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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经验
    新西伯利亚时间周四上午九点25分,两辆外表看着平平无奇的奔驰卡车开出了火车站。“老大,我们怎么找?”第二辆卡车尾部的乘员舱里,索尼娅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了出来。“先去国立大学周围转一圈”...卡车在夜色里撕开一道浑浊的尾迹,轮胎碾过碎石与沥青交接处时发出短促而干涩的刮擦声。车顶天窗缝隙漏进来的风裹挟着硝烟、汽油和尚未散尽的催泪瓦斯气味,混着人体汗液与金属枪械的微腥,在密闭货仓内缓慢发酵。白芑靠在震动剧烈的车厢壁上,左耳塞着被反复擦拭过的骨传导耳机,右耳则暴露在颠簸中——他正用那只游隼的视野,盯着三百米外一辆刚刚拐入小巷的迷彩涂装UAZ越野车。车顶天线还在滋滋作响,信号断续,但足够看清后视镜里副驾座上那张脸:颧骨高耸,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右眉尾有一道旧疤,正随着咬肌抽动微微起伏。是博格丹父亲的人。不是保镖,是清点账目的人。“他在数尸体。”白芑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穿透了引擎轰鸣,“数完三具,就该清点货物了。”卓娅没回头,只把左手从方向盘上抬起半寸,指尖在仪表盘边缘轻轻一叩。这是他们之间早磨出来的暗号——“听到了,不急”。她右手仍稳稳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右侧后视镜:索妮娅那辆卡车正以三十度夹角斜插进前方十字路口,车尾拖曳的白烟尚未完全弥散,已如活物般被风扯成三缕,分别缠向左侧巷口、右侧便利店招牌、以及对面一栋七层公寓楼二楼未关严的窗户。那是他们撤离前撒下的最后三枚烟幕弹引信的落点。不是为了遮蔽,是为了标记。标记谁在看,谁在追,谁在犹豫。“列夫没发来新坐标。”尼基塔忽然开口,俄语流利得像冰面下奔涌的伏尔加河,“他在哈尔科夫西郊一处废弃砖窑布点。说那里有条通往第聂伯河支流的排水涵洞,宽两米三,够四辆卡车并排过。”“涵洞口被炸塌过?”白芑问。“对。去年夏天暴雨冲垮的。现在只剩半截水泥拱顶露在泥岸上,里面淤泥半人深。”尼基塔顿了顿,拇指在平板边缘划过一道弧线,“但涵洞东侧三十米,有扇铁门。焊死了,可门轴锈蚀程度……比预想中轻。”白芑笑了。不是嘴角上扬那种笑,而是喉结上下一滚,从胸腔深处震出一声极短的气音。他低头解开风衣第二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旧疤——形状像半截折断的箭镞,正是三年前在敖德萨黑市仓库被狙击手擦过留下的。“焊死的门,”他说,“往往比没锁的门更怕撬棍。”话音未落,车厢顶棚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坠地。棒棒探出半个身子,防毒面具还挂在下巴上,手里攥着三枚没拆封的23毫米催泪弹壳,弹壳底部刻着歪斜的西里尔字母:“ГП-7”。他喘了口气,把弹壳塞进白芑手里:“老大小心,这玩意儿撞针松动,刚才颠簸时候自己‘咔哒’响了两声。”白芑捏着弹壳翻转一圈,指甲盖蹭过弹壳底部一处几乎不可见的划痕——那是他今早在汽修厂用游标卡尺量过七遍后,亲手刻下的校准标记。他抬眼看向棒棒:“师兄,你刚才是不是把盾牌卸下来,换成了那个?”棒棒挠了挠头盔边缘渗出的汗:“中!盾牌太沉,背了一路肩膀快废了。这弹壳空的,挂腰带上当配重,晃起来跟节拍器似的,提神。”白芑没接话,只把三枚弹壳倒进随身帆布包。包底早已垫着厚厚一层锡箔纸,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支玻璃管——全是今晚没派上用场的硝化甘油。每支管壁都贴着一枚微型磁吸式温感芯片,此刻正泛着幽蓝微光。这是他下午在洗手间配置时,顺手给虞娓娓手机蓝牙模块写的新固件。只要虞娓娓手机还在运行,这些玻璃管的温度变化就能实时回传,误差不超过0.3摄氏度。——因为硝化甘油在5c以下会结晶,15c以上会自分解。而此刻车厢内温度显示为12.7c。“温度很稳。”白芑说。“当然稳!”棒棒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我一路捂着呢!”白芑点头,伸手在他肩甲上按了一记。那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拇指精准抵住棒棒颈动脉搏动处,食指与中指同时触到他后颈第三椎骨凸起——这是武僧弟子特有的发力锚点。他感知着脉搏频率、肌肉张力、乃至汗腺分泌节奏的变化。三秒后收回手:“你没出汗,但心跳比平时慢两拍。说明你刚才在数弹壳的时候,已经预判到涵洞铁门后面会有东西。”棒棒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灿烂:“中!老小鼻子真灵。”白芑没应,只将帆布包推到尼基塔腿边:“数据硬盘全在这儿。加密方式用的是你们上次在明斯克黑市买的二手SSd主控芯片,算法是我改的,暴力破解需要至少六十七年。”尼基塔接过包,指尖摩挲过包角一处不起眼的凸起——那是枚黄铜制小齿轮,表面蚀刻着北斗七星图样。他眼神微动:“你把‘星图’密钥也嵌进去了?”“嗯。”白芑望向窗外,“博格丹父亲的人,三天前就在哈尔科夫买了三套‘海马’反无人机干扰设备。但今天凌晨,其中一套在利沃夫被烧毁,另一套在第聂伯罗的仓库里进了水。剩下那套……”他顿了顿,“现在正连着车载电源,架在我们前面两公里那辆白色厢式货车顶上。”车厢里静了两秒。只有发动机低吼与悬架弹簧被反复压缩时发出的细微呻吟。“所以你故意让鸽子撞火车站办公室?”尼基塔问。“不。”白芑摇头,“是让它们去确认——那辆厢货司机左耳后有没有胎记。”尼基塔瞳孔骤缩。他当然记得。三小时前,在学校食堂库房那扇铁门前,白芑曾突然停下脚步,盯着锁匠刚撬开的链锁看了足足十五秒。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检查锁芯结构,只有尼基塔看见他视线焦点其实在锁链末端一枚生锈的铆钉上——那铆钉边缘有道极细的划痕,走向与人类耳后胎记边缘的毛细血管走向完全一致。“胎记在左耳后,呈月牙形,直径约八毫米。”白芑平静道,“开车的是博格丹同父异母的哥哥,叫阿卡迪。去年在斯洛文尼亚,他替父亲处理掉一个叛逃的军火商,用的是同一把勃朗宁大威力手枪。枪管内膛磨损特征,和我们缴获的那把蜜獾突击步枪消音器内壁的刮痕,匹配度98.6%。”他说到这儿,忽然抬手解开了风衣最底下一颗纽扣,露出腰间皮带上别着的金属盒。盒盖掀开,里面没有子弹,只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片,正中央嵌着一粒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银色微粒。“这是‘游隼之眼’第七代。”白芑用指甲轻轻敲了敲晶片,“它不记录图像,只记录‘注视’本身。当阿卡迪透过反无人机设备监视我们时,他的瞳孔会自然收缩0.4毫米,虹膜纹路产生0.07秒的微颤——而这枚晶片,能捕捉到他眼球每一次颤动的电磁波频谱。”尼基塔终于明白过来。所谓“市场调研”,从来不是看民兵组织愿不愿意买破铜烂铁。而是看博格丹父亲究竟把多少双眼睛,安在了哪些不该安的地方。“你早知道他会来哈尔科夫?”尼基塔声音干涩。“不。”白芑把晶片盖好,扣上纽扣,“我只是知道,他不敢让儿子死在红利曼。因为博格丹死了,账本就没人能对得上;可如果博格丹活着回到哈尔科夫,他父亲就必须亲自出面,给所有‘客户’一个交代——比如,为什么价值三千万美元的地下试验室,会在一小时内变成冒烟的废墟。”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车厢里挤在一起的三十多个“货物”。这些人大多穿着不合身的病号服,手腕脚踝有长期束缚留下的紫褐色勒痕,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其中两个年轻女人正用俄语低声交谈,话题竟是乌克兰央行最近发行的数字货币试点政策;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则默默数着车厢顶棚通风口的铆钉数量,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明显是常年操作精密仪器留下的痕迹。“他们不是货物。”白芑忽然说,“他们是‘钥匙’。”尼基塔猛地转头:“什么钥匙?”“打开‘圣杯计划’数据库的生物密钥。”白芑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博格丹父亲实验室里的所有核心数据,都绑定着参与者的脑电波特征、虹膜动态纹路、甚至唾液中特定酶活性。而这些人……”他朝那些“货物”抬了抬下巴,“是整个计划里唯一活着的‘活体服务器’。”车厢顶棚再次响起“咚”的一声。这次是虞娓娓探出身子,她脸上还带着防毒面具压出的红痕,左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背包,右手却捏着一部屏幕碎裂的华为P40——正是她今早和白芑一起被押走时,藏在袜筒里的备用机。“老小,”她把手机递过来,指尖微微发抖,“刚收到一条匿名短信。没发件人,没时间戳,就一行字——‘圣杯在基辅,不在哈尔科夫’。”白芑接过手机,没看屏幕,只用拇指腹摩挲过碎裂的屏保玻璃。指尖传来细微的颗粒感,像是某种特殊涂层正在缓慢溶解。他忽然抬手,一把扯下自己左手手套。所有人这才发现,他左手无名指第二指节处,竟纹着一枚极小的蓝色十字架。十字架中央嵌着一粒比芝麻还小的红色晶体,在车厢昏暗灯光下,正随着他脉搏明灭闪烁。“这是‘血晶’。”白芑说,“当年在敖德萨,马克孙贵亲手给我纹的。他说这玩意儿遇热变色,遇冷凝霜,遇谎言……”他顿了顿,将手指按在虞娓娓手机屏幕上,“会结冰。”屏幕瞬间覆上一层薄霜。霜纹蔓延的轨迹,恰好勾勒出乌克兰地图轮廓,而霜层最厚之处,赫然是基辅西南方向三十公里外一座标注为“切尔诺贝利隔离区B-17”的废弃核电站冷却塔。“所以短信是假的。”尼基塔喃喃道。“不。”白芑摇头,霜层在他指尖下迅速融化,“短信是真的。但发信人不知道,‘圣杯’真正的主服务器,其实埋在冷却塔地基下面三十米。而开启它的最后一把钥匙……”他忽然抬头,目光如刀,直刺向车厢最角落那个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那人左耳后,正有一枚月牙形胎记,在摇晃的灯光下泛着青灰色光泽。“是你。”白芑说,“阿卡迪·博格丹诺夫。”男人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爆发出一阵嘶哑大笑。笑声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释然:“你什么时候……”“从你下车时,鞋跟碾碎第三块沥青路面的裂纹开始。”白芑打断他,“那裂纹走向,和你去年在斯洛文尼亚焚尸炉旁踩碎的瓷砖裂纹,完全一样。”车厢里死寂无声。只有引擎声、轮胎声、远处渐次亮起的警灯红光,透过车窗在众人脸上投下流动的暗影。白芑缓缓站起身,风衣下摆拂过车厢地板,带起一阵微尘。他走到阿卡迪面前,距离不足三十厘米。两人身高相仿,呼吸几乎交错。“你父亲让你来,是想确认我们是否拿到了‘圣杯’核心数据。”白芑声音平缓,“但他没告诉你,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数据——而是谁能活着把数据读出来。”阿卡迪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抬手,用拇指抹过自己左耳后胎记:“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理我?”白芑没回答。他只是慢慢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摊开在阿卡迪眼前。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黄铜齿轮——和尼基塔包角上那枚一模一样,只是齿尖更锐,中央镂空处,嵌着一小片薄如蝉翼的蓝色晶体。“这是‘星图’第七代启动器。”白芑说,“它需要三个人的生物信息才能激活:一个活人的虹膜,一个死人的指纹,还有一个……”他目光扫过阿卡迪,“正在背叛自己父亲的人的心跳。”阿卡迪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出了那晶体——那是他父亲保险柜最底层,用液氮保存的“圣杯”原始密钥碎片之一。“你不可能拿到它!”他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我拿不到。”白芑微笑,“但你父亲今晚必须把它交出来——因为半小时后,哈尔科夫市政厅将召开紧急发布会,宣布发现‘新型神经毒剂试验基地’。而发布人,会是你弟弟博格丹的私人医生,一位刚刚‘叛逃’到乌军情报局的天才病毒学家。”车厢顶棚第三次响起“咚”的巨响。这次是棒棒重重砸了一拳在车厢壁上,震得所有悬挂的装备叮当作响。他摘下防毒面具,金牙在应急灯下闪出一道冷光:“老小,你啥时候把医生也策反了?”白芑没看他,视线始终锁定阿卡迪:“我没策反任何人。我只是把博格丹父亲过去十年所有海外银行流水、离岸信托文件、以及三十七份人体试验知情同意书的扫描件,发给了那位医生太太的邮箱——她是个儿科医生,在基辅儿童医院工作。”阿卡迪闭上了眼。白芑收拢五指,将齿轮攥进掌心。黄铜棱角深深陷进皮肉,渗出血丝,却混着蓝色晶体的微光,像一捧将熄未熄的鬼火。“现在,”他说,“你有两个选择。”卡车猛然减速,车身剧烈倾斜。窗外,哈尔科夫城区灯火如星海铺展,而城市西缘,一道被夜色吞没的荒芜山脊线,正缓缓浮出地平线。“第一,跟我去基辅。”白芑的声音穿透引擎轰鸣,清晰得如同审判,“第二……”他摊开染血的手掌,任那抹幽蓝在众人眼中灼灼燃烧。“……你替我,给博格丹父亲打个电话。”车厢内,三十多双眼睛同时转向阿卡迪。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呼吸,都在等待同一个答案。阿卡迪缓缓睁开眼。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按在自己左耳后的月牙胎记上。指腹下,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细密冰晶。“我选第一个。”他说,“但有个条件。”白芑颔首:“说。”“让我亲手,把那台服务器的硬盘格式化。”阿卡迪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在我父亲亲眼看着它化成灰之前。”白芑沉默三秒,忽然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眼角弯起,露出一点极淡的虎牙。“成交。”他转身走向车厢前端,风衣下摆猎猎翻飞。路过虞娓娓时,他顺手取下她颈间挂着的备用充电宝,拔掉数据线,将充电宝背面贴着车窗玻璃按了三秒。玻璃上立刻浮现出一行幽绿色荧光字迹,像活物般缓缓游动:【圣杯已启封。钥匙在途。】字迹持续三秒后,悄然隐去。窗外,哈尔科夫的灯火正一盏接一盏熄灭——不是停电,是城市电网正在被人为切断。远处,一道刺目的白光撕裂夜幕,正从西北方的地平线急速逼近。那是第聂伯河上游,正在开闸泄洪的水库。白芑望着那道白光,轻声道:“师兄,把盾牌重新背上。这次,咱们得护住一个人。”棒棒咧嘴一笑,金牙映着窗外流泻而来的惨白水光:“中!”卡车轰鸣着,一头扎进越来越浓的黑暗。车尾,两股白烟尚未散尽,而新的烟幕,已在三百公里外的基辅郊外,悄然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