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开局获得阿尔法狗》正文 第13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1994年2月9日,除夕。天还没亮透,东林市的鞭炮声就没停过。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硝烟味儿混着雪后的清冷空气,飘散在大街小巷。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上了崭新的春联,红纸黑字,在皑皑白雪...崔国民走出校门时,阳光正斜斜地照在水泥台阶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骑上自行车,车轮碾过梧桐落叶发出轻微的脆响,风从耳畔掠过,带着初秋微凉的湿润气息。可这凉意压不住他心里翻腾的疑云——王老师那两本作业本像两块烧红的铁,在他脑子里烫出清晰的印子:歪扭的是赵海龙自己的字,工整的却绝非孩童手笔,更不像秦浩那秀气拘谨的字体,倒像是……季强?不,不是季强,是秦浩!那个刚从疯癫中清醒、连身份证都得靠崔老爷子托关系才办下来的秦浩!他猛蹬几下,车速骤然加快,后座的工具包随着颠簸一晃一晃。可越骑,念头越沉:秦浩怎么会教七胖写字?他连自己活命都艰难,哪来的耐心和力气去管一个十岁孩子的作业?可若不是他,还能是谁?家里就四个人,老爷子忙酒楼,老太太操持家务,七胖自己都写不好,总不能是墙上的海报替他写的吧?“嘶——”他猛地刹住车,轮胎在柏油路上划出短促刺耳的摩擦声。他停在街心公园门口,扶着车把喘了口气,目光落在旁边报亭玻璃上——里面贴着最新一期《东北日报》,头版赫然是“全省工业技术改造现场会将于十月召开”的通栏标题。他心头一跳,下意识摸了摸胸前口袋里那叠被体温焐热的稿纸。那是他熬了半个月夜写成的《关于我厂老旧设备更新换代的可行性报告》,字字句句都浸着机油味和失望。厂里新来的张厂长前天还在大会上拍桌子:“咱们要向南方学,学人家敢想敢干!”可当季强叔把这份万言书递到他办公桌上时,对方只扫了一眼便推回来,笑呵呵地说:“小崔啊,你这想法是好,但得讲实际嘛!”实际?什么才是实际?是让三台服役二十年的龙门铣床继续带病运转,直到某天主轴断裂、整条生产线瘫痪?还是看着车间里老师傅们蹲在油污遍地的地上,用砂纸一遍遍打磨早已失准的导轨?季强叔攥紧车把,指节发白。他忽然想起昨晚上吃饭时,秦浩夹起一块红烧肉,慢条斯理地嚼着,目光却越过饭桌,静静落在墙上那张泛黄的鼎庆楼老照片上——照片里年轻的崔老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厨师服,站在张老爷子身后,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亮得惊人。那一刻,季强叔莫名觉得,秦浩看的不是照片,而是照片背后三十年光阴的重量。他重新蹬车,车轮滚滚向前,思绪却像脱缰野马。秦浩教七胖写字,是不是也像当年崔老爷子教他切菜?一刀下去,厚薄均匀;再一刀,角度分毫不差。那不是天赋,是十年如一日重复一万次的肌肉记忆。而秦浩呢?他疯癫十年,蜷在鼎庆楼后巷的青石板上,数着瓦缝里钻出的草茎,听着厨房里剁肉馅的闷响,看炊烟一缕缕飘向灰蒙蒙的天空……那些声音、气味、光影,会不会早已在他混沌的脑海里刻下另一种纹路?就像阿尔法狗,它从不靠人类教它“如何赢”,它只是看——看三十万盘围棋谱,看每一步落子后的千种可能,直到某个瞬间,所有碎片轰然拼合,亮起一道无人能及的光。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凉。他飞快摇头,试图甩掉这荒谬的联想。可车轮转过街角,眼前豁然开朗——市文化馆门前搭起了临时舞台,红布横幅上“全市卡拉oK大赛海选”几个大字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十几个年轻人排着队,有人抱着吉他,有人捏着磁带盒,还有个穿喇叭裤的小伙儿对着路边玻璃反复整理发型。季强叔不由自主停下,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锁定了队伍末尾那个身影。秦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头发剪短了,露出饱满的额头。他没像别人那样紧张地哼歌或搓手,只是安静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一辆运煤的解放牌卡车轰隆驶过,卷起一阵灰雾,他微微眯起眼,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竟有种近乎冷峻的从容。季强叔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七胖昨天晚饭时偷偷塞给他的一张纸条,皱巴巴的作业本纸上用铅笔写着:“季强叔说,唱歌不是喊,是把呼吸变成线,把线缠在音符上。”——这话说得玄乎,可季强叔听懂了。他年轻时在厂文艺宣传队拉手风琴,知道气息控制有多难。一个饿得啃过树皮、冻得手指溃烂过的人,竟能把“呼吸”说得如此笃定?“下一个,秦浩!”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喊。秦浩应声上前,接过话筒。他没选那些火遍大街小巷的港台风,也没挑《十五的月亮》这类革命歌曲,而是点了一首几乎没人听过的《月之故乡》。前奏是钢琴声,清冷如水,缓缓流淌。他开口时,声音并不洪亮,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人声,像一缕游丝,轻轻绕过所有耳朵。季强叔怔住了。那声音里没有炫技的颤音,没有刻意拔高的高音,只有沉甸甸的叙事感,每个字都像从深井里打捞上来的水,带着幽暗的凉意与微光。“月亮弯弯,弯弯月亮……”唱到“故乡”二字时,他喉结微不可察地一动,眼神飘向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仿佛那里真有一座叫季家屯的小村庄,有蜿蜒的黑龙江支流,有晒场边堆成小山的玉米垛。评委席上,文化馆的老馆长搁下茶杯,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他没记错的话,这首曲子原是旅美华人作曲家为思乡所作,曲谱刊载在去年《音乐爱好者》杂志上,发行量不过三千册。一个流浪汉,怎么知道这冷门的歌?还唱得如此……贴骨?一曲终了,掌声稀稀落落。秦浩把话筒交还,转身走下台,步子不快不慢,经过季强叔身边时,甚至没侧一下头。可就在擦肩而过的刹那,季强叔分明看见他左手食指在裤缝边极轻地敲了三下——嗒、嗒、嗒,节奏精准得如同秒针行走。这动作太熟悉了!他猛地想起,昨天在厂里维修那台老式C620车床时,主轴轴承间隙过大,他就是用指甲敲击轴承座,凭声音判断磨损程度。嗒、嗒、嗒,三次敲击,每一次回响的频次差都在毫秒之间……季强叔僵在原地,自行车歪斜着,链条哗啦一声滑脱。他顾不上扶车,只死死盯着秦浩的背影,那背影已汇入人流,却像一枚烧红的钉子,深深楔进他混乱的思绪里。疯子?不。一个真正的疯子,不会记得《月之故乡》的休止符在第几拍后出现,不会用敲击声判断金属疲劳度,更不会在教七胖写“永”字时,手腕悬停半寸,确保最后一捺的弧度恰似北斗七星勺柄的倾角——那是北航飞行器设计专业《工程制图》课的第一课!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肺叶像被砂纸磨过。等直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支烟,火机“咔哒”一声脆响,幽蓝火苗窜起,映亮他骤然锐利的眼神。他不再看秦浩消失的方向,而是盯着火苗,一字一句对自己说:“季强,你错了十年。你不是救了一个疯子,你是……放进来一头蛰伏的狼。”烟雾缭绕中,他踩上自行车,车轮再次转动,方向却不是回家的路。他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家不起眼的修表铺。店主是个戴单片眼镜的老头,正用镊子夹着比芝麻还小的齿轮。季强叔把烟摁灭在窗台上,掏出一张五十元钞票,声音低沉:“刘师傅,帮我查件事。1982年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有个叫秦浩的学生,录取通知书编号A82-0739,后来没去报道。您帮我看看,当年那封通知书,是不是真的发出去了?有没有存根?”老头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像探针一样扎过来:“查这个?怕是惹麻烦。”“麻烦?”季强叔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刀锋出鞘的寒光,“刘师傅,您忘了,您儿子当年考技校,是我帮他补的数学。这人情,该还了。”老头沉默片刻,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襟擦了擦镜片:“……行。三天后,来拿结果。”季强叔转身出门,阳光重新泼满全身,却驱不散骨髓里的凉意。他抬头,正看见一只灰鸽扑棱棱飞过屋檐,翅膀掠过湛蓝天空,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痕。他忽然想起秦浩昨晚辅导七胖时说的一句话,当时他以为是随口敷衍:“二胖,世界像一张巨大的棋盘,你看到的每一步,都是别人算好的一百步之后。”风卷起他衣角,猎猎作响。季强叔没回头,径直走向机械厂方向。他得赶在下午三点前,把那份《可行性报告》再抄一遍,用最工整的仿宋体。这一次,他要把“建议引入数控系统”那一章,用红笔圈出来,画上三个重重的感叹号。不是为了说服张厂长,而是为了告诉自己:有些棋局,早已开枰;有些对手,从来不在明处。他跨上自行车,车轮碾过斑驳树影,车铃叮当响彻小巷。而在鼎庆楼后巷深处,一只野猫正舔舐爪子,尾巴尖悠闲地左右摆动——那频率,竟与秦浩指尖敲击裤缝的节奏,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