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北口外，契丹八万大军溃败，北疆将会获得十年的和平。窗外飘着细雪，炭火烧得正旺。苏宁握着朱笔，在一份份奏章上批阅……辽东移民安置、幽州新城营建、北疆各军冬衣补给……每一...冯道出殡那日，天色阴沉得如同浸了墨的绢帛，细雨如丝，无声无息地飘落，沾湿了青石板路，也沾湿了满街素缟。灵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咕噜声，仿佛大地在低低呜咽。两旁百姓自发跪伏于道旁，有人默默焚香，有人垂首合十，更多人只是望着那辆覆着白布的灵车，眼神里没有悲戚，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敬重——那是对一个活过乱世、熬过刀兵、守过礼法、护过文脉的老人最朴素的致意。苏宁立在灵车右侧，一身玄色常服，未着朝服，亦未披甲，只腰间悬着一柄素鞘长剑。他始终未打伞，任雨水顺着额角滑下，滴入衣领。发梢湿透，贴在颈侧，肩头水痕渐深，他却恍若未觉。曹彬与李处耘并立其后，亦未撑伞，只是垂手而立，目光低垂，神情肃穆。身后百名亲卫，皆卸甲去胄，只着皂衣，执素幡，步履无声，如影随形。灵车行至朱雀门，忽有数十名白发老儒自人群里缓步而出，皆着褪色襕衫，手持残卷，不声不响，在门前一字排开。为首者须发尽白，拄一根乌木杖，颤巍巍上前，向灵车深深一揖，随即展开手中一卷泛黄书册，朗声诵道：“《论语·为政》：‘见义不为，无勇也。’冯公一生，不争权，不恋位，不媚上，不欺下，唯见义必为，见危必扶，见失礼必正……此非勇乎？”话音未落，第二人接诵：“《孟子·离娄》：‘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冯公守身如玉，守道如磐，守国如家，守民如子……此非守乎？”第三人再诵：“《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冯公历仕四朝十一帝，不以易主为耻，不以更姓为辱，所守者非一人一姓，乃礼乐之纲常，苍生之存续，斯文之不坠……此非中和乎？”一句接一句，不激不亢，不哀不怨，字字如钟，在细雨里回荡，在朱雀门高阔的拱券间萦绕不散。诵毕，众人齐齐再拜，静默退入雨幕，背影佝偻，却挺直如松。苏宁终于抬眼，望向那群远去的老儒，喉结微动，却未出声。他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按在左胸，停顿三息，方才缓缓放下。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以军中将士之礼，向文士致敬。灵车过汴河浮桥时，忽有一艘乌篷小船自下游逆流而来，船头立着个青衫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眉目清俊，手中捧着一方紫檀匣。船近桥下，少年仰首，声音清越：“晚生陈抟，受冯公临终所托，献此物于秦王殿下。”曹彬立时横步拦前，手按刀柄。苏宁却抬手示意止住，只淡淡道：“请上桥。”少年跃上浮桥，足尖轻点，身形如燕，几步便至苏宁面前，双手奉上紫檀匣。匣面无锁，仅以一道素绢系扣。苏宁解绢启匣，内中并无金银玉器，唯有一册手抄本，纸页微黄，字迹清劲，题曰《守心录》。扉页上，是冯道亲笔小楷：“心若磐石，风不能移；心若明镜，尘不能染；心若春水，渊渟岳峙，静观万象而不失其清。”苏宁翻过数页，每一页皆为冯道亲笔批注，所批者，非经史子集，而是近年各地军报、田亩奏疏、盐铁账册、边关谍文……凡苏宁曾批阅过的公文副本，冯道竟一一抄录，密密麻麻写满眉批、夹注、旁评。或指其疏漏，或补其未察，或推其后果，或谏其分寸。字字如刀，却不见锋芒，只余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最后一页空白处，冯道写道：“殿下之志，在平天下；老朽之志，在安人心。天下可平于甲兵，人心难安于雷霆。故老朽所批，非教殿下如何用兵，而教殿下如何不妄用兵；非教殿下如何驭臣，而教殿下如何不苛待臣；非教殿下如何治国，而教殿下如何不伤国之元气。守心者，守此三不也。”苏宁合上书册，指尖抚过那行小楷，久久未动。细雨落在书册封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像一滴迟来的泪。赵普悄然上前，低声禀道：“殿下，匣底尚有一信，冯相嘱，待殿下独处时再启。”苏宁颔首，将《守心录》收入怀中，转身上马。灵车继续前行，他却勒马驻足桥头，目送那艘乌篷小船顺流而下，渐渐隐没于烟雨迷蒙的汴河尽头。陈抟立于船尾，未曾回头，只将一管竹笛横于唇边，吹起一支极简的曲调，不成宫商，却如松风穿谷，清冽入骨。回到军营，已是掌灯时分。营帐内烛火摇曳，案头堆叠如山的整编文书尚未批完。苏宁却未坐案前，而是取来一只铜盆，盛满清水，又命人取来一块青石砚、一锭松烟墨。他挽起袖口，亲自研墨，墨汁浓黑，水面浮起细密泡沫。而后，他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不写公文，不拟诏令，只缓缓写下八个字：**“守心如初，持正不移。”**墨迹未干，他搁下笔，取出冯道所赠《守心录》，置于烛火之上。火舌温柔舔舐纸页，字迹在橙红光芒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却未有丝毫焦躁之气，倒似一种庄严的交付。灰烬落于铜盆清水之中，瞬间晕开，如墨入水，缓缓沉降，最终归于澄澈。翌日清晨，苏宁召来赵普、曹彬、李处耘、石守信、潘美五人，于中军大帐议事。帐内无香炉，无屏风，唯有一张长案，五把胡凳。苏宁端坐正中，面色沉静，目光扫过诸人，开口第一句，便是：“冯相走了，整编，不能再拖。”曹彬抱拳：“殿下，乙级师扩编已至九成，丙级师地方守备区划图已绘就，唯监军遴选……各州节度使旧部多有抵触，声称‘监军不懂兵事，反掣肘军务’。”“让他们懂。”苏宁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即日起，所有监军，必须赴国防军讲武堂特训三个月。课程由总政治部定，内容包括：《周礼·夏官》、《尉缭子》战阵篇、《孙子》九地篇、《唐六典》兵部条贯、及我军最新《步炮协同操典》。结业考校，不及格者，黜退。”李处耘略一犹豫：“殿下，讲武堂现有教官，多出自旧军，恐……”“教官不够，就从国防军各师抽调。”苏宁打断他，“石守信，你带第三师抽调二十名战功卓著、识字通文的队正以上军官，充任讲武堂教习。告诉他们，教不好监军，就是教不好自己麾下的兵。”石守信凛然应诺。潘美这时开口：“殿下，还有一事。南唐遣使已至驿馆，随行带来三十二幅工笔绢画，皆为周娥皇小姐亲绘，题跋俱全，署名‘江南周氏女娥皇’。使臣言，此为小姐心意，愿殿下鉴赏。”帐内一时寂静。苏宁垂眸片刻，伸手：“取来。”潘美亲自捧入一卷轴，展开于案上。画是《春江花月夜》长卷局部，笔致清丽，设色淡雅，江流宛转，月照花林，细处可见水纹涟漪、柳枝拂岸、渔舟半隐，处处透着一股不染尘俗的灵秀之气。画末一行小楷，墨色温润：“愿天下清平，江月长明。”苏宁凝视良久，忽然问：“周小姐，可会骑射？”潘美一怔，答道：“据驿馆所报，小姐善抚琴，精弈道，通音律，晓诗文，然……未闻习武。”“传令驿馆。”苏宁起身，走到帐门，掀帘望向北方，“明日辰时，于城西校场，设‘观武宴’。请周小姐及诸位闺秀，携琴棋书画，同赴。另命第四师，于校场演‘三段击’火铳阵列；命第五师，演‘飞雷炮’实弹轰击；命第三师，演‘骑兵突击’与‘步骑协同’。演毕，设擂台，凡闺秀中有通晓兵法、能解阵图者，赐‘明心佩’一枚，许其入讲武堂旁听三月。”赵普眉峰微蹙：“殿下，此举……是否过于凌厉？闺秀们或惊惧失仪。”“惊惧？”苏宁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若连震耳欲聋的火铳、硝烟弥漫的炮火、铁蹄踏地的奔雷都畏怯，何以配为大周秦王妃？若连阵图都看不懂，何以辅佐夫君理万机、镇四方？”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帐中五人：“冯相教我守心，我便以此心，择一人共守天下。心若不坚，如何担得起这江山？心若不慧，如何看得清这世情？心若不勇，如何伴我行至天下尽头？”帐外，北风卷过校场旗杆，猎猎作响。一面崭新的“国防军”大纛，在风中舒展，旗面墨蓝，中央银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双翼之下，是两行小篆：“卫国戍边，安民守心。”三日后，观武宴如期举行。周娥皇一身素青襦裙，未施脂粉，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静静立于校场高台之上。她身旁几位闺秀，已有数人脸色苍白，掩耳闭目，不敢直视下方火铳齐射时腾起的滚滚白烟与震耳欲聋的巨响。更有两人腿软瘫坐，被宫人搀扶下去。唯有周娥皇，始终仰首，目光清澈，牢牢锁在演阵的国防军士卒身上。她看着火铳手如何三列轮替，看着飞雷炮如何校准方位、填装药包、引燃火绳，看着骑兵如何如潮水般分进合击，又如何在步兵火铳掩护下从容收束。她的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专注，仿佛在解读一部前所未见的兵书。演毕，擂台设下。石守信亲手铺开一幅《巴公原之战态势图》，图上标注敌我兵力、地形、风向、时间节点，密密麻麻，令人目眩。“请诸位小姐，依图推演，若尔为周军主帅，当如何破契丹观望之势？”石守信朗声问道。众闺秀面面相觑，无人应声。周娥皇缓步上前，未看图，只抬眼望向远处山峦轮廓，轻声道：“风。”石守信一愣：“风？”“南风。”周娥皇指向图中一处标为“杨衮坡”的高地，“彼时南风正盛，周军旗帜皆向北扬，箭矢借风势，射程倍增。契丹人惯以弓马自负，然其弓多为角弓，拉力虽强，却忌风。南风一起，其箭簇偏斜，准头大失。此时若以精锐步卒佯攻北汉中军，诱其主力前压，再令骑兵自东侧山坳突袭杨衮坡，断其退路，并放烟幕，假作火攻……契丹人必疑己军被围，仓皇撤退。”她语速平缓，条理分明，竟将当日战况剖析得丝丝入扣，连风向对弓箭的影响都算入其中。全场寂静。苏宁立于高台一侧，目光沉静，许久，才微微颔首。周娥皇说完，目光转向高台，不卑不亢，迎上苏宁视线。十五岁的少女，眉宇间不见羞怯，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苏宁缓步走下高台，来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非金非银，乃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雕作半枚古钱形状，钱孔处镂空，内嵌一枚细小的青铜罗盘，指针正稳稳指向北方。“此为‘明心佩’。”苏宁将玉佩放入她掌心，声音低沉而清晰，“周小姐，你心中自有罗盘，不随风转，不因势屈。这天下，需要这样的明白人。”周娥皇低头，看着掌中玉佩，罗盘指针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却始终固执地指向同一个方向。她轻轻合拢手指，将玉佩握紧，指尖传来玉石温润的凉意，还有那青铜指针细微的、坚定的搏动。她抬眼，终于第一次，对着苏宁，深深一福。不是跪拜，不是屈膝，只是女子对君子最庄重的礼。苏宁亦回以一礼，郑重，而简洁。校场之外，汴梁城头，一面新铸的铜钟，在风中悠悠鸣响。钟声浑厚，穿越宫墙，越过坊市，传至城郊军营，传至冯府空寂的槐树院落，传至南唐使者惶然不安的驿馆窗下。钟声不止，是为祭奠一位逝去的文心。钟声不歇，是为宣告一个时代的开启。而那个时代，不再仅仅属于刀光剑影，亦将属于纸上丘壑、胸中经纬、掌中罗盘，与一颗，永远指向北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