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带着寒意，吹动着地面上的落叶，那盏昏黄的路灯似乎出现问题，灯光忽明忽暗，地面投射着几人的影子。摩托车停靠在不远处，三个人出现在陆泽面前。三人都是年轻男人，而且还都穿着军大衣，都叼着...慕南栀摔了茶盏。青瓷碎裂声清脆刺耳，飞溅的茶水泼在紫檀木案几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她背过身去，肩头微微起伏，未束的乌发垂落腰际，像一道不肯低头的黑瀑。李茹吓了一跳，忙不迭起身：“哎哟我的小祖宗！这可是前朝官窑的雨过天青盏，你爹上月才从礼部老尚书那儿讨来的——”“我不稀罕。”慕南栀声音冷得像结了霜的井水，“我也不稀罕什么诰命夫人、赐婚圣旨、云鹿书院的青眼……娘，您说，我到底算什么？”李茹一愣，手还悬在半空，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慕南栀转过身来，眼尾泛红，却不带泪，只有一股被灼伤后的哑然：“师尊收我入门时说过，人宗修行，首重心正。可她心正不正，我如今倒真不敢断言了。”窗外雪光映进来，照见她腕间那串佛珠——陆泽亲手炼化过的，温润如脂，隐有淡香浮动。可此刻那香气竟似带着刺，一缕缕钻进鼻腔，勾起昨夜枕畔低语、指尖灼烫、唇齿相融的余温。她猛地攥紧手腕，指甲几乎陷进皮肉里。“你……你这话是打哪儿听来的？”李茹声音发颤，额角沁出细汗，“谁在你耳边嚼舌根？是不是许新年那小子？还是云鹿书院那些酸儒？”“没人说。”慕南栀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是我自己看见的。”三日前，她奉师命入皇城司调阅《太初山志异补遗》，卷宗藏于东阁密室。取卷时，恰逢司礼监内侍捧着一匣新制朱砂印泥匆匆而过，匣盖微掀，一角素白绢帕自匣中滑落，帕角绣着半枝寒梅——正是师尊常佩的旧物。更巧的是，那内侍脚下一滑，朱砂倾洒，染红了半幅《庆元登基仪注图》。慕南栀俯身帮拾，目光扫过图卷背面一行蝇头小楷批注：“花神引气，须避月华三寸；镇国王剑悬天，当以寅时三刻为枢。”字迹清峻疏朗，与师尊笔意分毫不差。可那行字旁，另有一道极淡墨痕——似是他人所加，又似早先便在纸背，只待朱砂浸透才显形。墨痕极短，仅八字：“合道之契，非独武夫。”她当时心头一跳，再细看，那墨痕走势圆融，毫锋藏而不露，分明是陆泽惯用的“敛锋体”。她没问，也没拆穿。只是默默将绢帕塞回匣中，指尖冰凉。今日晨起，她独自踱至后园梅林。昨夜一场薄雪，枝头积玉。她伸手拂去一枝积雪，忽见树干内侧刻着两行小字，刀痕新鲜，未被雪覆：【南栀安眠时，我守其魂灯七日。花神血引，合道天成，非夺，乃渡。】字下无落款，可那刻痕深浅、转折弧度，与陆泽当年在临安城外石碑上题“愿尔岁岁平安”时的手势一模一样。她站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一炷香。不是愤怒，是钝痛。像有人用最温柔的力道，将一把钝刀缓缓旋进心口，不流血，却搅得五脏六腑都发麻。原来他守过她七日。原来他从未掠夺，只是渡她。可渡人者，何尝不是先焚己身？合道境引动山河共鸣，虚影万重，日月同辉——那代价是什么？史书只记盛景，谁写他掌心山河烙印初成时，指节崩裂渗血？谁写他吞纳花神灵蕴时，经脉如沸，三昼夜未进滴水？她忽然想起登基那日，他搂她在剑上俯瞰京城。风大，她怕得闭眼，他掌心贴着她后心，暖意源源不绝。她以为那是寻常护持，如今才知，那是他在以合道之躯，替她隔绝天地间最暴烈的灵气潮汐。慕南栀扶着梅枝，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雪落无声。李茹在身后站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解下自己颈间一枚温润玉珏，轻轻放在案几碎瓷旁：“这是你师尊……不，是你师伯，当年亲手系在我脖子上的。她说，若有一日你觉得这世间所有亲近之人皆不可信，便捏碎它。”慕南栀没抬头。“你师伯没次醉酒，指着西边说，‘那里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供着把剑，剑鞘上刻着两个字——南栀’。”李茹声音低下去，“我当时笑她胡吣，哪有剑鞘刻闺名的？她就拍桌子，酒泼了满襟，说：‘等那孩子长成，自然懂。’”慕南栀肩膀猛地一颤。“还有……”李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未拆的信，“今早宫里快马送来的。陛下亲笔，指名交给你。”信封素白，无印无押，唯右下角画着一朵简笔栀子，花瓣五片，蕊心一点朱砂。慕南栀抬手，指尖触到信封，忽觉一阵细微震颤——不是来自信纸，而是来自她腕间佛珠。那串珠子毫无征兆地微热，珠面浮起一层极淡金晕，如晨曦初染。她怔住。同一时刻，皇城司密档库。陆泽立于青铜蟠龙柱阴影里，指尖捻着一缕尚未散尽的幽蓝烟气。烟气中浮沉着几粒微尘，形如星屑，正缓缓聚成模糊人形。“查到了？”身后传来苍老嗓音。监正拄着竹杖踱出，袍角沾着雪粒，目光扫过那缕烟气，瞳孔骤然缩紧：“……花神祭骨灰？”“嗯。”陆泽颔首，烟气在他指间盘旋，“怀庆登基前七日，她独自入太庙，在贞德帝灵位前焚了一匣骨灰。灰烬里混着西域‘忘忧草’与南疆‘锁魂藤’，都是断绝因果、湮灭命格的狠药。”监正沉默良久，忽然道：“她是在烧自己。”陆泽没应声，只将烟气轻轻一吹。星屑人形倏然溃散，化作点点荧光，飘向高窗——窗外，正悬着一弯将落未落的残月，月华清冷，却隐约透出栀子花形的轮廓。“魏渊临终前，把镇国剑交给我。”陆泽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他说，‘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可剑在，人未必在。”监正抬眼看他。“我接剑时，剑鸣三声，第三声里，有女子哭腔。”陆泽摊开左手，掌心山河烙印幽光流转，“后来我才明白，那哭声不是来自剑灵，是来自太庙深处——是她烧自己时，最后一丝魂魄被剑气牵引，撞进了镇国剑的剑胎里。”监正长长吐出一口气，竹杖点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所以……她烧的不是骨灰，是命格。她把自己削成了‘祭品’，好让花神之体彻底契合你这合道武夫的命格。从此，你生，她生；你死，她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陆泽望向窗外残月，月华如练，静静流淌。“不。”他轻轻摇头，“是她先选了这条路。”监正一怔。“登基诏书念到‘朕本女子’时，她指尖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龙袍金线绣的蟠龙眼上。”陆泽声音低沉下去，“那血没烫。”监正没再说话。两人静立良久，直到檐角冰棱啪嗒坠地，碎成晶莹。与此同时，慕南栀拆开了那封信。信纸只有半页，字迹凌厉如刀劈斧凿，却在末尾处微微洇开一小团墨渍，像无意沾上的水痕：【南栀：朕登基那日，见你御剑踏云，花满京畿。世人只道祥瑞，朕知那是你以本源灵蕴换来的江山安稳。你怨朕瞒你，可有些事，朕若早说，你必拦。譬如你师尊焚灰削命格，朕若告知，你定要闯太庙抢灰。可那灰一旦离坛，你师尊魂魄便散，连轮回路都断。譬如陆泽合道引动山河虚影，你可知为何万民跪拜？因虚影之中，有你胞兄慕北棠的面容。他死在巫神封印阵眼，魂魄碎成七十二片，散于九州。陆泽合道时，山河共鸣，将他残魂尽数召归，凝于镇国剑鞘。如今剑鞘之上，已生新纹——五瓣栀子，蕊心一点朱砂。朕不告诉你，是因你若知晓，必日夜守在剑旁，以血饲魂，直至油尽灯枯。而朕，需要一个活着的慕南栀，替朕看着这万里江山。庆元元年，腊月初八。怀庆 亲笔】信纸从慕南栀手中滑落。她没哭。只是慢慢抬起右手，指尖抚过左腕佛珠。珠子温热，仿佛有心跳，一下，又一下，与她腕间脉搏渐渐同频。窗外，雪停了。一缕极淡的阳光刺破云层，落在她指尖，照见那朵栀子花印记正泛着柔光，光晕边缘，竟隐隐浮现出半截剑鞘轮廓——青铜为质，古拙无华，唯在鞘口处，一簇五瓣花影摇曳生姿。她忽然想起幼时，师尊带她登临太行山巅。朔风凛冽，师尊解下自己斗篷裹住她，指着脚下翻涌云海说：“南栀，你看，山河从不言语，却永远记得每滴血、每缕魂、每个不肯低头的人。”那时她仰头问：“那山河……会疼吗？”师尊摸着她的头，笑得眼尾生纹：“疼啊。可它把疼酿成了春天。”慕南栀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雪色尽消，只余一泓沉静春水。她弯腰，拾起地上碎瓷，一片片拼回原状。青瓷裂痕纵横，却奇异地在指腹摩挲下渐渐弥合，最后只余蛛网般细纹，如时光刻下的勋章。“娘。”她将复原的茶盏放回案几，声音清越如泉，“明日，我想去一趟永镇山河庙。”李茹愕然：“你去那儿做什么？”慕南栀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唇角微扬：“去认一认……我哥的剑鞘。”话音未落，腕间佛珠忽然迸出耀目金光，光芒中，隐约有铮然剑鸣自九霄传来，清越悠长，似回应，似召唤。同一时间，皇城钟楼，新铸的庆元钟无风自鸣。咚——第一声，震落檐角积雪。咚——第二声，惊起栖鸦千只。咚——第三声，整座京城百姓同时抬头，望见东方天际，一缕金霞破云而出，其形如剑，其势如虹，直贯云霄。而就在那金霞最盛处，一朵洁白栀子悄然绽放，花瓣舒展，蕊心一点朱砂，灼灼如燃。史官秉笔疾书，墨迹未干：【庆元元年腊月初八，永镇山河庙钟鸣三响，天现剑虹栀子。王妃慕氏独入庙中，观剑三日。及出，腕间佛珠隐有龙吟，步履所至，冻土解封，新芽破土。是岁，京畿春提前十七日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