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冤家宜解不宜结(感谢盟主到死没出血怒)
张来福在同庆大戏院要了个雅间,和赵应德一块叙叙旧。赵应德推让了两句,倒也去了,如果不去,在戏院里把事情闹大了,对赵应德反而不利。他和张来福没什么交情,只在浑龙寨里见过一面,但两人之间也...黄招财的哭声没在隔壁响起,却像一道闷雷滚过整个院子,震得窗纸嗡嗡发颤。他不是为那身胭脂酱红的长衫哭,不是为那把洒金折扇哭,更不是为满地带血的铁丝哭——他是为自己这双眼睛哭,为这颗还敢跳、还敢热、还敢盼的心哭。他蹲在门槛上,肩膀一耸一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手里攥着那把扇子,扇骨硌得掌心生疼。春宵一刻值千金……值个屁!值他两天没合眼、三天没正经吃饭、四遍梳头打蜡、五次换衣照镜、六回掐大腿提醒自己别睡过去!值他把祖师爷留下的铁丝揣进怀里,把竹条掰断三根,把油灯芯捻细七次,只为等一个能听懂他话、能接住他手、能让他把“筋劲儿”二字说出口的人!可那人来了,穿着粗布短打,裤脚沾泥,左耳缺了一小块,右眉有道旧疤,脖子上还挂着半截铜铃铛,一晃就叮当响——哪是什么大美人?分明是街口卖糖葫芦的老张头私生子,油纸坡混不下去才来绫罗城讨饭的野小子!邱哥心抹了把脸,抽了抽鼻子,忽然不哭了。他站起身,把扇子塞进袖筒最里层,又从腰后抽出一把小刀。刀是新磨的,刃口泛青,寒光凛冽。他没去割捆人的铁丝,而是蹲下身,用刀尖轻轻刮掉铁丝末端凝固的血痂,动作极慢,极稳,像在刮一张陈年旧画上的浮尘。刮干净了,他才抬头,望向床上那个还在骂骂咧咧的“美人”。“你叫什么?”他问。那人喘着粗气,瞪着眼:“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王四羔子!你个老贼,有胆就剁了我!”邱哥心点点头,又问:“谁让你来的?”“贺老八!他说你屋里藏了把绝世宝刀,能削铁如泥,劈开魔境裂缝!老子信了,带了十二根铁丝、三副钢爪、两捆火药来取!”“贺老八?”邱哥心嗤笑一声,“他连我这院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倒敢指使你来送死。”王四羔子一愣,随即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老子亲眼见他从你后墙翻进去三次,每次出来都抱着个铁匣子!匣子里全是你的头发、指甲、还有……还有你昨儿早上吐的半口痰!”邱哥心手指一僵,刀尖顿在铁丝上,发出细微的“咔”一声轻响。他确实吐过一口痰——今早练拔丝时,喉头突然发甜,咳出来一团灰中泛黑的絮状物,像烧焦的棉线。他随手吐在青砖缝里,用鞋底碾了三下,以为没人看见。可贺老八看见了。贺老八不仅看见了,还收走了。邱哥心慢慢直起腰,把小刀收进靴筒,走到床边,伸手解开了王四羔子腕上第一道铁丝结。铁丝勒进皮肉,深红印子渗出血珠,他却不急着松开,只用拇指腹缓缓摩挲那道印痕,仿佛在辨认某种暗语。“你跟贺老八多久了?”他声音低下去,没了先前的戏谑,倒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王四羔子愣住,嘴边骂声卡了壳。“三年。”他闷声答。“他教你什么?”“教我扎铁丝、缠钢爪、点火药……还教我怎么从人喉咙里取活络筋。”邱哥心点头,又解第二道结:“他有没有教过你,铁丝最怕什么?”王四羔子眨眨眼:“怕火?怕剪子?怕……怕您这样的老贼?”邱哥心摇头,指尖一挑,第三道结应声而开:“怕‘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四羔子脸上那道旧疤:“你这疤,是被贺老八用铁丝划的吧?”王四羔子猛地绷紧身子:“你怎……”“因为那道疤底下,有纹。”邱哥心抬手,轻轻按在那道疤中央,“不是皮肉的纹,是筋的纹,骨的纹,魂的纹。贺老八不懂这个,他只会划,不会找。所以他划了三年,也没找到你身上最软的那处纹路。”王四羔子呼吸停了一瞬。邱哥心收回手,转身走向桌边,拎起茶壶倒了两杯冷茶。一杯推到床沿,一杯自己端着,吹了吹浮沫。“喝口茶,压压惊。”他说,“然后告诉我,贺老八为什么盯上我?”王四羔子盯着那杯茶,喉结上下滚动,终于伸手接过,仰头灌尽。茶水入喉,他呛了一下,咳出几声粗嘎的笑:“老贼,你真不怕我毒死你?”“你身上没毒。”邱哥心啜了一口茶,“毒在贺老八手里。他若真想毒我,就不会派你来。他会自己来,带着整坛砒霜,倒在门口,等我开门踩进去。”王四羔子怔住,望着邱哥心那双眼睛——无神,浑浊,眼尾堆着深深褶皱,可里面竟没有一丝惧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他……他要你一根肋骨。”王四羔子声音哑了,“说那是‘牵丝引’最后的锚点。有了它,就能把整个绮罗城的铁器都变成他的傀儡,连顾百相的戏台子都能拆成铁丝,绕着他转圈唱《锁麟囊》。”邱哥心的手指,在杯沿轻轻一叩。嗒。像一声锈钉敲进朽木。他没问贺老八怎么知道“牵丝引”,也没问为何是肋骨——他知道,有些事不该问,问了反成破绽。就像柳绮云明知顾百相疯了,却仍记得她爱穿云纹暗花的缂丝软缎;就像黄招财明明已摸到竹筋,却还对着油灯发呆,非要等那灯火一闪,才肯信自己真寻到了纹路。有些答案,本就不在言语里。“你信他吗?”邱哥心忽然问。王四羔子一愣:“信什么?”“信他真能把铁丝绕着顾百相转圈唱戏?”邱哥心笑了,“顾百相唱戏,靠的是魂。贺老八想绕她,得先把自己的魂剃干净,再塞进铁丝里。他剃得动吗?”王四羔子没说话,只是慢慢把空茶杯放回床沿,杯底磕出轻微一响。邱哥心起身,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埋着一只青瓷罐,罐口封着朱砂符纸。他揭开封纸,从罐中取出一根寸许长的灰白骨片——形如鱼刺,微微弯曲,表面布满细密螺旋纹路,像被无数蛛网缠绕过的月牙。“这是我的第七根肋骨。”他说,“十年前,我亲手剜下来的。”王四羔子瞳孔骤缩。邱哥心将骨片放在掌心,凑近烛火。火光透骨,那些螺旋纹路竟缓缓流动起来,如同活物呼吸。他并指一划,指尖渗出血珠,滴在骨片上。血未散,反被纹路吸吮殆尽,整根骨片泛起温润玉色,内里似有银线游走。“贺老八要的,就是这个。”邱哥心合拢手掌,骨片隐没于掌纹,“但他不知道,牵丝引真正的‘引’,不在骨上,而在‘牵’字本身。”他摊开左手,掌心赫然一道旧疤——横贯虎口,深且直,边缘泛白,正是当年剜骨留下的痕迹。“牵,是手与物之间那股气。”邱哥心缓缓握拳,疤痕随之绷紧,“气不断,丝不绝。我剜骨,是为断贺老八的妄念;留疤,是为续自己的气。他以为抢走骨头就能牵动铁丝……”他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向王四羔子,“可他忘了,铁丝从来不是被骨头牵着走的。”王四羔子喉头滚动,终于低声问:“那是被什么牵着?”邱哥心没答,只将右手伸到烛火上方。火焰跳跃,映得他指节分明。他慢慢蜷起食指、中指、无名指,唯留拇指与小指微翘——正是拔丝匠最基础的“引丝式”。火苗倏地一矮,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紧接着,窗外传来“铮”的一声锐响!仿佛有根极细的铁丝,猝然绷直,刺破夜风!王四羔子猛地扭头——只见院中那口老井井沿上,不知何时悬垂下一根银亮细丝,丝尖正对着邱哥心伸出的右手小指。井水倒映月光,银丝在水面微微震颤,竟与邱哥心小指的脉动完全同步!嗒、嗒、嗒……如同心跳。邱哥心缓缓收手,银丝随之松弛,悄然沉入井水,不见踪影。“现在,你信了吗?”他问。王四羔子盯着那口古井,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他忽然想起贺老八说过的话:“邱哥心那老贼,身上没根‘活筋’,比铁丝还韧,比蛇信还滑,比鬼火还难抓……”原来不是比喻。是真的。“你走吧。”邱哥心转身,将青瓷罐重新埋好,盖上地砖,“告诉贺老八,他想要的骨头,我随时可以给他。但得他亲自来拿——用他的手,剜我的肉,刮我的骨。我不躲,不拦,只问他一句:剜完之后,他敢不敢把那根骨头,插进自己心口?”王四羔子怔在原地。邱哥心已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忽又停住:“对了,替我谢谢他。”“谢……谢什么?”“谢他让你来。”邱哥心侧过脸,烛光勾勒出他眼角深刻的纹路,“让我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肯为一句假话,冒死闯进别人家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夜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吹得烛火狂舞。王四羔子看着邱哥心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身胭脂酱红的长衫,竟比满院铁丝更冷、更硬、更不容亵渎。他挣扎着坐起,扯断最后一道铁丝,踉跄下床。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没回头,只将那把染血的西瓜刀留在门边——刀柄朝外,刀锋朝内,是江湖人谢恩的规矩。邱哥心没看那把刀。他关上门,闩好,转身走向里屋。路过桌边时,顺手将王四羔子喝过的空茶杯倒扣在桌面。杯底一圈水痕,渐渐洇开,像一枚未干的墨印。他推开里屋门,床上空空如也。那盏油纸灯笼静静悬在床头,灯焰平稳,映着墙上一幅褪色的《春江花月夜》年画。画中渔舟泊岸,江水微澜,一轮孤月悬于天心。邱哥心走到床前,掀开褥子——下面压着一本薄册,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他翻开第一页,墨迹已淡,却仍能辨出几行小字:【万生痴魔·牵丝引初篇】纹者,非目所见之痕,乃万物生息之律。铁有铁纹,竹有竹筋,人有人脉,魔有魔窍。牵之要诀,不在力,而在“知”。知其纹,则丝自引;不知其纹,纵拔山填海,亦如盲人抚琴,徒耗心神。字迹清瘦刚劲,末尾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小印:【莫牵心】。邱哥心指尖抚过印文,久久未动。窗外,雨声渐密。一滴雨水顺着瓦檐滑落,砸在井沿,溅起细碎水花。那口古井深处,仿佛有银丝再次微颤,无声无息,却牵动整座魔境的脉搏。他合上册子,吹熄油灯。黑暗温柔覆下。床头灯笼却未熄,灯焰反而亮了几分,暖黄光晕里,浮起一层极淡的银辉——如同千万根细若游丝的月光,正悄然织入空气,无声无息,缠绕着这座小院,缠绕着绫罗城,缠绕着所有尚未苏醒的、正在疯长的、或早已死去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