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编辑器》正文 第39章 王的女人
深港灵韵歌舞团的首演定在周五晚上,深圳大剧院。海报提前一周就贴满了大街小巷——“灵韵首演:现代与古典的对话”。开演前一小时,剧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黄牛在人群里穿梭:“票!谁要...刘元第一次踏进天堂KTV时,心里是发虚的。那扇厚重的红丝绒大门推开时,扑面而来的不是熟悉的酒气与喧闹,而是一股混着陈年地毯霉味、劣质香薰和隐约铁锈味的沉滞空气。走廊灯光昏黄,几盏壁灯闪着微弱的橘光,像垂死萤火。他下意识摸了摸西装内袋——里面揣着阿福刚交给他的收购协议原件,还带着打印机余温;另一侧,则是他亲手拟的《天堂KTV升级改造执行纲要》,A4纸装订得整整齐齐,边角已被他无意识摩挲得微微起毛。“刘总,这边请。”领路的是原老板老周,四十出头,眼袋浮肿,衬衫第三颗扣子系错了位置,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暗红漆痕。他笑得勉强,牙齿泛黄,“您看,一楼大厅,包厢二十七间,三楼VIP区八间,还有个地下仓库……就是有点潮。”刘元没应声,只点头,目光却像探针一样扫过每一处:门框边缘的刮痕说明搬运频繁;点歌系统主机外壳温度异常偏高,散热孔积灰厚达两毫米——显然长期超负荷运转;消防通道指示牌蒙尘,应急灯电池盖松动;最刺眼的是前台后墙上那幅金箔剥落的“龙凤呈祥”挂画,右下角用黑笔潦草写着一行小字:“欠阿标三十万,押此厅”。他脚步一顿,指着那行字:“谁写的?”老周脸一白,干咳两声:“啊……就是……朋友玩笑,玩笑。”“玩笑?”刘元声音不高,却让老周后颈沁出一层细汗,“天堂KTV的营业执照、消防验收合格证、娱乐经营许可证,我昨晚查过——全部在有效期内,但卫生监督所上季度整改通知单,你们没回执。为什么?”老周嘴唇哆嗦:“这……这……”“因为钱都填赌债窟窿了,对吧?”刘元终于转过身,直视对方,“你转让的不是一家KTV,是二十多个员工的饭碗,是罗湖东片区三百米内六个小区居民夜间投诉的对象,是你自己亲手砸掉的招牌。你连‘天堂’两个字都配不上。”老周一屁股坐倒在接待椅上,肩膀垮塌下来,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刘元没再看他,径直走向楼梯口。鞋跟敲击水泥台阶的声音清脆而冷硬,在空荡楼道里反复回响。他数着步数:三十六级,到二楼;再二十八级,到三楼VIP区。走廊尽头那扇标着“帝王厅”的包厢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半截未熄灭的烟头红光,还有一声压抑的、女人极轻的啜泣。他推开门。包厢里没开主灯,只有点歌屏幽蓝的冷光映着三人轮廓。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背对着门,正把一张叠好的纸往另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手里塞;沙发上蜷着个穿吊带裙的女孩,左脸微肿,指尖掐进掌心,指甲盖泛白。空气里飘着廉价雪茄与眼泪咸涩混合的怪味。“刘总?”黑西装男人猛地回头,脸上堆起职业假笑,“哎哟,您来得真巧!这位是王局的侄子王磊,我们正在谈……合作。”刘元没理他,目光落在女孩脸上。她抬眼瞬间,刘元认出来了——前年陪客户来天堂时见过,叫小敏,唱《千言万语》能唱哭三个醉汉,工资条上写着“服务顾问”,实际底薪两千五,提成全靠客人打赏。“小敏,”刘元声音很平,“合同到期日,是这个月十五号?”小敏怔住,下意识点头。“好。”刘元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这是新劳动合同。底薪四千,绩效另计,五险一金全额缴纳。明天早上九点,来财务室签。现在,你先回家休息。”小敏没动,眼泪突然大颗滚落。“走。”刘元语气不容置疑。她抽噎着起身,抓起沙发上的帆布包,经过刘元身边时,忽然停住,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他西裤裤脚。等她关门离开,刘元才看向那两人:“王经理,王公子,合同签完了吗?”王磊叼着烟笑了:“刘总,话别说太满。这地儿,没我们罩着,你连音响喇叭都装不稳。”“哦?”刘元竟也笑了,从内袋掏出手机,调出一段录音——正是王磊上周在皇朝会所对治安大队副队长说的话:“老张啊,天堂那边新老板要是不服软,你懂的,就按去年‘夜莺’的法子办,查三次消防,两次卫生,一次治安……”王磊脸色骤变。“我录的。”刘元收起手机,“顺便说一句,皇朝会所上个月被端掉的赌窝,主犯供词里,有你三十七次进出记录。公安网通报还没发,但我有截图。”他顿了顿,“现在,两位是要继续谈‘合作’,还是……换种方式?”王磊手里的烟灰簌簌落下,烧穿了西装袖口。三天后,天堂KTV正式易主。没有剪彩,没有仪式。凌晨四点,最后一批旧设备被运走,刘元站在空荡荡的一楼大厅中央,仰头看着天花板。那里原本悬着七盏水晶吊灯,如今只剩三盏残存,灯罩布满蛛网,玻璃棱角折射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像散落的碎冰。阿福拎着工具箱进来:“刘总,按苏总吩咐,新系统今天安装。”刘元点点头。工人鱼贯而入,拆卸旧点歌台,架设光纤线路。他蹲下身,用指甲刮了刮地面——深红色PVC地板接缝处,嵌着三年积累的口红印、啤酒渍和难以清除的胶痕。他掏出随身携带的记号笔,在地板缝隙旁写下一个数字:37。这是第一间改造包厢的编号。他没选最贵的帝王厅,而是挑了二楼拐角那间最小的“梧桐厅”。十二平米,两扇窗,窗帘褪色成淡褐色,窗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木纹。刘元让工人只保留四样东西:地板、窗、窗台、一面墙。其余全部拆除。新设计图摊在窗台上:墙面将覆上吸音软包,嵌入可调色LEd灯带;天花板加装定向扬声器阵列;定制弧形沙发替代笨重转盘;点歌屏升级为1080P触控一体机,后台接入苏宁提供的云服务器——那里面跑着由肖然团队开发的智能推荐算法,能根据顾客年龄、消费频次、点歌偏好,实时推送匹配度最高的歌曲与歌手。“音响呢?”阿福问。“德国Bose,全新定制款。”刘元说,“但不用原厂标。贴我们自己的‘天籁’LoGo。”阿福愣住:“自己品牌?”“对。”刘元望着窗外初升的太阳,“天堂要变成‘天籁’。名字改,招牌改,菜单改,员工制服改……所有能改的,全改。但有三样不能改——”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每间包厢必须装双摄像头,一个拍门厅,一个拍点歌屏。录像云端存储九十天,密码只有我和苏总知道。”“第二,所有服务员入职前,签《反黄赌毒承诺书》,指纹录入公安联网系统。发现涉黄涉赌,立即报警并追偿十万违约金。”“第三,”他转身,目光扫过正在拆墙的工人,“从今天起,这里不再叫‘公主’‘少爷’。男的叫‘乐师’,女的叫‘音使’。工资条上,职务栏统一写‘视听服务专员’。”阿福默默记下,忽然问:“刘总,苏总给的两百万,装修已用掉八十三万,设备采购六十一万,人员预付工资二十八万……只剩不到二十八万了。”刘元从公文包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三十项开支,最后一行写着:“备用金:五十万。”“多出来的二十二万,”他指着图纸角落,“在这里。”图纸空白处,他用红笔圈出一块区域——本该是杂物间的隔断墙位置。那里将被打通,建成一个透明玻璃直播间。配备专业导播台、环形补光灯、四机位高清摄像机。每天下午三点至晚上十点,邀请本地歌手、音乐学院学生、甚至退休教师驻场直播。观众打赏收入,平台抽成百分之十五,剩余全归主播。天堂KTV不参与分成,只提供场地与技术。“直播不赚钱?”阿福不解。“赚流量。”刘元声音沉下去,“深圳有三百万打工族,多少人下班想唱歌却嫌KTV贵?多少人想练歌却没地方?这个直播间,就是我们的活广告。主播唱得好,观众自然来线下捧场;唱得差,我们免费教——公司出钱请声乐老师,每周两次公开课。钱,花在刀刃上。”阿福盯着那行“五十万备用金”,喉结动了动:“可苏总要求,三个月内必须盈利。”“我知道。”刘元走到窗边,远处,深港电子大厦的玻璃幕墙正反射着灼灼金光,“所以,开业第一天,我要做三件事。”他掰着手指数:“第一,全场免单二十四小时。不限时段,不限包厢,只要进门,就是天堂主人。”“第二,推出‘天籁会员卡’,首充一千,送价值五百的定制耳塞+两百元代金券。但有个条件——必须本人持身份证办理,且每张卡绑定人脸识别。系统自动识别,杜绝转卖。”“第三……”他顿了顿,从口袋掏出一枚银色U盘,插进随身笔记本,“把这个,放进每台点歌机的隐藏分区。”U盘里,只有一段十分钟视频。画面开始于一片纯白。镜头缓缓下移,出现一双沾着泥点的旧球鞋,鞋带系得歪斜。接着是磨损严重的牛仔裤裤脚,然后是一只紧握麦克风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茧子。镜头再抬,是一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颧骨凸出,眼神却亮得惊人。背景音是嘈杂的工地敲打声。“各位好,我是陈默。”青年开口,普通话带着浓重川音,“我在宝安工地扛钢筋五年,白天拧螺丝,晚上偷学唱歌。没人教,我就听收音机,跟着磁带吼。去年,我在华强北电子市场门口唱《海阔天空》,录了视频传网上,两天一百万点击。可他们说我‘音准差’‘没文化’‘长得丑’……”他忽然笑了,把麦克风凑近嘴边,“今天,我想唱一首自己写的歌。”吉他前奏响起,简单干净。他闭着眼唱:“钢筋森林长不出麦子,可我的喉咙里,有整片稻田在拔节……”视频结束时,屏幕浮现一行字:“天籁不挑嗓子,只等真心。”刘元合上笔记本:“这段视频,不宣传,不推广,只在点歌机里静静躺着。但每个点歌的人,都会看到。他们点《甜蜜蜜》时,可能顺手点开它;唱《死了都要爱》时,耳机里会突然闯进这把破锣嗓子——然后发现,原来自己吼得比他还难听。”阿福怔住,忽然明白了什么。“刘总,您这不是开KTV……”“是建一座桥。”刘元望向窗外奔流不息的车河,“一头连着想唱歌的人,一头连着想听歌的人。中间,站着我们。”一周后,天籁KTV试营业。没有鞭炮,没有领导讲话。午夜十二点整,刘元亲自站在门口,为第一位客人拉开那扇重新包覆黑檀木的旋转门。是个穿校服的男生,背着旧书包,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哥……真、真能随便唱?”他声音发颤。刘元递给他一张卡片:“会员卡,首充一百。今天所有消费,算我请。”男生愣住,眼圈突然红了。他低头翻书包,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我……我攒了半年饭钱,本来想买mP3……但昨天看见你们招驻场歌手,说只要会唱就行……”刘元没接信封,只按了按他肩膀:“去吧,梧桐厅。今天,你是梧桐厅主人。”男生冲进去时,撞翻了门口的绿植。刘元弯腰扶起花盆,泥土簌簌落下。他抬头,透过玻璃门,看见男生冲向点歌机,手忙脚乱点开那段《钢筋森林》视频,又点开《我的滑板鞋》,然后对着麦克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跑调,破音,但每个音符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凌晨寂静的空气里。刘元站在门外,没进去。他摸出手机,拨通苏宁电话。“苏总,天籁,开了。”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刘元,记住你答应我的——合法,透明,我说了算。”“记得。”刘元望着门内那个蹦跳的身影,声音很稳,“但有些事,您得让我自己拿主意。”“比如?”“比如……”刘元目光扫过门楣上崭新的鎏金招牌,“‘天籁’两个字,不刻在石头上,得刻进人心里。这活儿,得我自己干。”挂了电话,他转身走向停车场。车库里,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S600静静停着,车牌粤B·A00001——那是苏宁让阿福特意办的。刘元没上车。他掏出钥匙,打开旁边一辆蒙尘的旧桑塔纳车门。驾驶座上,还放着他半年前用过的旧工牌,绳子磨得发白,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刘元,销售部,”。他拿起工牌,轻轻擦去浮灰,然后,把它放进西装内袋,紧贴心口。引擎发动时,夜风卷起地上几张散落的宣传单。其中一张飘到车窗边,印着天籁KTV的LoGo——一只展翅的凤凰,羽翼由无数细小音符组成,火焰般的尾翎末端,烙着两个小字:生门。刘元踩下油门。车驶出车库,汇入城市不眠的光河。后视镜里,天籁KTV的霓虹招牌次第亮起,赤金、钴蓝、流银三色光带如活物般游走盘旋,最终汇聚成一行燃烧的汉字:【天籁已醒】而此刻,在深港电子大厦顶层办公室,苏宁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玻璃倒影里,他身后书柜最上层,并排立着三份文件夹——《深港2研发进度表》《浴雪清化集团Q3营销方案》《天籁KTV首月盈亏预测》。他伸手,抽出最薄的那份。封面上,刘元手写的标题力透纸背:《天籁不是生意,是呼吸》。苏宁凝视片刻,拇指缓缓拂过那行字,像抚过一柄尚在鞘中的剑。窗外,深圳湾的灯火连成一片沸腾的星海,而更远的地方,黎明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撕开墨色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