楼二楼那扇同样布满涂鸦的、通往废弃塔楼的铁门上。门虚掩着,门缝里,一点微弱的、熟悉的幽蓝荧光,正一闪,一闪,如同垂死萤火。是那只游隼。它回来了。带着伤口,翅膀上还沾着几片未曾融化的、来自红利曼方向的灰黑色雪沫。它正站在门内锈蚀的门轴上,胸脯微微起伏,喙尖,一点幽蓝的、与窗外“信使”同源的微光,正随着它的呼吸,明灭不定。白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他们知道,我们偷的不是车。是时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或苍白、或愤怒、或茫然的脸,最后,落在阿莉娅因极度恐惧而失焦的瞳孔上。“而时间,从来就不属于逃亡者。”篝火映照下,白芑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而是伸向自己左侧肋下——那里,风衣内袋的轮廓,正微微鼓起。他指尖触碰到的,不是冰冷的金属枪柄,而是一枚边缘锐利、带着奇异温润触感的椭圆形石片。石片表面,用极其古老的、早已失传的契丹小字,刻着两个微不可辨的符号:**“归墟”。**这是他在红利曼地下隧道尽头,那扇被他亲手炸开、却意外发现其后并非墙壁、而是一条向下延伸、散发着陈年霉味与微弱辐射热的螺旋石阶入口时,从坍塌的碎石堆里,亲手扒出来的唯一一件“不属于那里”的东西。当时,他以为那是某位殉职工程师的遗物。此刻,指尖下石片传来的、与游隼胸羽上幽蓝荧光同频共振的微弱脉动,却让他脊椎深处,窜起一股比窗外夜风更刺骨的寒意。原来,从踏入那扇食堂防爆门的第一步起,他们所有人,就从未真正踏出过一张巨大、精密、早已铺开数十年的网。这张网的名字,不叫红利曼,不叫松林疗养院,也不叫伊万,不叫马克·白芑。它只有一个名字——“归墟”。白芑的手指,缓缓收紧,将那枚温润的石片,死死攥进掌心。幽蓝的荧光,透过他指缝的阴影,在篝火映照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不断搏动的蓝影。像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