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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什么叫泼天的富贵?
    绫罗城,杂坊二区捕房,孙光豪正在办公室里看报纸。报纸上没什么大新闻,只有几条消息引起了孙光豪的注意,锦坊各家绸缎庄都在找荣老四要钱,荣老四则公开表示,他没有钱给。荣老四说没钱,各家绸缎...爆竹声歇,余烟未散,青砖地上落着碎红纸屑,像凝固的血点。张来福蹲在门槛上,用小扫帚一下下扒拉着,扫得极慢,扫帚柄压得指节泛白。他不敢抬头看正房——那扇门自昨夜起就没开过,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幽光,不是油灯的暖黄,也不是烛火的摇曳,而是冷的、青的、微微脉动的微光,仿佛门后不是屋子,而是一口活井,正缓缓吐纳地底寒气。梁素生在里头。已经三天了。张来福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请”。不是跳大神,不是烧纸马,不是念咒画符。是真请。请那位定邦豪杰。那位连荣修齐见了都要敛袖垂眸、称一声“先生”的人。那位当年亲手将万生州七十二行门《匠契》重写三遍、以血为墨、以骨为砚的老匠人。谢秉谦的老师,谢家祖祠里供着牌位却从不立像的谢九公——谢明晦。谢九公早已不在人世。但他的“手”还在。不是魂魄,不是阴灵,不是借尸还魂的野鬼。是“手艺根”的显化——万生州最古老、最凶险、也最不容置疑的传承法门:**根寄**。当一位匠人将毕生绝技、所有筋骨记忆、全部心神烙印,尽数熔铸进一物之中,此物便成“根器”。根器不腐不朽,不惧水火,唯惧两样:一是无人承续,百年枯寂,终化飞灰;二是承继者心不纯、手不稳、志不坚,根器反噬,非死即癫,肉身寸寸崩解,如铁丝被拔断时那般,从指尖开始,一节一节,无声无息,断得干干净净。谢九公的根器,就藏在荣修齐家院墙根下第三块青砖的夹缝里。不是什么玉匣金盒,只是一截三寸长的旧铁丝,锈迹斑斑,弯弯曲曲,像一根被孩童随手拗断又丢弃的废料。可梁素生昨夜摸到它时,指尖刚触上那冰凉锈蚀,整条右臂的筋络便猛地一缩,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手腕内侧浮现出七道淡青色纹路——正是谢九公当年独创的“七窍穿丝诀”起手式。柳绮云没说错,定邦豪杰,真的攀得上。只要敢把命当引线,往那根锈铁丝上一搭。张来福扫着地,扫帚停了。他听见正房里传来第一声“咔”。不是骨头响,是铁丝绷紧的颤音。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细密如春蚕食叶,又似无数根针在耳膜上刮擦。那声音并非来自房内,而是直接钻进颅骨深处,在脑仁上轻轻叩击。张来福额角沁出冷汗,他下意识想捂耳朵,手抬到半空却僵住——他看见自己右手小指,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指甲盖下,一点淡青色的纹路,正悄然浮现。他慌忙缩手,背过身去,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腥甜。他知道,梁素生开始“接根”了。接根不是拜师,是签契。谢九公的根器,只认一种契约:**以手为质,以命为押,以痴为引,以魔为凭**。痴,是入魔的引子;魔,是成匠的代价。万生州匠道至高之境,从来不是“大成”,而是“痴魔”——痴到忘我,魔到逆理。谢九公当年便是因痴迷于“丝线如何割开风”,不惜十年闭关,以自身经络为模,以心火为焰,硬生生炼出能切开气流的“风刃丝”,结果左眼爆裂,半身经脉尽毁,从此再不能握锤,只能靠徒弟代劳,自己则日日坐于风口,听风辨丝,听风知命。梁素生要的,正是这“风刃丝”的炼法。因为拔丝匠的坐堂梁柱,不在于拔得多快、多匀、多长。而在于——**能拔断什么**。寻常铁丝,拔断是力;钢丝,拔断是韧;合金丝,拔断是智。而坐堂梁柱,须得拔断“规矩”。不是砸烂模子,不是烧掉图纸,不是骂祖师爷糊涂。是把规矩本身,当成一根铁丝,一寸寸,一丝丝,拔出来,捋直,看清它的纹路、它的软硬、它的生死节点,然后,在它最该断的地方,轻轻一扯。这才是坐堂梁柱的“坐堂”二字——不是坐在堂上受人拜,是坐在规矩的脊梁骨上,亲手把它拔断。所以谢九公的根器,只对梁素生敞开一线。因为梁素生身上,有谢九公最熟悉的东西:**一股不要命的疯劲**。那日在地窖,雷火交加,黄招财挑火符时手抖,张来福扑过去按他手腕,梁素生却一把拽住两人衣领,硬生生将他们拖离法阵中心——不是救人,是怕法阵余威震歪了他刚摆好的七道拔丝模子。他焦黑的手指抠进砖缝,指甲翻裂,血混着黑灰往下淌,可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模子上跳动的电弧,仿佛那不是要命的雷光,而是七根正在淬火的丝。谢九公当年,也是这么看着自己炸裂的左眼。张来福不敢再想,扫帚柄“啪”地折断。就在这时,正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梁素生站在门口。他瘦了一圈,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可那双眼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似有七道极细的银线在缓缓旋转,映着天光,竟折射出金属冷冽的光泽。他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指尖悬着七缕几乎不可见的淡青气流,正随呼吸节奏,一收一放,如活物般轻颤。张来福倒退半步,喉头发紧:“你……成了?”梁素生没答话。他缓缓抬起右手,对着院中那棵老槐树,五指虚握,轻轻一捻。没有声音。槐树最粗的一根枝桠,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青霜,霜面之下,木质纤维竟被整齐剖开,每一道纹理都纤毫毕现,如同被七把无形的薄刃,同时切过。张来福怔住。他认得那断口——和昨夜他偷窥时,看见梁素生左手小指上浮出的七道青纹,一模一样。“不是成了。”梁素生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每个字都像被丝线勒过,“是……醒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来福惊疑的脸,又落回自己悬空的右手,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谢先生的根,不教怎么拔丝。教怎么……让丝,自己断。”话音未落,他五指倏然一收。那七缕青气骤然收缩,拧成一股,如游龙般窜入他掌心。梁素生整条右臂的皮肤下,顿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淡青脉络,仿佛皮下埋着一张活的、呼吸着的铁丝网。他喉结剧烈滚动一下,猛地呛咳起来,咳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小片灰白色的、带着金属腥气的碎屑。张来福扑上前扶他:“你伤着肺了?!”梁素生摆摆手,喘息稍定,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黢黢的铁坯。那是他昨夜从地窖翻出来的废料,表面坑洼,锈迹狰狞。他左手持坯,右手五指并拢,指尖青光一闪,竟如刀锋般按向铁坯表面。“嗤——”没有火星,没有声响,只有铁坯表面一层薄薄的锈壳,无声剥落,露出底下银亮、致密、温润如玉的崭新金属。那光洁度,比上等绸缎更柔,比初雪更净,比婴儿肌肤更细。张来福看得呆了:“这……这铁丝,能拔?”“不拔。”梁素生抬眼,瞳中七线流转,“这铁,得‘养’。”他拇指在铁坯光滑面上缓缓摩挲,动作轻柔得像抚弄初生的婴孩。随着指腹移动,那银亮表面竟泛起细微涟漪,仿佛水面,又似绸缎被微风拂过。涟漪所及之处,金属内部隐隐透出七道极细的、流动的银光,如同活物血脉,在冰冷的躯壳里奔涌不息。“谢先生说,真正的拔丝匠,手上没丝,心里才有丝;心里没丝,眼中才有丝;眼中没丝,丝才活。”梁素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疲惫,“丝活了,它自己会找路。我要做的,只是……给它开门。”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小撮灰白粉末——那是他咳出的碎屑,也是他肺腑被根器强行贯通时,碾碎的血肉与筋膜。他将粉末轻轻抹在铁坯表面。粉末遇铁即融,渗入银光之中。刹那间,整块铁坯嗡鸣一声,七道银光骤然炽盛,如活蛇般游走缠绕,最终在铁坯中央凝成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清晰的印记——七根细丝,首尾相衔,环成一圈,圈心一点朱砂似的殷红,缓缓搏动,如同一颗微缩的心脏。张来福浑身一颤,脱口而出:“坐堂梁柱印!”梁素生点点头,将铁坯收入怀中,转身往里走:“明日,我去找钟德伟。”“找他?!”张来福一愣,“他不是……”“他不是坐堂梁柱。”梁素生脚步未停,声音从门内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是最后一个见过谢九公的人。谢先生临终前,托他保管一样东西——不是根器,是‘钥匙’。”张来福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谢九公的根器,需钥匙开启。而那钥匙,竟在钟德伟手中?他忽然想起黄招财说过的话——钟德伟的坐堂梁柱,是熬年纪熬上来的。可若他真只是熬日子,为何谢九公偏偏选他守钥?正房门“咔哒”一声,轻轻合拢。张来福独自站在满地碎红里,仰头望去。天光正烈,可那扇紧闭的门,却像一道深渊的入口,幽暗,寂静,深不见底。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小指上,那点淡青纹路,已悄然蔓延至整个手掌背面,蜿蜒如藤,冰冷如铁。他忽然明白了。梁素生不是在练手艺。是在种魔。而他自己,早已被那魔气浸透,成了第一根,扎进血肉里的丝。远处,缎市港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悠长汽笛。船,要开了。而另一艘船,正从梁素生的血脉深处,缓缓启航。舱底,是谢九公的根;甲板,是七道青纹;船头劈开的,是万生州百年未破的匠道铁壁。风,正从断口处,呼啸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