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九十年代所有的北方城市一样，在桦林也有那么几座与周遭的楼群和时代经济发展格格不入的建筑。维多利亚娱乐城，便是其中之一。桦林的工薪阶层们对于这种地方，素来都是敬而远之，而且也绝对不允许...林磊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上一道细微的划痕。窗外是四月的北京，玉兰开得正盛，白瓣坠在枝头，像一小簇一小簇凝固的雪。风一吹，就有几片飘下来，贴在防盗网的铁丝上，颤巍巍地抖。他没开灯。黄昏的光从西边斜切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道金红相间的窄带，边缘被拖得模糊。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时间简史》，页脚微微卷起，旁边搁着半杯冷透的枸杞菊花茶，浮着三颗干瘪的枸杞，沉在杯底的菊花已经褪成淡黄，像被水泡散的旧梦。手机在沙发缝里震动了第三回。他没去拿。不是不想接，是不敢。那串号码他认得——乔英子妈，宋倩。前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她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绷紧的钢丝：“磊子，英子今天又没吃晚饭……就坐在阳台上，抱着膝盖，看月亮。我给她端过去，她连筷子都没碰。你能不能……来一趟？”他当时没回。把语音反复听了五遍，直到听出她尾音里那一丝强撑的颤抖，和底下压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他不是不想去。他是怕自己一开口，就崩了。可今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宋倩又发来一张照片：英子蜷在阳台藤椅里睡着了，头发垂在额前，脸颊瘦得凹下去，眼窝下两团青影浓得化不开。她手里还攥着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书页朝下，压在小腹上。照片右下角时间戳清晰得刺眼——今早七点零五分。而照片背景里，厨房水槽边堆着三只没洗的碗，两只空，一只盛着半凝固的蛋羹，表面结了层薄薄的膜。林磊闭了闭眼。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英子发烧到三十九度七，硬撑着考完期末最后一科。交卷铃响，她扶着教室门框站不住，往前栽，是他一把托住她后背。她烧得浑身滚烫，嘴唇却发白，额头抵着他肩膀，气若游丝地说：“林磊哥……我是不是……快不行了？”他当时笑了，抬手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往后拨，说：“胡说。你命硬着呢，阎王爷见了你都得让三分座。”她虚弱地哼了一声，睫毛颤着，眼角沁出一点泪：“那……那你得替我看着点……别让他把我收走……”那时他以为，这不过是少年人病中呓语，轻飘飘的，一吹就散。可现在，他站在自己这间三十平的老式公房里，看着夕阳一寸寸吞掉地板上的光带，忽然觉得那句话沉得压手——不是玩笑，是托付。手机又震。这次他走过去，从沙发缝里掏出来。屏幕亮起，还是宋倩。但这次是文字：“她在写日记。写了三天，每天半夜两点停笔。我偷偷看了最后一页……她说，‘如果时间真能折叠，我想回到林磊哥第一次送我回家那天。那天他骑车带我，风很大，我把脸埋在他后背校服里，闻到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那时候，我以为全世界都不会变。’”林磊喉结动了动。他记得那天。二零一六年九月，开学第二周。傍晚下过一场急雨，空气里全是青苔与湿土的气息。他骑着那辆二手山地车，后座载着穿蓝白校服的英子。她书包带勒在胸前，双臂环着他腰，指尖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微微发烫。风确实大，刮得人睁不开眼，她忽然把脸埋进他后背，闷声说：“林磊哥，你后背好暖和。”他没回头，只把车把攥得更紧了些，嘴角却悄悄扬了起来。原来她一直记得。原来有些事，并没被风吹散。他抓起外套，钥匙串哗啦一声撞在门框上。下楼时脚步很快，却在单元门口顿住——对面楼道口，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正低头抽烟。烟头明明灭灭，映出一张轮廓硬朗的脸。林磊认得他。去年寒假，在朝阳医院儿科门诊外的长椅上见过。男人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孩子昏睡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男人一只手按在孩子背上，另一只手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检查单，指节泛白。林磊当时没多想。可就在他转身离开时，听见男人用极低的声音对护士说：“……再试一次吧。这次我带齐了钱，三万八，一分不少。求您，让我儿子排进明天的号。”护士叹了口气：“张师傅，不是钱的事。那是肝移植配型，得看缘分。您这孩子……等不了那么久。”男人没说话。只是把检查单折了三折，塞进内袋，然后慢慢蹲下来，用拇指蹭掉孩子嘴角一点奶渍。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林磊后来查过。张卫东，首钢医院护工，妻子三年前因乳腺癌去世，独子张小宇确诊先天性胆道闭锁，已做两次手术，第三次换肝，配型失败两次，骨髓库登记排期三年半。他站在单元门口，盯着那个灰夹克的背影看了足足十秒。风卷起地上几张废纸，打着旋儿掠过男人脚边。那人终于掐灭烟，转身进了楼道，背影佝偻，像一张拉满又松弦的弓。林磊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没打车。步行十五分钟到宋倩家楼下。老式六层砖楼，没有电梯。他一步三级台阶往上跑，肺里火烧火燎，却不敢停。三楼拐角处，一盆绿萝从邻居家半开的窗里探出枝条，叶子边缘微微发黄。他伸手碰了碰，指尖沾上一点薄灰。四楼。402。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宋倩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时间表：6:30 起床，7:00 早餐，7:30 出门……每项后面都画着小勾，唯独“12:00 午餐”和“19:00 晚餐”两项，被红笔狠狠划掉，墨迹洇开，像两道未愈的伤疤。她抬头看见他，眼圈立刻红了，却没哭，只是迅速低下头，用指腹抹了抹眼角：“她刚睡着。在卧室。”林磊点点头，放轻脚步往里走。主卧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他轻轻推开。英子侧躺着，面朝墙壁。窗帘只拉了一半，余晖斜斜切过她消瘦的肩线，在浅蓝色睡衣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她左手搭在胸口，右手垂在床沿外，指节泛白，指甲盖透出淡淡的青。床头柜上摆着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封皮朝上，书页间夹着一张地铁票根——二号线阜成门站至东直门站，日期是昨天。林磊在床沿坐下，没碰她。只是静静看着。看着她耳后那颗小痣，看着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看着她呼吸时胸口缓慢的起伏，像一艘在风浪里勉强维持平衡的小船。他忽然想起物理老师讲熵增定律时说的话：“所有孤立系统，终将趋向混乱与无序。唯一能对抗它的，是持续注入能量。”那么，人呢？人是不是也一样？当内在能量耗尽，连呼吸都成了负重，连思念都成了负担……他抬手，极轻地，把滑落的被角往上提了提，盖住她微凉的手背。就在这时，英子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她没看他，目光落在天花板某处，眼神空茫茫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林磊哥……你来了。”“嗯。”他声音很哑，“我来了。”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梦见咱俩还在十八中。你在天台喂鸽子，我偷拍你。结果鸽子飞起来，扑棱棱全落你头上……你气得追我，我跑太快，鞋带开了，摔在花坛边……你蹲下来给我系鞋带，手都是抖的。”林磊愣住。那根本不是真的。十八中天台早封了十年，校规严禁喂鸽子。他从未喂过，她也从未拍过。更没人摔过。可她说得那样真，连他指尖的颤抖都描述得分毫不差。“英子……”他喉咙发紧，“那不是真的。”她终于侧过脸，看向他。眼睛很亮，亮得反常，像烧着两簇幽火：“可我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包括你系完鞋带，抬头时鼻尖上沾了点灰。”林磊心口猛地一缩。他想起高三毕业典礼后，他陪她在校门口买冰棍。她舔着草莓味的，他咬着绿豆的。她忽然踮脚，用舌尖卷走他冰棍尖上融化的糖水，然后笑着跑开。他追上去，她故意踩他影子，边跑边喊：“林磊哥！你影子被我踩扁啦！”他没追上。眼睁睁看她拐进巷子，消失在梧桐树影里。那一刻，他忽然希望时间真的能折叠。不是回到过去，而是把那些散落的、被忽略的、自以为寻常的碎片，重新压进同一个时空褶皱里——让她知道，她笑的时候，他心跳有多快；她皱眉的时候，他胃里有多拧；她每一次欲言又止，他其实都听见了，只是不敢接。“英子。”他俯身，手掌覆上她放在被面上的手，“你听着。我不是来劝你吃饭，不是来告诉你‘一切都会好’。我就是……来陪你待一会儿。”她眨了眨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可我好累啊，林磊哥。”“我知道。”“我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挤不出水，也吸不进水。连难过，都懒得难过了。”“那就别难过了。”她怔住，转头看他。“你不用非得撑着。”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不用非得懂事，不用非得考第一，不用非得……永远是我认识的那个乔英子。你可以垮掉，可以糊弄，可以撒赖，可以恨我——只要你还愿意喘气，我就在这儿。”她眼眶一下红了，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林磊没再说话。只是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是一枚铜质齿轮，边缘已被磨得温润发亮，中央刻着极小的“L&Y”两个字母，中间一道浅浅的划痕，像一道愈合的旧伤。英子指尖一顿。“高二物理课，你借我橡皮，结果它掉进暖气片缝里。”林磊看着她，“我趴地上抠了二十分钟，指甲缝全是黑灰。最后用镊子夹出来时，它卡在齿缝里的一粒砂子，把这道痕磨出来了。”她盯着那枚齿轮，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后来你把它捡走了。”他笑了笑，“说这是‘我们共同拥有的第一件文物’。”她忽然翻过手掌，把齿轮死死攥进掌心，指腹用力按着那道划痕，仿佛要把那点硌人的凸起，按进自己的骨头里。“林磊哥……”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是不是……特别没用？”“不。”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眼角刚涌出来的泪，“你只是太用力了。用力活着，用力爱，用力记住所有不该记住的细节。可人不是机器，英子。机器可以无限次重启，人不行。人需要……停机检修。”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无声地耸动。林磊没动。就坐在那里，像一堵墙，替她挡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不知过了多久，宋倩在门外轻轻叩了三下：“磊子……饭好了。”林磊起身，弯腰替英子掖好被角，又把那枚齿轮轻轻放回她掌心：“这个，先寄存在你这儿。等哪天你想起来了——想起来自己本来的样子，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榜样，就只是乔英子——再还给我。”她没睁眼，只是把齿轮攥得更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转身出门，轻轻带上门。餐厅里，宋倩已经摆好三副碗筷。桌上是清炒豆苗、番茄炖牛腩、一碗蒸蛋羹，还有半锅小米粥，热气袅袅。“她……肯吃吗？”宋倩声音发颤。林磊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先不吃。等她想吃的时候，自然会吃。”宋倩眼圈又红了，却没再追问。只是默默给他盛了碗粥，舀了一勺牛腩，肉块炖得酥烂，酱汁浓稠。“磊子……”她放下勺子，望着他，“医生说，她这种状态，如果持续超过三周，可能需要住院观察。”林磊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没抬头，只盯着碗里浮沉的米粒：“妈，您还记得她小时候吗？”宋倩一怔。“七岁那年，她养了只仓鼠，叫‘芝麻’。芝麻死了，她抱着笼子在阳台坐了一整晚，谁劝都不动。第二天早上，她自己把笼子洗干净，装进新垫料，又买了只新的。那只新仓鼠，她给起名叫‘糖球’。”宋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她那时候哭得嗓子都哑了。”“可她没把自己关起来。”林磊抬眼，目光平静，“她哭完了，给自己煮了碗面，加了个荷包蛋。然后打开电视，看《动物世界》。您知道她看的是哪一集吗？”宋倩摇头。“北极熊妈妈教小熊捕食。”他声音很轻，“她说，妈妈教小熊怎么活，可从来不说‘你必须活’。”宋倩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林磊把碗里的牛腩切成小块，动作很慢：“她不是不会痛。是太懂怎么痛了，反而不敢喊。”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宋倩擦擦眼泪去开门。门外站着张卫东，灰夹克洗得发白，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局促的笑：“宋姐……听说英子最近不太舒服，我……我熬了点山药排骨汤。小宇说，他喝这个，精神头就好些。”林磊抬头，看见男人眼底浓重的血丝，和袖口磨出的毛边。宋倩慌忙接过保温桶，连声道谢。张卫东搓着手，目光扫过餐厅，最后落在林磊脸上，迟疑了一下：“这位是……”“我朋友，林磊。”宋倩介绍道。张卫东点点头，没多问，只是又从口袋里摸出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红包，塞进宋倩手里：“一点心意。给孩子补补。”宋倩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张卫东转身要走，林磊忽然开口：“张师傅。”男人顿住。“您儿子……小宇，今天复查结果出来了吗？”张卫东背影僵了僵，慢慢转过来。他没看林磊，目光落在墙上那张英子初中毕业照上，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容灿烂，眼睛弯成月牙。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厨房里水壶开始呜呜鸣叫。“没出来。”他声音沙哑，“但……今天配型中心打来电话。说有个刚过世的孩子，家属同意捐献器官。肝源……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二。”林磊的心跳漏了一拍。张卫东抬手，抹了把脸，再开口时，声音里有种近乎虔诚的哽咽：“医生说……只要再等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后，如果一切顺利，小宇就能上手术台。”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终于转向林磊，那里面没有悲喜，只有一种被命运千锤百炼后的平静：“所以啊……有时候我想，人这一辈子，哪有什么‘来不及’。只是有些人，等得起七十二小时，有些人……连等一夜，都嫌太长。”说完，他朝宋倩微微颔首，转身下楼。楼道里传来他缓慢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渐渐远去。林磊低头，看见自己手边的碗里，小米粥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光。他忽然想起物理课本上那句话：光在真空中的传播速度，是每秒二十九万九千七百九十二公里。可有些东西，比光更快。比如，一个母亲看见女儿瘦脱相时瞳孔的骤缩；比如，一个少年蹲在暖气片前，用镊子尖颤抖着撬开锈蚀的缝隙；比如，此刻英子在卧室里，正把那枚铜齿轮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里还跳着一颗未曾冷却的心。他慢慢放下筷子。窗外，北京的夜彻底降临。远处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灯火，流光溢彩，像一片永不沉没的星海。而在这片星海之下，在无数扇亮着灯的窗后，有人正把药片碾碎混进粥里，有人把诊断书折成纸船放进抽屉，有人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直到脸部肌肉酸痛。林磊忽然明白了。诸天之旅，从来不是穿越星河、踏碎虚空。是穿过凌晨三点的急诊室长廊，是攥紧一张薄薄的缴费单，是在所有人说“再试试”的时候，依然敢说“够了”。是当世界以熵增为名，将一切推向溃散，你仍愿意俯身，拾起一枚被遗忘的齿轮，擦干净，刻上名字，然后轻轻放进另一个人汗湿的掌心。——因为你知道，总有些东西，比时间更古老，比光速更恒定。比如，未拆封的诺言。比如，未熄灭的体温。比如，此刻卧室里，那个正把脸埋进枕头，却悄悄把齿轮按在左胸的女孩。她的心跳，正透过铜质的冰凉，一下，又一下，撞向他的耳膜。咚。咚。咚。像倒计时，也像启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