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很快就适应了他的全新身份。从沙发上拎起牛仔外套，陆泽出门之前，站在那有些破损的半身镜前，映入眼帘的是张年轻俊逸的脸颊。虽然顶替的是王阳的身份，但脸还是陆泽的脸，头发略有些长，鬓角却...夜色如墨，浸透宫墙。灵宝观后山的竹林里，风过处簌簌作响，却不见半点虫鸣。连栖在枝头的夜枭都敛了翅，伏得极低，仿佛惧怕惊扰了什么。一缕淡青色的雾气自竹根缝隙中渗出，无声漫延，遇石则绕，逢叶则伏，所过之处，竹节泛起蛛网般的细密裂痕，继而悄然焦黑——那是业火余烬未熄的征兆。魏公与元景帝并未回寝宫，亦未入正殿，而是择了这处偏僻荒废的“静心寮”。寮内陈设简陋：一张蒲团，一只残香炉，炉中香灰早冷，只余三寸断梗斜插其间。窗纸破了两处，月光漏进来，在地面割出两道惨白的光痕，像刀，也像界碑。元景帝盘坐于蒲团之上，赤足未着袜，脚踝纤细苍白，皮肤下隐约浮动着暗红脉络，如将熄未熄的炭火。她闭目调息，呼吸初时短促，继而绵长，再之后……竟渐渐沉滞下来，仿佛一具被抽去魂魄的玉雕。魏公立于窗边，背手而立，目光落在她颈后一道新添的朱砂痣上——那痣形如莲瓣，边缘微翘，色泽浓烈得近乎妖异。他不动声色，袖中指尖却缓缓捻动，似在掐算某段早已注定的时辰。忽而，元景帝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幼猫被踩了尾巴，又似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的第一口喘息。她睫毛剧烈颤动，猛然睁眼——瞳孔深处，竟有两簇幽蓝火苗倏然腾起，旋即被一层薄薄泪膜覆住，转瞬黯淡。“疼。”她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铜磬。魏公终于转身，步履无声地走近，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俯身替她拭去额角冷汗。绢帕触肤即湿，再抬手时，已染上淡淡血丝。“不是疼。”他声音低而沉，不带波澜，“是‘醒’。”元景帝怔住。魏公将染血的绢帕收入袖中，缓声道：“你身上这业火，从来就不是病，是印——大奉龙气溃散时，天地刻下的烙印。它烧的不是你的肉身，是你身为‘承运之人’的资格。若你仍是元景帝，它便永无熄灭之日；可若你愿做怀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颈后那枚朱砂痣：“这印记，便成了天授的凭证。”元景帝垂眸，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原本该有三道淡金色的掌纹——帝王命格的象征。此刻，金纹尽褪，唯余一道深褐旧痕，蜿蜒如龙脊，自虎口直贯小指根部，末端微微翘起，竟与她颈后朱砂痣的弧度严丝合缝。她忽然笑了。那笑极淡，极冷，像雪落寒潭，不惊涟漪。可眼角却沁出一滴泪，滚落至下颌，悬而不坠，映着窗外月光，竟折射出七色微芒。“原来如此。”她轻声道，“父皇临终前，将传国玉玺交予我，却未宣诏；监正推演天机，说‘星移斗转，坤位当兴’，却闭口不提‘坤’字所指；魏公您……”她抬眼望向魏公，眸中泪光未散，神采却已如淬火玄铁，“早在三年前，便让赵守院长在云鹿书院藏书阁最底层，悄悄拓印了《大奉女训补遗》《周礼·天官·内宰》《汉书·外戚传》三部孤本，还命人抄录了十六位前朝女主临朝实录，装帧成册，题名《坤元纪略》……这些事，父皇不知，太子不知，连炎亲王也不知。只有您知道，也只等我……知道。”魏公未答，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元景帝凝视片刻，忽而伸出手，覆于其上。两只手交叠的刹那，寮内烛火猛地爆开一朵灯花，“噼啪”轻响，焰心骤然转为纯白。窗外竹影狂舞，却无风声；檐角铜铃叮咚，却无余韵。整座灵宝观仿佛被抽离尘世，悬于光阴夹缝之中。魏公掌心，浮现出一枚虚影玉玺——通体玄黑，螭纽盘踞，玺文非篆非隶，乃上古云篆所书：“承乾御极”。元景帝指尖微颤，却未退缩。她凝视那虚影，一字一顿道：“此玺，非授于帝王，而授于‘持鼎者’。鼎者，定四方、镇八荒、纳万民之愿力者也。父皇持鼎三十年，鼎腹已生裂痕；太子守鼎，却只知擦拭鼎耳；炎亲王欲夺鼎而代之，却不知鼎重千钧，非力可举……”她顿了顿，掌心温度渐升，与魏公掌心相融处，竟有细微金光游走如蛇：“而我，愿以身为薪，焚尽旧鼎残烬，重铸新鼎。”话音未落，她颈后朱砂痣骤然灼亮！幽蓝火苗自痣中喷薄而出，却不再暴虐，反如活物般蜿蜒游走，顺她脊柱而下，于腰际汇成环状光晕。光晕之中，竟浮现出一幅微缩星图——北斗七星高悬，紫微垣稳踞中央，而原本该属“天市垣”的位置，赫然多出一颗崭新帝星，光芒清冽，压得周遭群星俱黯。魏公眼中首次掠过一丝真正动容。他松开手，退后半步，郑重躬身，行的并非臣礼，而是儒门“执经问难”之仪：“愿闻殿下所思。”元景帝缓缓起身，赤足踏于冰冷青砖。她未披外袍，仅着素白中衣，长发如瀑垂至腰际，发尾却无风自动，微微扬起，仿佛承受着无形重压。她走向窗边，推开那扇破旧木窗。窗外，月光如练，倾泻而下，恰好笼罩她全身。光影交界处，她左半身沐浴银辉，右半身沉于暗影，明暗之间，竟似分割阴阳。“我要三件事。”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撞得寮内蛛网簌簌震落，“第一，废‘太子监国’之制，改设‘监政司’，由六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共九人轮值，凡军国大事，须得七人以上联署方可施行。此制，不因君主更迭而废，不因党争倾轧而易。”魏公颔首：“此乃防独断之基。”“第二，”她侧过脸，月光照亮她半边轮廓，下颌线条凌厉如刃，“诏令天下，自今岁起，云鹿书院、浩气楼、灵宝观三处，同开‘坤元科’。不考八股，不试策论，专录通晓农桑、精研律法、擅理商贾、熟谙医卜、能造器械之女子。取士百人，分授九品，入各州县佐理政务。三年为期，若成效卓著，便推及全国。”魏公眸光微闪：“以实务破‘女子无才便是德’之锢，更以实绩证‘女主可牧万民’之实……妙。”元景帝却未应和，只将目光投向远处宫城方向，那里，金銮殿飞檐在月色下勾勒出沉默的剪影：“第三……我要‘改元’。”魏公神色一凛。“不称‘永昌’，不号‘昭武’。”她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霜刃，“就叫‘启明’。”启明者，太白金星也。晨见东方，破长夜之晦；暮现西天，挽落日之颓。非王非帝，亦非后妃，乃天地间最孤绝、最清醒、最不容置疑的引路之光。“启明元年，春三月，祭天地于南郊，告祖庙于太庙，颁诏天下。”她转身，直视魏公，“监正已卜得吉日，就在七日后。届时，我要当着文武百官、诸藩使节、僧道儒众之面，亲手将这枚‘承乾御极’玺，按在新制《启明诏》上。”魏公久久凝望她，忽然问道：“若有人阻？”元景帝反问：“谁敢？”魏公摇头：“太子有东宫六率，炎亲王握北境三镇兵权，宗室耆老尚存十余人，皆可借‘祖制’‘伦常’之名发难。”“那就让他们发难。”元景帝声音陡然转厉，如金铁交击，“让东宫六率列阵承天门，让北境三镇将军的奏报雪片般飞来，让宗室耆老跪满太庙丹陛……我要他们跪，不是跪我，是跪这满朝文武亲眼所见之事——”她抬手，指向窗外沉沉夜色：“跪这万里河山，跪这十年饥馑未消、百年积弊未除、巫神余孽未靖、边关烽燧未熄的残破江山！跪这天下苍生，等了太久太久的……一个答案！”寮内死寂。唯有窗外竹影，在月光下愈发清晰，每一根竹节都挺拔如剑，刺向苍穹。魏公缓缓抬手，指尖凝聚一缕青气，轻轻点向元景帝眉心。青气没入，元景帝身躯微震，随即双目闭合。再睁眼时，眸中幽蓝火苗已尽数敛去，唯余澄澈清明，仿佛古井映月。而她颈后朱砂痣，亦悄然隐没，皮肤光洁如初，只余一点极淡的粉痕，若不细看，几不可辨。“业火已镇。”魏公收回手，“但未尽除。它会蛰伏，待你真正登临大宝、气运加身之时，方为彻底熔炼之刻。在此之前……”他取出一枚青铜小印，印钮为伏羲女娲交尾之形，印面刻“坤元”二字：“此乃云鹿书院镇院之宝，上承伏羲画卦、女娲抟土之气，下接天地生生不息之机。持此印者，可暂摄坤元之力，压制业火反噬，亦可……护你心神不失。”元景帝接过小印，入手温润，竟似有心跳。“谢魏公。”她将小印贴于心口，深深一揖。魏公却未受礼，只道：“不必谢我。当年你母后病重，是我亲自为你诊脉，断言你体质特异，宜修‘静’不宜修‘烈’，故而劝元景帝将你养在深宫，远离政事纷争……那时，我便知，这世间，终究需要一位能静能烈、能柔能刚的持鼎者。”元景帝闻言，指尖蓦然收紧，捏得青铜小印边缘微微凹陷。她想起幼时，母后枯瘦的手抚过她额头，气息微弱却坚定：“庆儿莫怕……你生来就带着光，只是……光太亮，旁人不敢直视，便要你藏起来……”原来，那不是藏，是养。养其锋，养其韧，养其静水深流之下，足以掀翻整个王朝的惊涛。她将小印收入怀中，转身走向寮门。推门之前，忽又停步，未回头，只道：“魏公，还有一事。”“殿下请讲。”“陆泽。”她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平静无波，“他弑君之罪，依《大奉律》当凌迟，诛九族。可他救驾有功，诛杀贞德，平定巫神之乱，又推举我为新君……功过如何相抵？”魏公沉默片刻，道：“功，不足以抵罪。罪，亦不足以掩功。”元景帝终于转身，月光落在她脸上，照见眼中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锐利：“所以，我要他……活着。”魏公眸光一凝。“不封王，不赐爵，不入内阁。”她一字一句道，“我要他在启明元年，以‘罪臣’身份，领‘钦差’之衔，赴江南道赈灾。蝗灾肆虐，饥民百万，流寇四起……他若能在一年之内，使江南仓廪充盈、流民归籍、盗匪尽除，我便赦其弑君之罪，并授‘启明阁大学士’衔，总揽新朝礼制修订。”魏公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殿下此策，高明。”“高明？”元景帝轻笑，“不过是让他亲手去补，父皇留下的那个窟窿罢了。江南糜烂，始于父皇纵容漕帮吞并盐引，始于太子默许织造局强征机户……陆泽若真能治好江南，便是证明——大奉之病，不在天命，而在人事；新朝之始，不在祥瑞，而在实干。”她推开寮门，步入月光之中，身影被拉得极长，直直投向灵宝观山门方向。“告诉陆泽，”她背对着魏公，声音随夜风飘来，清越如磬，“就说……长公主，请他，替天下人，把这盏灯，点得再亮一些。”魏公立于门内，目送那抹素白身影消失于竹径尽头。良久，他抬手，指尖拂过窗棂上一道陈年刻痕——那是十年前，一个少年用匕首刻下的歪斜“庆”字。字迹稚拙，却力透木纹。他轻轻摩挲片刻，转身离去。廊下灯笼晃动，光影摇曳中，他宽大袖袍掠过之处，那道刻痕竟悄然泛起微光，继而如春雪消融，彻底消失不见。同一时刻，陆府后园。陆泽负手立于一株老梅树下。树已枯死多年，虬枝嶙峋如鬼爪，却于最高处，倔强绽开一簇新梅，花瓣殷红如血。他仰头望着那簇梅花，神情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今夜所有对话。身后，李妙真悄然走近，递来一卷黄绫。陆泽展开，上面是刚刚誊写完毕的《启明诏》草稿。墨迹未干，字字如刀，斩断旧纲。“殿下她……”李妙真欲言又止。陆泽合上黄绫，放入怀中，指尖触到内袋里一枚硬物——那是怀庆幼时送他的半块玉珏，另一半，此刻正在她颈间贴身佩戴。“她不是在登基。”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是在……回家。”李妙真怔住。陆泽抬手，折下梅树最高处那枝带血的红梅。花瓣簌簌飘落，沾上他玄色衣襟，像几点未干的墨痕。“明日，我便启程赴江南。”他道，“去修一座桥。”“什么桥？”“断桥。”陆泽望向南方，目光穿透重重宫墙与千里烟雨，“父皇与太子联手拆掉的那座——连接朝廷与百姓、律法与人心、过去与未来的……断桥。”梅枝在他掌中微微颤抖，枝头最后一片红梅，悄然坠落。风起，卷起满庭枯叶与零落花瓣，打着旋儿，奔向宫城方向。那里，金銮殿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冷而坚硬的光泽，仿佛一块巨大的、等待镌刻新章的砚台。而东方天际，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正悄然撕开浓墨般的夜幕。启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