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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挫败感
    顾秋妍的眼睛,在听到“外语”两个字时,倏地亮了起来!如同在厚重的乌云缝隙中,陡然窥见了一线属于她自己的、璀璨的阳光!

    自从与叶晨接头以来,她引以为傲的电讯专业、情报分析能力,甚至是基本的潜伏素质,在他那近乎全能的表现对比下,一次次被打击得体无完肤,几乎让她产生了深重的自我怀疑和挫败感。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笨拙的学徒,跟在一位宗师后面跌跌撞撞,毫无价值可言。

    可现在!语言!这几乎是她在莫斯科国际环境中学到的最自然、最融入骨血的技能之一!

    俄语自不必说,英语她她更是说的跟母语一般,可以流利运用。现在,终于有一个领域,是她可能,甚至几乎可以肯定,比叶晨更擅长的了!

    一股难以抑制的,混合着激动、证明欲和些许“复仇”般快意的情绪,猛地冲上她的心头,瞬间冲淡了之前的恐惧和紧张。她的脸颊甚至因为这份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叶晨。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小孩子般“考考你”的意味,开口问道,声音都比刚才轻快了些:

    “那......你会讲什么语言?”

    问完,顾秋妍才意识到自己的小心思可能太过明显,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骄傲却藏不住。

    叶晨将她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从最初的震惊恐惧,到接受任务时的沉重专注,再到此刻因为找到“优势领域”而焕发的光彩和那点小小的、不服输的“挑衅”......这个女人,倒是比他预想的更有趣,也更……………鲜活。

    叶晨心中有些好笑,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平静无波,略带严肃的表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略作沉吟,用同样平淡的语气回答道:

    “法语、德语、英语、俄语,我都可以自由切换,日常对话和一般书面阅读没问题。”

    他顿了顿,仿佛有些“惭愧”地补充道:

    “日语还有些生疏,听力和读写勉强,口语对话......也还过得去吧,应付一般场合应该够用。”

    叶晨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会用筷子吃饭”,但列举出的语言种类和“自由切换”、“过得去”这样的形容,却像一阵小型的冰风暴,瞬间把顾秋妍眼中刚刚燃起的那簇得意的小火苗,“噗”地一下,浇灭了大半。

    法语!德语!英语!俄语!自由切换?!日语还能对话?!

    顾秋妍脸上的激动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了惊讶,然后是一丝愕然,最后化为了熟悉的、无力的挫败感,还夹杂着一点点难以置信的恼火。

    她原本以为终于抓住了可以“扬眉吐气”的机会,结果对方轻描淡写地报出了一串丝毫不逊色于她,甚至可能更实用的语言列表!

    俄语她精熟,英语也流利,但德语她听都听不懂,法语更是仅限于几个简单的单词!这家伙他居然连日语都能用来对话?在哈尔滨这个日伪统治的核心城市,掌握日语的实际用处,可能比俄语和英语更大!

    这个男人......他到底还有什么是不会的?或者说,还有什么是她不被他碾压的?

    顾秋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那股刚刚升起的,因为找到“专长”而带来的微弱信心和愉悦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哭笑不得的复杂情绪。

    她看着叶晨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家伙是不是故意的?明明那么厉害,却总是一副“这没什么”的样子,简直......气人!

    叶晨看着她脸上精彩的表情变换,从闪闪发光到目瞪口呆再到蔫头耷脑,心里那点笑意差点没压住。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调侃的时候。

    他适时地收敛神色,重新将话题拉回正轨,语气恢复严肃:

    “语言只是备用手段,是最后一道防线。核心还是暗语。明天八点,电话,暗语。记住,镇定,自然。就像处理一件最普通的家事。”

    顾秋妍也迅速从刚才那点小小的“竞争”心态中清醒过来,意识到任务的严峻性。

    她用力点了点头,将“法语德语英语俄语日语”带来的冲击暂时抛到脑后,郑重地重复:

    “我记住了。八点,电话,“那就现在送来吧”。万不得已用外语。”

    “很好。”

    叶晨看了看怀表,“时间不早了,你也需要休息,保持明天头脑清醒,我去检查一下其他房间。”

    顾秋妍“嗯”了一声,看着叶晨转身,再次开始他那细致到近乎苛刻的房间检查。她走到留声机旁,轻轻抬起唱臂,悠扬的歌声戛然而止。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的微响和叶晨极其轻微的,检查物品的??声。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专注的背影,心中那点因为语言“比拼”落败而产生的微妙情绪,渐渐被一种更沉重的、混合着依赖、压力和对明天未知的担忧所取代。

    这个男人,强大得让她仰望,也谨慎得让她心惊。在他身边,她似乎永远只能是个学习者,追赶者。

    但不知为何,这种认知,此刻带给她的不再是纯粹的沮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至少,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悬崖上,与她并肩站着的,是一个几乎无懈可击的强者。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也学着叶晨的样子,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这个她必须视为“家”的战场,试图记住每一个细节,为明天,也为不知还有多少的“明天”,做好准备。

    夜色,在两人的沉默与警觉中,缓缓沉淀。而几个小时后的那通电话,将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生死攸关的战斗。

    冰冷的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卧室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痕。

    暖气片努力散发着热量,却怎么也烘不干空气里那股沉甸甸的,属于北方冬夜的干冷气息,更驱不散顾秋妍心头的烦闷与燥热。

    顾秋妍靠在宽大却冰冷的雕花床头,身上穿着触感光滑柔软的真丝睡衣??这是她从毛熊带回来的少数几件奢侈私人物品之一,往常总能给她带来些许慰藉和熟悉的温暖。

    可今晚,这滑腻的布料贴着皮肤,反而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仿佛连这最后的舒适区,也笼罩在一种无形的压力之下。

    她睡不着,闭上眼睛,脑海中便自动开始回放今天发生的一切,尤其是书房里与叶晨的那番对话。

    叛徒的出现、同志的危险撤离,明天那通生死攸关的电话......这些像冰冷的石块压在胸口,让她呼吸不畅。

    但奇怪的是,此刻更让她辗转反侧,心绪难平的,却并不全是那种对任务失败、同志牺牲的恐惧和紧张。

    另一种更尖锐、更私密、甚至让她自己都有些羞于承认的情绪,如同细密的荆棘,缠绕着她的心。

    是憋闷!一种无处释放,无处言说的憋闷。

    这憋闷的根源,来自于那个此刻或许正在书房检查监听器,或许已经休息的男人??叶晨。

    顾秋妍从小到大,都是被周围人用“聪明”、“伶俐”、“优秀”这样的词汇簇拥着长大的。

    在江南水乡,她是学堂里先生最得意的门生;后来投身革命,被选拔前往莫斯科国际无线电学校深造,在一群来自世界各地的精英中,她依然是那个最耀眼,成绩最拔尖的学员。

    她的骄傲,是刻在骨子里的,是建立在一次次用实力证明自己,超越他人的基础之上的。她习惯了成为焦点,习惯了被依赖,习惯了在专业领域里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和自信。

    哪怕这次被“安排”来哈城执行这个她认为“荒诞”的任务,内心深处,她也未尝没有一丝”非我莫属”的矜持。

    毕竟,她的电讯技术,她的身份背景,她的综合素质,在当时的环境下,确实是稀缺资源。她认为自己是“大材小用”,是“被迫屈就”。

    然而,从火车站那个紧张到几乎失态的拥抱开始,到昨晚书房里被对方轻易看穿怀孕的秘密,目睹他近乎神迹般的记忆力和密码破译能力,再到今晚他冷静到冷酷地分析叛徒危机、布置应对策略,甚至......连她最后试图扳回

    一城的“语言优势”,都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全方位地碾压了。

    法语、德语、英语、俄语自由切换?日语还能对话?

    顾秋妍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叶晨说这话时那副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天气的表情。那表情里没有炫耀,没有得意,只有一种令人绝望的“理所当然”。

    挫败感。

    这是一种她二十多年人生中,从未如此深刻,如此彻底品尝过的滋味。不是嫉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和......无力。

    在她最引以为傲,视为立身之本的专业领域??电讯、密码、情报分析??对方展现出的水准,让她感觉自己那些在莫斯科刻苦训练得来的技能,就像小孩子过家家般幼稚、笨拙。

    他不仅会,而且精;不仅精,而且能在最极端、最紧张的环境下,稳定、精准、高效地运用,仿佛那些复杂的知识和技巧已经融入了他的血液和本能。

    这打击是毁灭性的。它动摇了顾秋妍内心深处那个关于“自我价值”的核心认知。

    如果她最擅长的东西,在真正的高手面前如此不值一提,那她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一个需要被保护的,怀有身孕的累赘?一个仅仅因为“身份合适”而被安插进来的“道具”?

    这种自我怀疑带来的憋闷,比她直接面对高彬的审视,比得知叛徒的存在,更让她感到窒息和烦躁。因为前者是外部危险,可以躲避,可以对抗;而后者,是内部信念的崩塌,无处可逃。

    她想起叶晨检查房间时那专注到偏执的神情,想起他布置任务时不容置疑的语气,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对局势精准到可怕的判断力......

    这个男人就像一座沉默而巍峨的冰山,她只能看到水面上一角,却已能感受到那庞大根基带来的压迫感和深不可测。

    在他面前,她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聪明伶俐”,显得如此单薄和可笑。她的骄傲,像一件华丽却易碎的瓷器,被现实轻轻一碰,就布满了裂痕。

    顾秋妍烦躁地翻了个身,真丝睡衣与床单摩擦发出细微的??声。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映出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结。

    她当然知道任务严峻,知道叛徒的危害,知道明天电话的重要性。这些理智的认知像警钟一样在她脑海里鸣响。但此刻,那股属于个人的,骄傲被碾碎后的憋闷和不甘,却顽强地占据了她情绪的上风。

    她甚至有些恼火地想:这个人,难道就没有弱点吗?就没有他不擅长,会感到棘手的事情吗?他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冷静,有时候真让人......牙痒痒。

    可是,恼火归恼火,不甘归不甘,内心深处另一个声音却也在小声提醒她正是因为他的强大和谨慎,他们才有可能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下存活,才有可能去应对叛徒带来的危机,才有可能去完成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这种认知,让她的憋闷里,又掺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依赖?是庆幸?还是...…………一种更微妙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吸引?

    她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出去。不能再想了。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她必须睡觉,必须养足精神,应对八点钟那通电话。

    她强迫自己放松身体,调整呼吸,数着绵羊。可叶晨那张平静的脸,他说话时低沉平稳的语调,他列举语言时那副“这很正常”的样子......总是不合时宜地跳出来。

    最终,顾秋妍在一种混合着对任务的焦虑,对自身价值的怀疑,以及对那个强大搭档复杂难言的憋闷情绪中,迷迷糊糊地捱到了窗外天色泛起灰白。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而那个带给她前所未有挫败感的男人,此刻或许正清醒地守在某个角落,如同最警觉的哨兵,守护着这座危机四伏的“家”,也守护着她这个内心正经历着惊涛骇浪的“搭档”。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而顾秋妍知道,属于她的考验,不仅仅是外部的刀光剑影,还有内心这场与骄傲和脆弱的艰难战争。

    她必须尽快找到在新的定位和新的强者面前,如何自处,如何发挥价值的平衡点......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星期二。哈尔滨的天空如同被一块巨大的、肮脏的铅灰色抹布覆盖着,低沉得仿佛要压到教堂的尖顶。干冷的北风像无数把小刀子,刮过街道,卷起地面残存的雪和尘土,打在行人的脸上生

    疼。

    伪满哈尔滨警察厅的大礼堂内,却是一番“热气腾腾”的景象。乌压压坐满了穿着各式警服,表情或麻木或谄媚的警察,从厅长、科长到最底层的巡警,只要是在编的,几乎都被召集到场。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陈旧制服和

    人体散发出的浑浊气息,还有那种大型集会特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滞闷感。

    主席台上,警察厅厅长挺着微微发福的肚子,穿着笔挺的制服,胸前别着几枚闪亮的、伪满颁发的勋章,正对着麦克风,声音洪亮却透着几分空洞地念着稿子。

    无非是强调“?满亲善”、“治安强化”、“肃清反满抗分子”之类的陈词滥调,间或夹杂着对过去一年“工作成绩”的浮夸总结和对未来“再创佳绩”的苍白期许。

    台下的听众们,有的强打精神目视前方,有的偷偷打着哈欠,有的眼神飘忽想着自己的心事。这种大会,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一种必须忍受的仪式。

    直到刘厅长的讲话接近尾声,他话锋一转,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在过去的工作中,特别是在一些重大案件的侦破和特殊任务的执行上,我们的一些同志,表现出了非凡的忠诚与卓越的能力。为此,经厅里研究,并报请上级批准,特对以下同志进行表彰和任命……………”

    台下略微骚动了一下,不少人的目光开始逡巡。

    “原特务科周乙同志,在关里执行特殊任务期间,恪尽职守,表现出色。归队后,迅速适应新的工作要求,展现了一名优秀警官应有的素质。

    经研究决定,正式任命周乙同志,为警察厅特务科行动队队长,并授予三级警正警衔,以资鼓励!”

    话音落下,稀稀拉拉但还算及时的掌声响起,许多道目光投向了坐在特务科区域前排的叶晨。

    他立刻站起身,面向主席台方向,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标准而有力的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严肃、感激与谦逊。镁光灯闪烁了几下(有记者在场),记录下这“光荣”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