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编辑器》正文 第51章 弃子
刘元找到肖然的时候,整个人都像丢了魂。直接闯进君达集团的总裁办公室,肖然的秘书拦都拦不住。“肖然,你得救救我!”刘元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眼睛通红,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几天没...肖然走出深港电子大厦时,天色已近正午。阳光刺眼,照得他眯起眼睛,却照不进心里那片灰蒙蒙的荒原。他没开车,就那么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西装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带歪斜,头发凌乱,皮鞋上还沾着昨夜呕吐留下的污渍。路人侧目,有人匆匆绕开,有人低声议论——这年头,西装革履的失败者比穿拖鞋的成功者更令人避之不及。他走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到了蓝园村口。村口那棵老榕树还在,气根垂落如垂暮老人的手指。树下几个老人摇着蒲扇闲聊,见他这副模样,纷纷停了话头,目光里有惊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黄仁发正蹲在树荫下修一辆破三轮车,抬头看见肖然,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当然?你这是……怎么了?”黄仁发站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气迟疑。肖然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风雨剥蚀多年的朽木。风一吹,衣角簌簌抖动。黄仁发没再问,默默搬来一张竹凳,请他坐下。又端来一碗凉透的绿豆汤,搁在他手边。碗沿裂了条细缝,是村里最寻常的粗瓷碗,盛着最朴素的体谅。肖然捧起碗,手指僵硬,汤水晃荡,几乎要泼出来。他低头喝了一口,甜味淡得几乎尝不出,只余下豆子煮烂后的微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这味道,竟和他此刻喉咙里翻涌的滋味一模一样。“芸芸呢?”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锈。黄仁发顿了顿,眼神闪了一下,“在厂里上班呢。”“她……还好吗?”“好。”黄仁发答得干脆,却没看他,“工资涨了,上周还拿了季度优秀员工奖。苏总给她配了新电脑,说以后让她学数据分析,往管理层带。”肖然点点头,没再问。他知道黄芸芸过得很好。好得连黄仁发提起她时,眼角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可这份好,是踩在他心口铺就的。他低头盯着碗里浮沉的豆皮,忽然问:“黄叔,您当初……是怎么想通的?”黄仁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叹了口气,掏出烟盒,抖出一支,没点,就那么捏在指间反复摩挲,“想通?我没想通。我是认命。”“认命?”“嗯。”黄仁发望向远处厂房高耸的烟囱,白烟袅袅升入湛蓝天空,“人这一辈子,有些坎,不是靠想通就能迈过去的。是腿软了,膝盖跪了,骨头断了,才不得不趴在地上,看清自己到底几斤几两。”他顿了顿,把那支没点的烟塞回烟盒,咔哒一声合上,“苏宁不是咱们能攀得起的枝。芸芸跟着他,是她自己的造化。我拦不住,也……不敢拦。拦了,村里的厂子停工,年轻人失业,我黄仁发就成了全村的罪人。所以啊,我得笑着送她上车,还得帮她把行李箱抬上去。”肖然喉结上下滚动,没说话。他听懂了。这不是豁达,是权衡利弊之后,用尊严裹着血肉,硬生生咽下去的苦药。“那您……不恨他吗?”肖然终于问出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黄仁发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被岁月风干的坦荡,“恨?恨谁?恨苏宁太强?还是恨我自己太弱?恨芸芸太傻?还是恨这世道太硬,容不下一点软骨头?”他摇摇头,“不恨。恨没用。恨不能让厂子多招一个人,恨不能让芸芸多拿一分工资,恨不能让我这把老骨头再硬朗三年。所以,我不恨。我只记得,是他给了蓝园村活路。”肖然怔住了。他想起自己冲进苏宁办公室时,满腔怒火,只觉世界颠倒、公理崩塌。可眼前这个蹲在村口修三轮车的老村长,用一句“我只记得他给了蓝园村活路”,就把所有愤懑砸得粉碎。原来真正的无力,并非来自对手的强大,而是源于自身视野的狭窄——他只看见韩灵离开,却看不见蓝园村三百多个家庭因此多了份稳定收入;他只记得自己被羞辱,却忘了苏宁一句话就能让浴雪清供应链全线瘫痪;他以为自己在捍卫爱情,可在这盘大棋里,他的爱情,不过是别人棋盘上一枚早被标注了去向的卒子。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在十平米出租屋地板上擦过无数次、如今却连一双像样皮鞋都撑不起的脚。这双脚,曾丈量过深圳所有廉价城中村的巷子,却从未真正踏进过这座城市的内核。他拼尽全力奔跑,以为是在追赶未来,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别人早已划定的跑道上,一圈圈徒劳打转。“黄叔,”他哑着嗓子,“我想……学学您。”黄仁发没应声,只是弯腰,从三轮车底盘下摸出一块抹布,递给肖然,“喏,擦擦脸。脏兮兮的,像什么样子。”肖然接过那块洗得发灰的棉布,粗糙的纤维刮过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用力擦着,仿佛要擦掉所有狼狈、所有幻觉、所有自以为是的骄傲。汗水混着灰尘,在布上留下灰黑的印子。擦完,他把抹布还回去,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稻草的微香、还有远处工厂飘来的、淡淡的塑胶味。这是真实的蓝园村,不是他记忆里那个等着他凯旋归来的温柔背景板,而是一个有筋骨、有痛感、有自己呼吸节奏的活物。“黄叔,”他直视着对方浑浊却异常清醒的眼睛,“浴雪清现在缺什么?”黄仁发挑了挑眉,没立刻回答。他重新拾起扳手,拧紧一个松动的螺丝,金属咬合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缺钱?不缺。苏宁投的钱,够烧三年。缺人?也不缺,你带出来的那批老员工,都是好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肖然空荡荡的双手,“缺的,是主心骨。是能沉下心,一针一线缝补漏洞的人。不是画大饼的,是补漏的。”肖然点点头,没辩解。他知道黄仁发说的是实话。过去半年,他忙着融资、谈渠道、上电视做宣传,浴雪清的生产线却接连出了三次品控事故,退货单堆满了财务室抽屉。他签了字,却没去看那些被退回的乳液瓶子上,标签是否歪斜、密封是否严密、批次号是否模糊——这些琐碎到尘埃里的事,他统统交给了别人,自己则飞往北京、上海、广州,在觥筹交错中许诺着一个又一个遥不可及的“百亿市场”。“我回去。”肖然说,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明天就回公司。不坐办公室,去车间。”黄仁发终于抬眼,认真打量他,良久,才缓缓点头,“好。明早六点,厂门口等你。别迟到。第一课,是跟质检员一起,数一万个瓶盖上的防伪码。少一个,重来。”肖然没觉得屈辱。他甚至微微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数一万次防伪码?比起在苏宁面前溃不成军的自我认知,这简直是一种恩赐。他站起身,向黄仁发深深鞠了一躬。不是谢他收留,而是谢他没用廉价的安慰敷衍自己。转身离开时,他脚步竟比来时稳了许多。阳光落在肩头,不再灼人,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他忽然想起大学时韩灵最爱背的一句诗:“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那时他嗤之以鼻,觉得太过老气横秋。如今才懂,那“千淘万漉”的“漉”,不是滤掉沙子,而是滤掉自己身上所有浮华、虚妄与不切实际的幻觉。韩灵走了,带走的不是他的爱情,而是他赖以支撑自尊的最后一块浮木。可这浮木沉了,他反而触到了海底坚硬的礁石——那是他自己,赤裸、粗粝、伤痕累累,却真实无比。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浴雪清的销售总监,声音焦灼:“肖总!浙江那边的订单又出问题了!客户投诉包装盒印刷错位,我们刚发的五十万套货,全得召回!”肖然停下脚步,没有烦躁,没有推诿,甚至没有立刻答应。他平静地问:“印刷错位?具体偏移多少?”“大概……两毫米左右?”“两毫米。”肖然重复一遍,声音里竟有了一丝久违的、近乎冷酷的精确,“通知生产部,立刻停线。所有在制品封存。通知采购,今天之内,我要看到新模具的报价单和交付周期。另外,联系浙江客户,不是道歉,是告诉他们:三天后,我会带着修正后的样品和一份补偿方案,亲自登门。”电话那头明显一愣,随即是掩饰不住的惊喜:“肖总,您……您回公司了?”“马上到。”肖然挂了电话,快步走向村口停着的旧桑塔纳。拉开车门时,他下意识摸了摸西装内袋——那里空空如也。没有那条黑色丁字裤,也没有任何需要刻意隐藏的不堪。只有几张皱巴巴的图纸,是他昨晚醉酒前,无意识塞进去的浴雪清新款沐浴露瓶身设计稿。他抽出图纸,展开。线条稚拙,却一笔一划,清晰有力。瓶身曲线他画了七遍,才勉强满意。旁边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韩灵说,女人洗澡时,最需要被温柔对待。”肖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打火机,“啪”一声,火苗窜起,舔舐纸角。蓝色的火舌温柔而坚决,迅速吞噬了铅笔字迹,吞噬了瓶身曲线,吞噬了所有名为“过去”的幻象。灰烬飘落,被风卷走,不留痕迹。他关上车门,发动引擎。车子驶离蓝园村口时,他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榕树。树影婆娑,气根垂落如帘,仿佛一道无声的屏风,隔开了两个世界。一个世界里,韩灵正坐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深圳湾璀璨的灯火,她指尖划过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星光娱乐刚递来的歌舞团策划案初稿;另一个世界里,他开着一辆车龄八年的旧车,驶向城中村边缘一栋贴着“浴雪清临时办公点”红纸的老旧居民楼。楼顶霓虹灯管坏了半截,“浴雪清”三个字只亮着“浴”和半个“雪”,像一道未愈的伤口,却倔强地亮着。车灯劈开夜色,前方道路漫长,没有捷径,没有神迹,只有一段段需要亲手丈量的、真实的水泥路面。肖然握紧方向盘,油门沉稳地下压。引擎低吼,车身微微震颤,如同一颗重新开始搏动的心脏。他不再回头看。同一时刻,苏宁站在深港电子总部顶层的露台,夜风拂过他熨帖的衬衫袖口。杨如悄然走近,将一杯温热的枸杞茶放在他手边的石桌上。“肖然回车间了。”她轻声说。苏宁没回头,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深圳湾大桥的灯带蜿蜒如龙,连接着此岸与彼岸,也连接着无数个被现实重塑的人生。“嗯。”他应了一声,端起茶杯,吹开浮在表面的几粒枸杞,“他终于开始学着,把眼睛从天上,挪到地上了。”杨如望着他沉静的侧脸,忽然问:“苏总,您觉得……他还能追上韩灵小姐吗?”苏宁终于转过头,月光下,他眸色很深,却异常清明。“追不上。”他语气笃定,没有一丝波澜,“韩灵不会回头。不是因为她不爱了,而是因为她终于看清了:爱一个人,不该是把自己熬成灰,去照亮对方的前程。她要的是并肩而立,不是仰望星空。”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杨如,落在远处城市不灭的灯火之上,“所以,她选择了成为光源本身。而肖然……他还在学着,如何先成为一块能托住别人的基石。”杨如若有所思。夜风送来远处工地隐约的打桩声,“咚、咚、咚”,沉稳而执着,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这座永不疲倦的城市的骨骼。露台很静,只有风声,和那不知疲倦的、来自大地深处的搏动。苏宁喝尽最后一口茶,放下杯子。杯底与石桌相碰,发出清越一声轻响。“走吧。”他说,“明天还有三场会。星光娱乐的新综艺方案,浴雪清东南亚市场的渠道拓展,还有……”他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锋利如刀的弧度,“给韩灵的歌舞团,选第一批签约舞者。告诉她,不用试镜。我要的,不是会跳舞的人,是敢把灵魂跳出来的人。”杨如点头,跟上他的脚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声音清脆,在空旷的露台回荡,如同某种庄严的节拍。电梯下行,数字一格格跳动。18……15……12……镜面轿厢映出苏宁挺拔的身影,也映出他身后杨如沉静的面容。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依偎,却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这距离,是尊重,是边界,更是彼此灵魂的经纬度——清晰,独立,且不容侵犯。电梯门在负一层打开。车库冷白的灯光倾泻而入,照亮一排排锃亮的豪车。苏宁走向那辆低调的黑色迈巴赫,车门自动滑开,如同为王者开启的门户。他坐进后座,靠向真皮椅背,闭目养神。阿福的声音适时响起:“主人,韩灵小姐刚发来消息,说她已开始筛选首批舞者简历,其中三名有国际芭蕾舞团经历,两名是编导系研究生。”“嗯。”苏宁眼皮未抬,声音平缓,“让星光娱乐法务部,明天上午九点前,把合同草案送到她酒店。重点条款:艺术创作自由权,个人品牌独立运营权,以及……”他微微睁开眼,眸光如寒星,“分红比例,按毛利的百分之十五算。”阿福应下,顿了顿,又问:“主人,那肖然那边……”“随他。”苏宁重新闭上眼,声音已带上了几分倦意,却斩钉截铁,“他的路,他自己铺。他的砖,他自己搬。他的光,他自己点。我只负责……给他一个,足够公平的赛场。”车平稳启动,汇入城市深夜的车流。窗外,霓虹如河,光影流动,映在车窗上,明明灭灭,变幻莫测。苏宁靠在椅背上,神情放松,却毫无睡意。他想起韩灵在派出所里,泪流满面却眼神发亮的样子;想起肖然在办公室里,从暴怒到崩溃再到茫然的全过程;想起黄仁发蹲在村口,手里那块洗得发灰的抹布。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或明或暗的选择与代价,共同织就了他脚下这片土地的肌理。他不悲悯,不嘲弄,亦不施舍。他只是观察,记录,然后,在属于自己的坐标系里,精准地落下每一颗棋子。因为在这盘名为“现实”的棋局里,从来就没有救世主。有的,只是无数个在泥泞中爬起、在废墟上重建、在失去后重新定义拥有意义的普通人。而他苏宁,不过是其中一个,走得稍快、看得稍远、下手稍狠的执棋者罢了。车窗外,深圳的夜,依旧繁华,依旧冷漠,依旧清醒。它从不为谁停留,亦不为谁叹息。它只静静矗立,等待下一个,在风暴中心依然能辨认出自己心跳频率的人,拨开迷雾,走向属于自己的那一束光。那光,未必温暖,却一定足够明亮,足以照亮自己脚下的方寸之地,和前方,永无尽头的、真实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