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响在回家以后，还是决定要将这件事情跟媳妇说清楚，毕竟这事可能会牵扯到家里。回家路上，王响的自行车骑得格外平稳，哪怕知晓会引来邢建春那些人的敌意，可他却并不后悔这么去做。人生在世不称意...漫长的季节，京城的雪落得格外早，也格外厚。除夕前夜，一场大雪封了朱雀大街，连宫墙檐角都裹上厚厚一层霜白，琉璃瓦被雪压得低垂，仿佛整座皇城正屏息凝神，静候新岁的钟声。陆府在崇文坊深处，青砖灰瓦，不似王府气派，却自有几分沉静底蕴。院中几株老梅早已被雪覆住，只余虬枝斜刺苍穹，偶有风过，簌簌抖落碎玉，惊起廊下两只铜铃轻响——那是临安亲手挂的，说是为了驱散阴祟，也为了听个清脆喜庆。堂屋里暖意融融，炭盆里银丝炭烧得通红，映着一张张熟悉又鲜活的面容。钟璃坐在东首紫檀圈椅上，膝上搭着一条素白绒毯，指尖捏着一枚冰凉玉佩，是当年陆泽在渭水初遇她时所赠。她未施粉黛，发髻松挽，眉目清冷如旧，可眼尾却添了抹极淡的胭脂色，像是雪地里悄然洇开的一痕梅痕。她抬眼时，目光扫过陆泽，只一瞬便垂下，可那眼波微漾，已胜千言。慕南栀坐在西首，穿着一身绯红织金云锦裙，腰间悬着玲珑短剑，剑鞘上嵌着七颗南疆火曜石，在灯下灼灼生辉。她正用银筷挑着蜜饯喂给怀里一只雪白狸猫，那猫儿懒洋洋眯着眼，尾巴尖儿却轻轻一勾，勾住了她腕上一串细小银铃。她忽然抬眸，笑得狡黠：“陆合道，你今儿若敢再躲去后园练拳，我可真要让这猫儿叼走你的《太上感应篇》——听说你昨儿偷偷抄了三遍，想骗谁呢？”洛玉衡坐在主位旁侧，一袭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袖口绣着暗金八卦纹，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雪梨银耳羹，指尖轻轻搅动，汤面浮起细密涟漪。她并未说话，只是抬眸看陆泽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照见人心最深的褶皱。她知道他昨夜子时独自登过摘星楼，在风雪中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掌心合道纹隐隐泛光，似在推演什么，又似在压制什么。许玲月坐在她身侧，穿了件藕荷色窄袖褙子，发间簪着一支素银蝶翅簪，是陆泽去年在江南给她挑的。她如今掌管着陆府内务与京畿三县义仓调度，手头账册摞得比人还高，可此刻她只是安静剥着橘子，将一瓣瓣晶莹果肉整齐码在青瓷碟里，然后推到陆泽手边：“趁热吃。今日灶王爷巡天，若你饿着肚子接神，怕是要罚你明年多抄十遍《道德经》。”临安坐在主位，一身玄底金线缠枝莲纹长裙，腰束赤金鸾鸟衔珠带，发髻高绾，插着一支赤凤衔珠步摇，行走时凤喙轻颤，珠玉相击，清越如泉。她未开口，只将一盏热腾腾的桂圆红枣茶推至陆泽面前，杯沿还印着浅浅唇印——是她刚抿过的。那茶香甜暖，入口微涩后回甘绵长，恰如她这些年待他的方式：从不喧哗，却寸寸入骨。陆泽坐在中央，素衣布履，身形挺拔如松，双手搁在膝上，指节修长有力，掌心那枚合道纹已非初成时的刺目金芒，而是沉淀为温润墨色，隐有云纹流转，仿佛将整片渭水、整座京城、甚至整个大奉山河都纳于方寸之间。他接过茶，指尖不经意擦过临安手背，她没缩，只眼睫微颤，像被雪压弯的芦苇。“今年的守岁，”他声音不高，却让满堂俱静，“我想讲个故事。”无人应声，可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物事，连那只狸猫也支起耳朵，竖起尾巴。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洛玉衡身上：“玉衡，你还记得渭水河畔那日么？”洛玉衡轻轻颔首。“那天我镇压天人，并非只靠武夫之力。”他缓缓道，“合道之境，所谓‘合’，不是与天地合，不是与大道合……而是与‘我’合。”钟璃指尖一顿，玉佩险些滑落。“人皆有善恶二念，如昼与夜，如阴与阳，如……金莲与黑莲。”他声音沉缓，却字字凿入人心，“地宗千年传承，错不在修善，而在执善——以为善可独存，恶可斩尽。殊不知，断其一端，则阴阳失衡，大道崩裂。黑莲之所以能反噬金莲，正因金莲自以为能超然于恶之外。”慕南栀眨眨眼：“所以……你那天在摘星楼，不是在算黑莲，是在算你自己？”“是。”陆泽点头，“我在算，若我心中亦存恶念，该当如何自处。”满堂寂然。炭火噼啪一声爆响，惊得窗外雪枝簌簌抖落。临安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那你……算出了什么？”陆泽望着她，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锋锐，没有威压，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我算出，真正的合道，并非斩尽诸恶，而是照见诸恶，承其重，化其戾，纳其力，使之不伤己、不害人、不乱道。”他伸手，掌心向上，合道纹无声亮起，墨色云纹中竟缓缓浮出一线幽蓝——如寒潭深水，如冻湖裂隙，如人心最幽微处那一丝未曾宣之于口的怨、妒、疑、怒。“这是我的恶念。”他平静道，“它一直都在。只是从前，我用武夫意志死死压着。可越是压制，它越蛰伏得深，越在暗处滋生根须。直到渭水一战，天人血咒撕开我护体罡气，那丝幽蓝才第一次浮出水面——那时我才明白，原来合道纹真正要‘合’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大道，而是我自己。”许玲月怔住，手中橘瓣忘了送入口中。洛玉衡终于放下羹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留下一枚极淡水痕：“所以……你让金莲与黑莲融合，并非要他堕魔，而是教他‘不拒恶’。”“对。”陆泽颔首，“不拒，不惧，不执，不溺。以善为舟，以恶为桨，方可渡此苦海。”钟璃忽而开口，嗓音微哑：“那你……不怕么？”怕什么？怕那幽蓝吞噬理智？怕合道纹反噬自身？怕某一日，自己也会变成第二个许平峰？陆泽看着她，半晌，轻声道：“怕。所以我今日才坐在这里，讲这个故事。”他环视众人：“你们可知，为何怀庆登基之后，地书群沉寂如死？不是因为畏惧女帝，而是因为——我们都忘了，天地会最初为何而聚？”李妙真曾骂狗皇帝，恒远曾杀勋贵，丽娜想抢大奉，苏苏是死而复生的鬼……他们从来就不是良善之辈。可正因如此，他们才最懂何为“真实”。“天地会，不是善人结社，是真人同盟。”陆泽声音渐沉，“我们聚在一起，不是为了做圣人，而是为了在看清这人间所有肮脏、丑陋、荒诞、不公之后，依然选择留下，选择守护，选择……在泥泞里种花。”话音落下，堂外雪势渐歇，檐角冰凌滴下第一滴水，叮咚一声，清冽入耳。就在此时，门扉轻响。一道身影立于廊下，玄色斗篷沾满雪粒，发梢微湿，正是苏苏。她身后跟着李妙真，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香气混着雪气扑进来：“刚出炉的胡麻饼！还有南疆熏鹿腿——丽娜托我捎来的！”她大大咧咧往里一闯，目光扫过众人，咦了一声，“哟，怎么个个跟菩萨似的坐着？陆合道又讲经呢？”苏苏却没进屋，只站在门槛内侧，手指绞着斗篷边角，目光怯怯落在陆泽身上，又飞快移开。她今日穿了件桃红夹袄，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可那双眼睛——不再是鬼魂的空洞幽绿，而是有了活人的温度，甚至带着点少女般的羞赧。陆泽起身，朝她走去。苏苏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磕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他停步，没再靠近，只从袖中取出一物——一枚核桃大小的漆木小匣，匣面绘着九色莲花，花瓣层层叠叠，竟似在呼吸般微微起伏。“宋卿炼你这具身躯，耗去两枚莲子。”他将匣子递过去，“这是最后一枚。它不续命，不固魂，只镇心。”苏苏迟疑着伸出手，指尖触到匣子刹那，匣面九色莲花倏然一亮，她胸口莫名一热，仿佛有团温润气息自心口升起，缓缓抚平了那缕始终萦绕不去的阴寒战栗。“拿着。”陆泽道，“往后若觉心悸、耳鸣、梦魇频生……便打开它。不必怕，那不是恶念作祟，是你这具躯壳，正在学着‘活’。”苏苏攥紧匣子，指甲几乎陷进漆纹里，眼眶蓦地一热，忙低下头，只露出一截雪白脖颈。李妙真凑过来，好奇地瞅了一眼：“哎？这匣子……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地宗秘藏，《九莲镇心诀》残卷所载。”陆泽淡淡道，“原是金莲道长早年为镇压心魔所制，后来遗失。我前日去他观中讨来，重新开了光。”李妙真“啧”了声：“你还真去啦？他没给你脸色看？”“他给了我三坛醉仙酿，说谢我点醒他。”陆泽笑了笑，“还说，年后他要去云州，跟你会合。”“哈？”李妙真一愣，随即拍桌大笑，“好啊！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云州飞燕！”笑声未落，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悠长钟鸣——子时将至。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十二声钟响自皇城承天门方向次第响起，浑厚庄严，震得窗棂微颤。门外积雪反射天光，竟泛起淡淡金晕，仿佛整座京城正被镀上一层新生的釉彩。陆泽转身，走向堂中供桌。那里早已摆好三牲果品、五谷香烛，中央一座青铜鼎炉，鼎腹刻着“天地同春”四字，炉中青烟袅袅，盘旋升腾，竟在半空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模糊人形——是怀庆的侧影，眉目含威，却又透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临安默默取来一炷香，递给他。陆泽接过，未拜，未祷，只是静静凝视那烟中人影，良久，方才将香插入炉中。香火明灭间，他忽然道：“怀庆在登基诏书里写，‘愿以身为烛，照此山河万民’。”“可烛火再亮，也照不亮所有角落。”“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火把。”他看向李妙真，她正掰着胡麻饼往嘴里塞；看向恒远，他闭目诵经，腕上佛珠随呼吸轻颤；看向慕南栀，她已跳上椅子，踮脚去够檐角铜铃；看向钟璃，她正将玉佩收入袖中，动作从容；看向许玲月，她已起身去厨房端新蒸的年糕；看向洛玉衡，她指尖划过案几水痕，那水迹竟缓缓延展，化作一行小篆——“道在屎溺”。陆泽笑了。他转身，从临安手中接过一杯温酒，仰头饮尽。酒液入喉，辛辣滚烫，直抵肺腑。“新的一年，”他举杯，向满堂灯火，“不求诸恶尽消，但愿诸君常在。”话音落，窗外爆竹声轰然炸响，如春雷碾过冻土，震得梁上积雪簌簌而落。漫天烟花次第腾空，在墨蓝天幕上绽开朵朵金红牡丹、银白梨花、碧色青莲……光影流转间，照见每一张脸上的笑意、泪光、坚毅与温柔。苏苏悄悄将漆木匣按在心口，那里跳动有力，温热如初生。李妙真灌下一口酒，辣得龇牙咧嘴，却哈哈大笑：“好！这话我爱听！不求诸恶尽消？那咱就专挑最难啃的骨头啃！云州那帮土匪，老子明年就让他们改叫‘云州义军’！”慕南栀甩出一枚铜钱，叮当一声钉在梁上：“西域佛窟里的古经，我先抢一半回来！剩下一半，留给和尚慢慢抄！”恒远睁开眼，合十微笑：“阿弥陀佛，贫僧愿为诸位护法，抄经度厄，亦可杀贼降魔。”钟璃起身，取下墙上那柄素鞘长剑，抽出寸许——剑身寒光凛冽，映着窗外焰火，竟似有无数细小符文游走其上。“我回北境。”她声音清越，“那边新开了三条商路，鞑靼王庭最近不太安分。”许玲月端着年糕进来，笑盈盈道：“那我便在江南建十个义仓，每个仓门口都挂块匾——‘天地会善堂’。”洛玉衡起身，拂袖之间，案上水痕骤然沸腾，化作一只白鹤振翅而起，盘旋三匝，唳鸣清越，直冲云霄，羽翼掠过之处，竟洒下点点晶莹雪粒——落地即融，却留下沁人心脾的冷香。临安走到陆泽身边，将自己手中那杯酒与他杯沿轻轻一碰，清脆一声响，如玉石相击。“我守京。”她望着他，眸光沉静，“你去哪，我就在哪。”陆泽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热交叠。就在此刻，怀庆在皇城太和殿前，亦举起一樽酒，遥遥望向崇文坊方向。她身旁侍立着一位黑袍老者，正是地宗新任监天司首辅——金莲道长。他鬓角新添几缕霜色，可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亮，手中握着一卷展开的《地宗正典》，卷首空白处，是他亲手题写的八个朱砂大字：“善恶同源，阴阳共济。”远处，渭水奔流不息，冰层之下暗涌澎湃；南疆蛊寨篝火彻夜不熄，少女们跳着古老傩舞，铃铛声响彻山谷；西域黄沙尽头，一座坍塌的佛窟深处，半截断碑上，隐约可见“……陆氏……合道……”字样，被风沙温柔覆盖。而京城陆府，烟火正盛。陆泽忽然松开临安的手，转身走向墙角一架蒙尘古琴。他拂去浮灰，调了调弦，指尖轻拨——一声清越龙吟破空而起，竟压过了满城爆竹。众人皆静。他弹的不是宫商角徵羽，而是一曲从未现世的调子，节奏奇诡，时而如暴雨倾盆，时而如孤雁哀鸣，时而如千军踏雪，时而如稚子嬉戏……琴音流转间，堂中烛火明明灭灭，光影摇曳，竟在墙壁上投下无数重叠人影——有持剑怒目的李妙真，有诵经低眉的恒远，有拈花浅笑的慕南栀，有挥毫泼墨的钟璃，有拨打算盘的许玲月，有掐诀引雷的洛玉衡，有低头绣花的临安，有怀抱漆匣的苏苏……最后，所有影子缓缓聚拢，融为一人。那人负手立于光影中央，面目模糊，可脊梁笔直，肩头落雪不化，脚下却有青草破冰而出。琴声戛然而止。满堂寂静，唯余烛火噼啪。陆泽放下手，指尖犹带余震。“这曲子，”他轻声道，“我给它取名——《人间》。”临安走到他身后，将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那……下一次，咱们一起写。”陆泽侧首，吻了吻她额角，雪粒子融在发间，凉意沁肤，暖意入心。窗外，新年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落人间。雪停了。可春天，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