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汉军大帐之内，斛律光在中军大帐之中，仍然还没有入睡。近几日，耶律阿保机的攻势一天比一天凶猛，越发让斛律光感到棘手。故而，即便是在深夜之中，他依旧在摆弄着沙盘，思考着明天的战事该怎...尘烟尚未散尽，积雷山下那具高大的尸体已渐渐冷却。血水顺着尸身蜿蜒而下，在焦黑龟裂的泥土上淌出数道暗红细流，像几条垂死挣扎的蛇。风过处，卷起一缕腥气，混着硝烟与铁锈味，钻入鼻腔，令人喉头发紧。边九幽缓缓拔出贪狼噬血戟，戟尖滴落的血珠砸在地面，发出“嗒、嗒”两声轻响，竟比方才万军嘶吼更令人心悸。他低头看着自己染满鲜血的双手——指节崩裂，虎口翻卷，左肋一道斜长刀痕深可见骨，血肉外翻如绽开的赤色花瓣；右臂内侧更是被魔象破胆槊锋扫中，皮肉翻卷，白骨隐约可见。可他只是咬牙扯下战袍一角，胡乱缠了两圈，便抬脚踏过武泰斗尚温的躯体，朝魏军阵前走去。每一步都沉重如铅，靴底碾碎枯枝败叶，也碾碎了某种无形之物。“将军！”魏军阵中忽有人嘶声高呼，声音嘶哑得几乎劈裂，“武泰斗……死了！”话音未落，整片魏军战阵轰然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悲啸——不是溃逃前的哀鸣，而是铁甲相撞、长矛顿地、盾牌砸向胸膛的闷响混成一片，如沉雷滚过大地。那是百战老兵才有的悲鸣：不是为败而哭，是为将而恸。伏天站在原地未动，目光却始终未离开边九幽的背影。他左手按住左肩伤口，指尖微微颤抖，却不是因痛，而是因那一瞬掠过心头的寒意——方才边九幽收戟之时，贪狼戟尾竟悄然一旋，将武泰斗胸前半截断槊轻轻挑起，顺势一送，竟无声无息没入尸身心口三寸深处！动作细微至极，若非伏天目力过人、又素来习惯观察对手每一个微小动作，根本无法察觉。他不动声色，只将长枪横于臂弯，枪尖朝下，遮住自己眼中一闪而逝的冷光。那边，边九幽已行至两军对峙中央。他未看宇文泰，亦未看李唐诸将，目光径直投向魏军阵后一座不起眼的青灰营帐——帐帘低垂，却有几缕若有似无的檀香随风飘散。“宇文公。”边九幽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却字字清晰，“武泰斗既死，魏军士气已丧其七分。再战，不过徒添尸骸。今我李唐愿以‘三停’为约——魏军退三十里，休整三日，粮草不劫，俘卒不戮；三日后，若仍欲战，则依古礼列阵再决生死。”他顿了顿，血瞳微眯，望向营帐方向：“若宇文公允诺，边某愿亲赴魏营，面见杨坚殿下，当面陈明利害。”此言一出，唐军阵中顿时哗然。“不可！”右骁卫大将军秦叔宝跨前一步，铁甲铿锵，“边将军重伤在身，岂能孤身入敌营？万一宇文泰设伏……”“若他真敢设伏，”边九幽侧首一笑，唇角带血，却如刀锋出鞘，“那便说明他连最后一点‘人样’都不要了——杨坚纵容如此鼠辈，还谈何逐鹿天下？”他不再多言，只将贪狼戟往地上一顿，戟尖入土三寸，嗡鸣不止。魏军阵中寂静无声。良久，营帐帘幕终于掀开一线。一个身形清癯、面色苍白的青年缓步而出，身上玄色锦袍未着甲胄，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剑，剑身泛着冷青光泽。他步履极轻，仿佛踩在薄冰之上，每一步落下，四周空气都似凝滞一分。身后两名黑衣侍从垂首跟随，面覆青铜傩面，手中各持一盏青铜灯，灯焰幽蓝跳动，竟不随风摇曳。此人正是杨坚。他未看边九幽，亦未看伏天，目光越过千军万马，落在武泰斗尸身之上，久久未语。直至一阵山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点朱砂痣，才微微颔首：“边将军所言，本王允了。”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字字清晰传遍全场。“但有一事，须先明言。”杨坚终于抬眼，视线缓缓扫过边九幽染血的铠甲、伏天绷紧的下颌、以及远处唐军阵中几道隐于旗后的熟悉身影，“武泰斗临终前，曾于袖中藏有一枚铜鱼符。鱼符背面，刻有‘九嶷’二字。”他略作停顿，目光如针，刺向边九幽：“边将军，你可知‘九嶷’为何？”边九幽瞳孔骤然收缩，血瞳中血光暴盛，却未答话。伏天却在此时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九嶷山，舜帝崩殂之所。昔年禹王治水，得《九嶷图》于苍梧之野，图中载有‘十二龙脉’隐穴，其中三处，直通长安地宫龙脊。”他顿了顿，抬眸直视杨坚：“殿下若说武泰斗袖中藏的是此物，那伏某倒要问一句——他既效忠于魏，为何拼死护住此图，却不呈于宇文公，反要藏于贴身之处，直至战死方露端倪？”杨坚嘴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伏将军果然心思缜密。”他轻轻抬手，身后一名黑衣侍从立即上前，双手捧上一只紫檀木匣。匣盖掀开，内中静静躺着一枚青铜鱼符，鱼身斑驳，背面果然阴刻“九嶷”二字，笔锋凌厉如刀。“此符，乃武泰斗尸身怀中取出。”杨坚道，“但符内空无一物。”边九幽终于冷笑出声：“空符？那图呢？”“图不在符中。”杨坚目光转向伏天，“而在伏将军方才击偏武泰斗那一槊时——他袖口撕裂，有一页薄如蝉翼的绢帛，随风飘向西南方向。伏将军当时全力格挡，未曾察觉。”伏天脸色陡然一变。西南方向，正是唐军左翼——秦叔宝所率骁骑营所在！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秦叔宝所在方位。恰在此时，秦叔宝身后一名亲兵似被烈日晃了眼，抬手遮额，袖口微掀，露出腕上一抹淡青色纹路——形如盘龙，鳞爪俱全，正与传说中《九嶷图》所绘“龙脉隐纹”分毫不差！伏天呼吸一滞。就在这一瞬，异变陡生！积雷山巅忽传来一声凄厉鹰唳，声震云霄。众人抬头，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铁喙苍鹰自云层俯冲而下，双爪如钩，直扑魏军阵后那座青灰营帐！帐帘猛地炸开！一道灰影自帐中激射而出，速度快逾闪电，手中一杆丈二银枪划出七道残影，枪尖所指，并非苍鹰，而是——边九幽后心！“叮——！”银枪与贪狼戟悍然相撞，爆开一团刺目火星。边九幽猝不及防，竟被震得连退三步，脚下地面寸寸龟裂！那灰影一击即退，落地时足尖点地，身形如柳絮飘摇，竟是个面容枯槁的老者，白发如雪，双目浑浊，手中银枪枪缨已朽，却隐隐透出一股蚀骨寒意。“尉迟恭？”边九幽抹去嘴角血迹，声音森冷，“你不是在潼关养伤？”老者咧嘴一笑，缺了三颗门牙，声音嘶哑如破锣：“伤好了，就回来取你命。”话音未落，他足下一踏，地面轰然塌陷三尺，人已化作一道灰线，再度扑向边九幽！与此同时，秦叔宝身后那名腕有龙纹的亲兵突然暴起，袖中寒光乍现，竟是一柄淬毒短匕，直刺秦叔宝咽喉！秦叔宝怒喝一声，横刀格挡，却觉手腕一麻——那匕首竟附有奇异吸力，刀身嗡鸣不止，竟有脱手之势！唐军阵中顿时大乱！伏天却在此刻猛然抬头，望向积雷山巅。那只黑鹰并未扑向营帐，而是在半空倏然转向，双翼一振，竟朝着武泰斗尸身俯冲而去！它利爪张开，目标赫然是武泰斗右手——那只至死仍紧攥成拳、指甲深陷掌心的右手！伏天想也不想，长枪脱手掷出！枪化流光，撕裂长空，直取黑鹰双目！黑鹰尖啸一声，双翼急扇，险之又险避过枪尖，却也被劲风逼得歪斜数尺。而就在这一刹那，武泰斗紧握的右拳，竟在无人触碰之下，缓缓松开了一道缝隙——一缕幽蓝火苗，自他掌心悄然燃起。那火苗微弱，却诡异地不随风摇曳，反而如活物般向上窜升，瞬间裹住整只手掌。皮肉焦糊，骨骼毕现，却无一丝青烟升腾。火苗越燃越盛，竟在掌心凝成一枚巴掌大小的幽蓝符印，印中似有山川河流奔涌，更有十二道金线若隐若现，纵横交错，直指苍穹！“九嶷真火！”杨坚失声低呼，面上首次浮现惊骇之色，“他……他把图炼进了血肉？！”伏天瞳孔骤缩——他认得这火！当年在北周秘库典籍中见过记载：上古巫族以血脉为引，焚尽精魂，可将秘图烙入骨血，唯以真火焚尸，方能启封！而此刻，武泰斗尸身周围三丈之内，空气竟开始扭曲、蒸腾，地面寸寸龟裂，裂纹中渗出丝丝缕缕幽蓝火苗，如地底蛰伏的蛟龙苏醒，正缓缓睁眼！边九幽与尉迟恭的厮杀骤然停滞。秦叔宝一脚踹飞那持匕亲兵，厉声喝道：“结阵！退！快退！”可已经晚了。武泰斗尸身“轰”地一声爆开，不是血肉横飞，而是无数幽蓝火蝶自爆裂处振翅而出，翩跹飞舞，所过之处，草木尽化飞灰，甲胄无声熔解，连魏军阵前一面玄铁巨盾，都在火蝶拂过之后，表面浮现出蛛网般幽蓝裂痕，随即“咔嚓”一声，寸寸剥落！伏天猛然后撤，肩头伤口迸裂，鲜血狂涌，却顾不得擦拭。他死死盯着那些火蝶，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名字——“太阴焚天诀……武泰斗竟练成了这门早已失传的禁忌绝学？！”幽蓝火蝶越聚越多，竟在半空凝成一头巨大无比的火焰巨象虚影，象鼻高扬，仰天长啸！啸声无声，却震得所有人耳膜破裂，七窍流血！巨象虚影缓缓转首，血瞳如两轮幽蓝冷月，锁定了边九幽。边九幽浑身汗毛倒竖，血煞燃元秘法本能运转，可这一次，血气刚涌至胸口，便被一股无形寒意冻得凝滞不前！“走！”伏天嘶吼，一把拽住边九幽手臂，拼尽全力向后猛拉！边九幽踉跄后退，却见那火焰巨象虚影，已抬起覆盖幽蓝火焰的巨足，朝着自己，轰然踏下！大地崩裂，虚空哀鸣。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积雷山巅，忽有一道金光破云而降！金光如柱，不灼不烈，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稳稳落在火焰巨象虚影头顶。那庞大虚影竟如冰雪遇阳，发出“嗤嗤”声响，幽蓝火焰寸寸熄灭，巨象悲鸣一声，轰然溃散，化作漫天星火，簌簌飘落。金光散去，显出一人。他身着素白道袍，广袖垂地，发髻高挽，手持一柄三尺青锋，剑身无纹无饰，却自有浩然之气流转。最奇的是他双目——左眼清明如镜，映照山河；右眼却是一片混沌，似有星河流转，又似有万古荒芜。他缓步走下山巅，足不沾尘，所过之处，幽蓝余火尽数湮灭，连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都淡了几分。边九幽怔怔望着来人，嘴唇翕动，终是吐出两个字：“……师尊？”伏天却如遭雷击，浑身剧震，手中断枪“哐当”坠地。那人目光扫过伏天，神色淡漠，却在他肩头伤口停留一瞬，随后，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如黄钟大吕，震得所有人神魂俱颤：“武泰斗以身为祭，焚血启图，只为留下一句话——”“九嶷非山，乃棺。”“龙脉非穴，是锁。”“尔等争抢百年，不过是在替棺中人，守一口将熄未熄的气罢了。”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众人，投向远方长安方向，右眼混沌之中，似有万里山河崩塌，又有无数金甲神将，自废墟中缓缓起身，甲胄森寒，刀锋饮血。“棺盖，快开了。”风，忽然停了。天地之间，唯余那一句低语，如丧钟长鸣，悠悠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