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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老宋,你得听话
    “说书的,你平时只在绣坊开书,还是各家场子都去?”宋永昌又叫了一碗阳春面,他很想跟这个说书的好好聊聊。说书的也很爱聊:“各家场子肯定不能都去,行门有规矩,同行不争食,别人家的地盘我要是硬闯,那...荣修齐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瓷面映着天光,竟似有层薄雾浮起。她唇角一挑,那点笑意未达眼底,倒像刀尖挑开一道口子,渗出三分冷、七分锐:“来得巧,这酒还没凉透。”梁素生喉头一紧,不是因酒气,是因那双凤眼扫来时,眼皮底下竟似被针尖扎了一下。他没接酒杯,只将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半截竹扁担,被他拔长后又拗弯成钩状,形如新月,却沉得压手。这是他这几日唯一敢随身带的“铁器”,竹子不认规矩,铁丝却会咬人。“嫂嫂唱的是《戏叔》,”他声音发干,“可武松是真英雄,不沾酒,不近色,更不认这‘叔’字。”荣修齐忽地笑出声,笑声清越,却无半分暖意,反似冰棱坠地,噼啪裂响:“英雄?英雄也得吃饭,也得穿衣,也得……替人扛命。”她指尖轻叩杯沿,三声,极慢,“你师父严鼎九当年替谢秉谦扛过三回命,你猜,哪回最险?”梁素生脊背一僵。这事从未听严鼎九提过,连黄招财都只当是旧年风声。可眼前这人,连谢督办当年穿什么颜色的里衬都未必清楚,却把“三回”二字咬得如此确凿。“我不猜。”他垂下眼,盯着自己袖口磨出的毛边,“我只问一句:您练这出戏,到底要勾谁?”荣修齐不答,只将手中酒壶倾斜,琥珀色酒液沿着杯沿缓缓爬升,竟悬而不落,如一道凝固的琥珀瀑布。她腕子不动,酒液却自行旋转,在杯中搅出微小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浮起一线银光——细若游丝,韧如蚕筋,正是缫丝匠才有的“引灵丝”。梁素生瞳孔骤缩。缫丝行的引灵丝,向来只缠蚕茧,不入酒水;只养于闺阁,不出于庭院。这丝分明是从柳绮云那两条迷局蚕丝上分出来的!可柳绮云绝不可能把灵丝借给荣修齐,更不可能任其浸染酒气——那是对灵性的亵渎。“您偷了她的丝。”他声音低了下去,却绷得更紧。荣修齐终于抬眸,目光如淬火铁钉,直直钉进他眼底:“偷?她把丝养在墙缝里,我从墙缝里取出来,算不算偷?”她指尖一弹,那缕银丝倏然绷直,嗡鸣一声,竟将整杯酒液震成细雾,雾中浮起半张人脸——眉目模糊,胡须浓密,正是谢秉谦年轻时的模样。梁素生后退半步,靴底碾碎一块青砖。那不是幻术。是“映影丝”,缫丝行失传百年的禁术,以灵丝为镜,照人命格、摄人因果。柳绮云的蚕丝只够布迷局,绝不够施映影。除非……有人把整条“丝脉”都嫁接进了她的灵丝里。而绫罗城能动用丝脉的,只有一个人——顾怜香。顾怜香是魔道散修,非匠非官,不属万生州任何行门。她早年混迹白沙口,靠替人“改命格”谋生,手段阴谲,曾因盗取七十二家绸缎庄的“织机魂”遭全城通缉,最后却被谢秉谦亲自赦免,许她入兵工署任“织造监副使”。没人知道她拿什么换的赦令,只知她上任那日,谢秉谦的军饷账册上,凭空多出三十万两白银。梁素生忽然明白了。荣修齐练《戏叔》,不是勾引,是献祭。她以潘金莲之身演武大郎之死,实则在借戏文咒杀一人——那人姓谢,名秉谦,字明远。“您要杀谢督办。”他嗓音沙哑。荣修齐将空杯搁在石桌上,杯底与青石相撞,发出闷响:“谢明远欠我一条命。他当年许我兵工署署长之位,条件是我替他炼‘千丝锁魂阵’,锁住钟堂主麾下十八员猛将的魂魄,好让除魔军兵不血刃拿下南地。阵成之日,我交出十八道魂印,他却只给我一张空委任状。”她顿了顿,指尖抚过酒壶浮雕的蟠龙纹:“后来我才知道,那十八员猛将,全是他的私生子。他用亲骨血布阵,再用我当刀,割断他们最后一丝生机。等阵破魂散,他反诬我妖法害命,逼我吞下‘噤声丹’,从此再不能开口说真话——所以,我现在只能唱戏。”梁素生脑中轰然炸开。难怪她总在唱《戏叔》!潘金莲毒杀武大郎,是因武大郎碍事;谢秉谦灭亲子魂魄,亦因他们功高震主。荣修齐演的不是奸妇,是被夺走话语权的执刑人!“那批绸缎……”他嘴唇发白,“根本不是运去白沙口?”“绸缎?”荣修齐嗤笑一声,抬手掀开院角一只覆着油布的木箱。箱内没有锦缎,只有一叠叠泛着青灰冷光的金属薄片,每一片都刻满细密纹路,纹路尽头,皆缀着一枚微小蚕茧——正是柳绮云那两条迷局蚕丝所化的分身!“这才是真货。”她抓起一片金属,轻轻一抖,薄片竟如活物般舒展,瞬间化作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镜面幽暗,却映不出人影,只浮出一行血字:“千丝锁魂阵·第七重·魂引枢”。梁素生如遭雷击。这哪里是绸缎?是阵基!是荣修齐用柳绮云的灵丝为引,以兵工署冶炼的玄铁为骨,重炼的锁魂阵核心!她所谓“押运”,实则是将阵眼分散藏入百车“绸缎”,送往缎市港——港口地脉交汇,水汽丰沛,正是布阵最佳之所!“您要把整个绫罗城变成阵眼?”他声音嘶哑。“不。”荣修齐摇头,将青铜镜翻转,镜背赫然刻着谢秉谦的生辰八字,“我只锁他一人。阵成之日,他呼吸是谢秉谦的呼吸,心跳是谢秉谦的心跳,连梦里呓语,都只能重复我教他的词——‘谢明远欠我一条命’。”她忽然逼近一步,酒气裹着冷香扑来:“你若现在转身就走,我当没看见你。若你告诉严鼎九,或告诉沈大帅……”她指尖一划,梁素生左袖瞬间裂开三道细口,皮肉未伤,却渗出三缕黑气,凝成三枚蚕茧,静静躺在他臂弯里,“这三枚‘噤声茧’,会替你说话。以后每说一个字,茧就裂一分。等到全裂开那天……”她做了个捏碎的动作,“你的舌头,就和谢明远的命一样,归我了。”梁素生低头看着臂弯里的黑茧。它们正微微搏动,如同活物心脏。他想起黄招财在地窖画的风火雷三符,想起张来福拔长的竹扁担,想起柳绮云吹凉茶水时睫毛投下的阴影……所有线索突然贯通——荣修齐不是疯子,她是匠人,一个被规矩碾碎、又被仇恨锻打成型的顶级匠人。她不用铁丝,因铁丝太刚;不用蚕丝,因蚕丝太柔;她专挑最矛盾的材料——谢秉谦的信用、柳绮云的灵性、钟堂主的野心、沈大帅的犹豫——将它们绞成一根前所未有的“恨丝”,再以《戏叔》为模,一寸寸拉长,直至绷断所有人命运的琴弦。“我有个问题。”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您既已重炼阵眼,为何还要雇巡捕房、雇手艺人、雇说书的?阵眼藏得好,何必劳师动众?”荣修齐怔住。那抹讥诮终于从她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审视。她沉默良久,忽然伸手,用指甲在石桌上划出三个字:“假·阵·眼”。“百车‘绸缎’,九十九车是假。真正阵眼,只有这一车。”她指向院角那只空木箱,“它今晚子时启程,走陆路,经白沙口古道,直抵谢秉谦的祖坟——他娘埋骨之处。风水上,那是他命格最弱的‘脐眼’。阵眼埋在那里,才能让他魂魄不离不弃,日夜受噬。”梁素生呼吸停滞。白沙口古道?那正是黄招财要去说书的船队必经之地!船队白天走水路,夜里却要靠岸歇息,古道旁有座废弃义庄,正是船夫们惯常落脚处……“严兄……”他喃喃道。“对。”荣修齐点头,笑意冰冷,“你那位说书的严兄,会在义庄讲《武松打虎》。而真正的阵眼,会藏在他那本破书页里——书页夹层中,有我用谢秉谦胎发编成的‘脐带丝’。他每翻一页,丝便收紧一分。”梁素生浑身发冷。黄招财那本《武松打虎》的旧书,封皮磨损严重,右下角还缺了一小块——他亲眼见过!“您怎么知道他讲这出?”他声音干涩。荣修齐取出一方素绢,缓缓展开。绢上墨迹淋漓,竟是黄招财手书的说书提纲,末尾还画着个歪扭的老虎头,旁边批注:“今日加讲‘潘金莲毒杀武大郎’,添彩头!”“他昨儿在茶馆试讲,我坐在第三排。”她将素绢揉成团,掷入石桌旁的火盆。火焰腾起,烧尽最后一个字,“他讲得挺好。就是不知道,当他讲到‘潘金莲端来毒酒’时,自己袖子里的‘噤声茧’,会不会先一步裂开?”梁素生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漫开。他忽然想起严鼎九教张来福拔丝时说的话:“丝要顺,力要匀,心要静——可若丝本就打结呢?”此刻他掌中血脉奔涌,仿佛无数根铁丝在血管里疯狂抽搐。拔丝匠的本能叫嚣着:拆解!拉直!绷紧!可荣修齐的“恨丝”是打不死的结,越拉越紧,越紧越毒。他抬头看向荣修齐,声音异常清晰:“您漏算了一件事。”“哦?”“您知道张来福为什么不敢拔铁丝吗?”梁素生慢慢解开衣领,露出颈侧一道淡青色旧疤,“因为他拔过一次。十年前,在白沙口码头,他想拔断一根捆货的锈铁链,结果铁链崩断,三根铁丝倒射进他喉咙——其中一根,至今还卡在气管里,每逢阴雨天就发痒。”荣修齐眉梢微扬。“可您知道最怪的是什么吗?”梁素生扯开袖口,露出手腕内侧一道同样淡青的疤痕,“那三根铁丝,有两根进了他身体,剩下一根,飞出去,扎进了当时站在他旁边的一个人眼睛里。”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那个人,叫谢秉谦。”火盆中,素绢灰烬无声飘落。荣修齐脸上第一次掠过真正的错愕,随即化为一种近乎狂喜的震动。她死死盯住梁素生:“你说……谢明远的眼睛?”“对。”梁素生点头,“谢督办右眼义珠,是琉璃所制。可十年前,他左眼被铁丝贯穿,医者都说保不住。是张来福连夜寻遍白沙口药铺,用三十种草药熬成糊,敷在伤口上,硬生生把眼球从腐肉里‘拔’了出来——那晚之后,张来福再不敢碰铁丝,而谢秉谦左眼视力,永远比右眼低三成。”荣修齐踉跄后退半步,扶住石桌边缘。桌面上,那杯空酒残留的湿痕,正缓缓洇开,竟勾勒出一个残缺的“谢”字。“原来……是他。”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难怪谢明远宁可赦免我,也不肯杀我。他怕的不是我的阵,是他自己心里那根拔不出的铁丝。”梁素生静静看着她。此刻的荣修齐,卸下了花旦的浓妆,剥落了兵工署署长的官袍,只剩下一个被命运反复锻打、却始终未能折断的匠人轮廓。她苦心孤诣布下的“千丝锁魂阵”,其阵眼并非谢秉谦的祖坟,而是她自己心中那根名为“谢明远”的铁丝——十年来日夜磨砺,越钝越深,越深越痛。“您要的不是他的命。”梁素生轻声道,“您要他承认,当年那个跪在码头求药的年轻人,值得他睁一眼、闭一眼。”荣修齐久久未语。良久,她抬手抹去眼角一点水光,动作粗粝,却意外温柔。她转身走向屋内,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卷泛黄竹简。“这是《千丝锁魂阵》原本。”她将竹简塞进梁素生手中,“第七重‘魂引枢’的破解法,在倒数第三页。但你要记住——破阵之人,必须同时具备三样东西:谢秉谦的血、张来福的铁丝、以及……一个愿意替他说真话的哑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梁素生臂弯里那三枚搏动的黑茧:“你若真想救严鼎九,今夜子时,带着这卷竹简,去义庄找他。别带火,别带符,别带任何能惊扰‘脐带丝’的东西——只带你的嘴,还有你师父教你的那句口诀。”“哪句?”荣修齐深深看他一眼,朱唇轻启,吐出八个字:“丝断,结解;人哑,言真。”话音落,她转身回屋,再未回头。院中只剩那杯空酒,和风拂过时,几缕未燃尽的素绢灰烬,打着旋儿飞向隔壁院墙——墙头之上,不知何时,静静卧着一根二尺长的竹筷,筷尖朝向义庄方向,如一支无声的箭。梁素生握紧竹简,指节泛白。竹简内页沙沙作响,仿佛有无数蚕虫在啃食岁月。他忽然想起张来福拔长筷子时说的那句话:“不是有仇,是有缘分。”此刻他终于懂了。这世上最锋利的丝,从来不在织机上,不在阵眼里,而在人心打结处。而真正的拔丝匠,要拔的从来不是铁,不是竹,不是丝——是人心深处,那一根根不肯断、不敢断、不能断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