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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移动发报
    叶晨的神色异常凝重,冷静的分析道:

    “张平均和园园能提供的直接线索有限,但‘送情报上山这个行为本身,就会让敌人疯狂追查情报来源和传递网络。

    我们必须给高彬他们一个交代’,一个足够‘合理,又能转移视线,甚至可能用来交换的‘交代'!”

    老魏听完了叶晨那环环相扣,近乎天马行空却又逻辑严密的“移花接木”计划,整个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冲击,呆立在当场,半晌没能说出话来。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甚至有一丝难以置信。

    这个计划......实在是太胆大了!不仅仅是要从敌人眼皮子底下救出两个已经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年轻人,更是要反过来利用这次危机,完成锄奸的重任。

    甚至还要试图在敌人内部制造混乱、混淆视听,最终可能达成“交换”或“营救”的目的。

    每一步都像是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不仅救不了人,锄不了奸,还可能把整个哈尔滨的地下网络,甚至叶晨本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风险,是明晃晃摆在眼前的,巨大到让老魏这样的老地下工作者都感到心惊肉跳。

    老魏沉默了许久,寒风吹得他脸颊生疼,却比不上他心中那份挣扎的煎熬。他看向叶晨在黑暗中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张脸上此刻只有冷静和决绝,没有半分犹豫。

    老魏终于还是没忍住,他舔了舔被寒风吹得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劝阻意味:

    “老周......这个计划,我......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真能成功,确实是一举多得。可是......风险太大了!大到我们可能承担不起。”

    老魏的语气顿了顿,变得更加艰难,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干钧:

    “而且......老周,我问句不该问的......这两个年轻人,张平钧和媛媛,他们......真的必须救吗?

    他们不是我们的同志,甚至可能对我们的工作一无所知,只是因为顾秋妍同志的错误指派才卷入进来。

    为了他们......冒这么大的风险,甚至可能......可能给你带来暴露的危险,这......这岂不是太得不偿失了吗?”

    老魏的话很实际,也很残酷。在严酷的地下斗争中,牺牲是常态,为了保护更重要的组织、更核心的同志,更关键的任务,有时不得不做出痛苦的取舍。

    从纯粹的“工作”角度考虑,两个非核心,甚至非己方阵营的年轻人,是否值得动用如此宝贵的资源,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去营救?这是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权衡。

    叶晨静静地听着老魏的话,没有立刻反驳。他也知道老魏的顾虑是出于对整个组织的负责,是对他叶晨安危的担忧,他理解这种基于理性计算的取舍。

    叶晨缓缓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几颗在云隙间顽强闪烁的寒星,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叹息声悠长而沉重,仿佛承载了无数难以言说的东西。

    “老魏。”

    叶晨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寒风中稳稳地传来:

    “你知道吗?这两个年轻人,他们或许不懂我们的纪律,不了解地下工作的残酷,甚至可能对我们的事业只有模糊的同情或向往。

    但是,他们能凭着胸中的一腔热血,在得知有叛徒危害山上同志、得知有重要情报需要传递时,不顾自身安危,毅然接下了这个他们可能完全不明白其中凶险的任务......

    这本身,就已经证明了他们的勇气,证明了他们心中那份最朴素的正义感和对同胞的关切。”

    叶晨的目光转向老魏,黑暗中,他的眼睛却仿佛亮着光:

    “顾秋妍......她敌后工作经验是浅薄,做事也常常过于自以为是,这是她的缺点。但是,我相信她看人的眼光。

    她愿意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张平均,至少说明,在她心里,这两个年轻人是可靠的,是值得信赖的,是有着和我们一样,希望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变得更好的心。

    退一万步讲,即便他们不是我们组织内的同志,即便他们只是被顾秋妍的错误决定所‘连累”的普通热血青年......

    难道我们就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因为我们的工作失误,因为被我们所‘连累”,而走向刑场,走向死亡吗?”

    说到这里,叶晨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如果那样做了,老魏,我问你,我和高彬,和鲁明,和那些为了向上爬,为了日本人给的骨头,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出卖同胞,残害无辜的家伙......又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老魏的心上。他身体微微一震,眼神剧烈地闪烁起来。

    叶晨看着老魏,语气放缓,却更加深沉:

    “我们抗,搞地下工作,拿起武器,隐姓埋名,甚至不惜双手染血,背负罪孽......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活下去,活得有尊严,活得像个人吗?不就是为了建立一个不再有这种无辜牺牲,不再有这种被迫选择的世界吗?

    如果为了所谓‘更大的目标'、'更重要的任务,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放弃任何一个本可以挽救的、鲜活的生命,哪怕他只是一个被卷入的普通人......

    那我们所追求的东西,岂不是从一开始就变质了?那我们和那些我们正在对抗的,视人命如草芥的敌人,本质上还有什么不同?”

    窗外的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叶晨的话,却比这寒风更冷,也更热,冷的是对现实残酷的清醒认知,热的是那份从未熄灭的理想之火和人性底线。

    老魏彻底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有些粗糙皴裂的双手,这双手也曾沾染过敌人的血,也曾传递过救命的药,也曾埋葬过牺牲的同志。

    叶晨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被严酷斗争尘封已久的角落。

    是啊,自己这群人冒着千难万险深入敌后,与日本人和伪满的狗特务为敌,不正是因为心中这份对生命最基本的敬畏和对正义最执着的坚守吗?

    如果连这底线都丢了,那他们坚守的意义又在哪里?难道只是为了活下去而活下去?那和行尸走肉有何区别?

    良久,老魏缓缓抬起头,眼中的犹豫和挣扎已经被一种更加坚毅的光芒所取代。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有力:

    “老周......你说得对。是我......被这些年斗?斗去、你死我活的环境给磨得......有些麻木了,有些只算账本’,不算‘良心了。

    这两个年轻人,我们必须救!不是为了顾秋妍,也不是单纯为了弥补错误,而是为了......我们心里那份不能丢的东西!”

    老魏看向叶晨,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决绝:

    “你的计划,我全力配合!需要我这边做什么,你尽管吩咐!老邱那边,我亲自带人去办,保证干净利落,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铁路线上,我也会动用最隐秘的关系尽力尝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至于你那边......千万小心!高彬不是善茬,今天吃了亏,肯定憋着火,眼睛说不定瞪得更大了。”

    看到老魏终于理解并支持了自己的决定,叶晨心中微微一松,但肩头的压力并未减轻。他拍了拍老魏的肩膀,沉声道:

    “我明白,高彬那边,我会应付。时间紧迫,我们分头行动。记住,老邱是关键,一定要快,要活口!

    拿到口供和证据后,暂时严密关押,等我的消息。至于张平钧和媛媛......尽人事,听天命。但我们,必须把‘人事尽到极致!”

    “明白!”老魏再次重重点头。

    叶晨刚要转身融入夜色,老魏却忽然叫住了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紧迫:

    “老周,等等,还有件事。

    叶晨停下脚步,侧过身。老魏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只有火柴盒大小的扁平物件,快速塞进叶晨手里。触手微凉,但隔着油纸也能感觉到纸张的硬度。

    “这份情报,非常紧急,必须在明天晚上六点之前发出去,延误不得。”

    老魏的语气极其严肃,目光紧紧盯着叶晨:

    “内容关乎我们一条重要交通线的调整和一批急需物资的转移时间窗口。

    孙悦剑留下的那部备用电台,现在应该在你手里吧?我知道现在发报风险极大,但......这事关重大,你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老周顿了顿,似乎觉得语气过于生硬,又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解和提醒:

    “另外......老周,你和顾秋妍同志之间,毕竟是夫妻,也是最重要的搭档。工作上,尤其是像发报这样的技术活,更需要默契和信任。

    我知道她之前......可能有些做法欠妥,但你们之间,总要多磨合,多沟通。最起码,不能心里存着疙瘩一起工作,你说是不是?”

    老魏的话里有话,既交代了紧急任务,也委婉地提醒叶晨要处理好和顾秋妍的关系,尤其是因为张平钧事件可能产生的隔阂。

    毕竟,潜伏夫妻若要长久,表面的和谐与内在的信任都不可或缺。

    叶晨接过那小小的油纸包,入手的分量仿佛有千钧重。他捏了捏,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闭上眼睛,眉头微蹙,似乎在快速思考。

    最近哈城内的无线电侦测车活动异常频繁,高彬吃了亏,肯定想在其他方面找回场子,对电波的监控只会变本加厉。

    在家里发报?无异于自投罗网。找个固定地点?同样风险极高,侦测车的定位技术不是摆设。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最近市里的电报信号侦缉车活动非常猖獗,家里肯定不能发,固定地点也不行。

    我来想办法吧。找个移动的、能快速转移的地方。你放心,明天六点前,我一定把电报发出去。”

    他收起油纸包,贴身放好,对老魏点了点头:

    “我先走了,这边的事我会处理好。你那边,老邱的事,抓点紧!一有进展,马上通知我,计划才能衔接上。”

    “明白!你自己千万小心!”老魏重重握了一下叶晨的手臂。

    第二天上午,叶晨如常来到警察厅特务科点卯。办公楼里的气氛明显比往日更加压抑,透着一股失败后的低气压和小心翼翼。

    鲁明和刘奎都缩在自己的办公室或岗位上,埋首处理着昨天行动的后续报告、通缉令签发、线索排查等繁琐的善后工作,尽量降低存在感,生怕触了霉头。

    叶晨在自己的办公室坐了坐,翻看了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件,处理了些日常事务。

    他知道,此刻的高彬正处在一种极度恼怒和敏感的状态,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他这个“外人”在自己面前晃悠,提醒着昨日的失败。

    叶晨也乐得清闲,索性关起门来“摸鱼”,养精蓄锐,同时在脑中反复推敲着下午的发报计划。

    午饭后,他看了看时间,施施然起身,拿起大衣和帽子,溜溜达达地走出办公楼,开上自己那辆斯蒂克轿车,驶离了警察厅大院。

    他车子离开的动静,并没有逃过高彬的眼睛。高彬此刻正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手里夹着一支燃烧了半截的香烟,目光阴郁地盯着叶晨的车尾消失在街角。

    高彬的脸色异常难看,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冰冷而复杂的光芒。叶晨的“悠闲”离去,在他眼中,或许是一种无声的嘲讽,或许是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无论哪种,都让他心头那股邪火更旺。但他此刻也只能看着,把这份憋闷

    和猜忌,更深地埋进心底。

    叶晨没有去别处,而是径直开车回了家。

    家里很安静。顾秋妍刚睡过午觉,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淡紫色真丝睡衣,正从楼梯上款款走下来,睡眼还有些惺忪,准备去厨房倒杯水喝。她看到叶晨这个时间回来,略显意外。

    叶晨对她使了个极其隐蔽,但足以让她看懂的眼色,同时用平常的语气,声音不大不小地说道:

    “秋妍,睡醒了?正好,我在塔斯西餐厅订了位置,晚上去那儿吃吧。这些天累坏了,今天咱们也吃点好的,换换口味。”

    顾秋妍反应极快,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正在餐厅擦拭桌子的刘妈,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柔而得体的笑容,语气轻快:

    “好啊!是有日子没去塔斯了,还挺想念他们家的罐焖牛肉和软煎马哈鱼的,正好过去解解馋。”她抚了抚微乱的鬓发,“你等我一下,我上楼去换件衣服,很快。”

    “不急,慢慢来。”

    叶晨微笑着点头,显得很有耐心。他转向餐厅,对刘妈吩咐道:

    “刘妈,晚上不用准备我和太太的晚饭了。给太太准备点餐后的水果就行,我们可能会晚点回来。”

    “哎,好的先生。”刘妈恭敬地应道,脸上是惯常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微笑。

    大约十分钟后,顾秋妍换了一身得体的深色呢子大衣,挽着叶晨的胳膊,两人有说有笑地出了门,坐上轿车,驶离了霍尔瓦特大街。

    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彻底离开了家的视线范围后,叶晨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瞬间收敛,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严肃。

    他一边平稳地开着车,一边目视前方,用一本正经,甚至带着点不自然的语气说道:

    “秋妍,以后在家的时候,特别是可能有外人在的时候,尽量不要穿着睡衣到处走。在你的卧室里怎么穿我管不着,但......让我看到了,终归是不大好的。你觉得呢?”

    这话说得有些生硬,甚至带点刻意撇清的意味。顾秋妍闻言,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她侧头看了叶晨一眼,见他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心下恍然,又觉得有些好笑,但也没戳破,只是点了点头,顺从地应道:

    “嗯,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的。”她顿了顿,转而问道:“你......不会真的只是带我出来吃顿饭吧?”

    叶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大衣内袋里掏出老魏给的那个油纸包,递给顾秋妍。

    “当然不是。这份情报,非常重要,必须在今晚六点之前发出去。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在心里默记或者用密码本编码了。我把车开到僻静点的地方,准备机器。”

    终于到了自己可以大显身手,弥补之前“错误”的时候,顾秋妍的精神立刻高度集中起来,脸上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专业和专注。

    她接过油纸包,小心地打开,快速浏览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密码和简语,大脑飞速运转,开始进行编码转换。

    叶晨则驾驶着车辆,在哈尔滨略显空旷的下午街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着。他这些天早已利用职务之便和暗中观察,摸清了电讯侦缉车大致的活动规律和重点监控区域。

    他选择的路线,刻意避开了那些侦缉车频繁出没的市中心和主要干道,朝着相对偏僻、建筑物稀疏的南郊方向开去。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片废弃工厂区边缘的一条僻静小路上。周围是高大的、锈迹斑斑的废弃厂房和堆满杂料的空地,人迹罕至,只有寒风卷着废纸和尘土打着旋儿。

    叶晨熄了火,但没有下车。他先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后,才对顾秋妍示意了一下。

    然后,他下车,打开后备箱。后备箱里看似堆放了一些杂物和工具。他挪开几个不起眼的箱子,露出了下面一个经过精心改装的暗格。

    暗格里,正是孙悦剑留下的那部便携式电台,被妥善地固定着,旁边还有备用电池和一些连接线。

    叶晨动作麻利地将电台的天线,巧妙地连接到了汽车收音机的外接天线上?这是一种简单但有效的伪装。

    收音机天线在车顶,位置高,信号发射效果更好,而且看起来极其自然,除非凑近仔细检查接口,否则很难发现这其实是一根发报天线。

    接着,他将发报用的电键手柄拿了出来,关闭后备箱,回到车内。他将电键手柄放在后排座位上,然后从座椅之间的缝隙,将连接电台的插头线小心地顺了过来,插在电键手柄上。

    这样,顾秋妍可以坐在后排舒适地操作发报,而电台主机和电源则安全地隐藏在后备箱的暗格里。

    一切准备就绪,叶晨重新发动汽车,但没有立刻离开。他看了一眼手表,又侧耳倾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只有风声。

    “可以开始了,秋妍。”叶晨低声道,“记住,保持平稳,按照我们约定的呼号和节奏。

    我会保持车速在三十到四十迈之间,在城市外围相对安全的路线行驶,避免长时间停留。你专注于发报,其他的交给我。”

    顾秋妍深吸一口气,在后排坐好,将电键手柄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搭在了冰冷的电键上。

    她看了一眼叶晨沉稳的背影,心中一定,点了点头:

    “明白。”

    叶晨挂挡,轻踩油门,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如同一个幽灵,缓缓驶离了废弃厂区,重新汇入哈尔滨下午略显稀疏的车流之中。

    车子保持着稳定而不过分显眼的速度,沿着预定的路线行驶。顾秋妍在后排,聚精会神,手指稳定而富有节奏地按下,抬起,将编码好的紧急情报,化作一串串无形的电波,通过车顶那根伪装的天线,射向阴沉的天空,飞向

    未知的远方。

    而叶晨,则如同一个最警觉的舵手,一边平稳驾驶,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后视镜和前方路况,耳朵则竖着,捕捉着任何可能代表危险的异常声响?比如,那种特殊的,属于无线电侦测车的引擎轰鸣。

    车厢内,只有顾秋妍敲击电键发出的,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嘀嗒”声,以及汽车引擎低沉的运转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