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编辑器》正文 第36章 皇城司
盛世三年春,汴梁城里一片太平气象。北边的仗打完了,辽东拿下了,契丹人缩在黄龙府和上京不敢动弹。南边早就平定了,那些新归附的州县,如今也安安稳稳交粮纳税。汴河上的商船来来往往,帆...烛火轻轻摇曳,映得满室微光浮动,林婉垂眸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指尖微凉,掌心却温热。那双手上还有几道细小的茧子,是常年握缰、执笔、翻卷留下的印记,不似贵胄子弟养尊处优的细腻,倒像一柄久经磨砺却未出鞘的刀——沉稳、克制、不张扬,却自有分量。苏宁没有松手。他只是望着她,目光沉静如深潭,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想多看一会儿这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你家里……可有人来观礼?”他忽然问。林婉轻轻点头,“父亲和叔父来了。母亲身子弱,没让远行。”“他们住哪儿?”“驿馆东厢,皇后娘娘安排的。”“明日我抽空去见见。”苏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以秦王的身份,就当……寻常人家的女婿拜见岳父。”林婉怔了一下,抬眼看他。那眼神里终于泛起一丝真实的波澜,像石子投入溪水,涟漪很淡,却确确实实漾开了。“殿下不必如此。”她说得轻,却极认真,“父亲常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往后您是主家,他是老农,哪有主家去拜见老农的道理?”苏宁笑了。不是那种在朝堂上审阅奏章时的浅笑,也不是军营中听闻捷报时的颔首,而是眼角微微弯起,唇边浮起一点真正松弛的弧度,连眉宇间的沉郁都淡了三分。“你父亲倒是个明白人。”“他种了一辈子地,知道土性烈,强压则裂;水性柔,顺流则远。”林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说,人也一样。硬拧着活,早晚断筋;顺着理走,才活得久。”苏宁沉默片刻,忽然起身,从案角取来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方素面青玉印,印底镌着四个小篆:“守拙持正”。“这是我十五岁那年,先生亲手刻的。”他将印递到林婉面前,“当时我说,我要做天下最锋利的刀。先生却把这方印给我,说:‘刀再利,若无鞘,伤人亦伤己;人再强,若失正,成势亦成祸。’”林婉没接,只静静听着。“后来我把它收了起来,再没用过。”苏宁把印轻轻放在她手边,“今日,交给你。”林婉低头看着那方印,青玉温润,触手生凉,印底四字却如墨浸入骨,沉甸甸压在指尖。“为什么是我?”她终于问出了这一句。不是惊疑,不是惶恐,甚至没有试探的余味,只是平平静静的一问,像问“今日可要下雨”,像问“田里的麦子熟了没”。苏宁望着她,良久,才缓缓道:“因为我信你的眼睛。”“我的眼睛?”“对。”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看着我的时候,眼里没有权势,没有富贵,也没有畏惧。你只看见‘苏宁’这个人。就像冯先生临终前看着我,也不叫我殿下,不叫我秦王,只叫我‘意哥儿’。”林婉抿了抿唇,没说话,却慢慢将那方青玉印捧了起来,贴在掌心。窗外夜风拂过庭院,槐叶沙沙作响,远处更鼓悠悠敲过三声。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赵普的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明理堂急报,江南李璟遣使入京,携密函一封,点名呈予殿下亲启。”苏宁眉头微蹙。林婉立刻起身,将青玉印小心收入袖中,退后半步,垂首敛目,姿态端然如初。苏宁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推开门,赵普垂手而立,手中托着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漆色暗红,印纹却是南唐皇室独有的蟠龙衔珠图样。“何时到的?”“半个时辰前,驿馆报来的。使者自称是李璟亲信内侍,不肯见旁人,只等殿下亲拆。”“人呢?”“在偏院客房候着,茶已换了三回,脸色不太好。”苏宁接过密函,指尖摩挲过火漆表面,忽而问道:“南唐近来,可有异动?”“回殿下,”赵普声音更低,“六皇子李煜月前自金陵赴洪州任节度副使,途中绕道庐山,在白鹿洞书院盘桓七日,与山长周惟简密谈三夜。另,江宁府新设‘文华馆’,广招天下士子,所授课程,不限诗赋策论,竟有《兵制考》《漕运疏》《铁器锻冶辑要》三科。”苏宁脚步一顿。“李煜授意的?”“是。但署名者,是周娥皇之兄,周宗长子周玘。”林婉站在门内,未出一步,却将二人言语听得分明。她不动声色,只将袖中那方青玉印悄悄按得更紧了些。苏宁没再问,只将密函收入怀中,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赵普。”“属下在。”“传令,自明日起,国防军‘耕读营’扩编两营,专训农技、水利、织造、铸铁四科,教官从各州县学中遴选通实务者充任。另,命工部即刻勘定汴梁城西三十里‘永丰渠’旧址,三月内重修,引洛水灌田万顷。”赵普一怔,“殿下,这是……”“不是为战,是为养。”苏宁望向远处沉沉夜色,“将来若真有一日,大周要打的仗,不是对外,而是对内——对饥荒,对瘟疫,对天灾,对人心溃散。刀能劈开敌阵,锄头才能长出粮食。”赵普抱拳,深深一躬:“属下明白了。”苏宁点点头,迈步欲走,忽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门内静立的林婉。“婉儿。”“嗯。”“明日若得闲,陪我去趟林家村。”“好。”语气平淡,却无半分迟疑。赵普悄然退下,殿门轻掩。屋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一声轻爆,溅起一点微芒。林婉走到案前,重新点燃一支新烛,将旧烛换下。动作娴熟,不疾不徐,仿佛这屋子她已住了十年。苏宁走回来,坐在她方才坐过的位置上,望着她忙碌的侧影。“你不怕我?”林婉停下手,转过身来,烛光映着她的脸,眉目清亮,神情坦荡。“怕。”她直言不讳,“怕您翻脸无情,怕您言而无信,怕您今日赐印,明日便收回去。”苏宁没说话。“可我更怕自己不信。”她继续道,声音轻却坚定,“不信您选我,不是因我出身低微好拿捏;不信您给印,不是为笼络人心;不信您说‘这里是你家’,不是一句虚言。”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殿下,我不识字万卷,不懂庙堂机锋,可我知道一件事——一个人若心里没火,捂不热别人的手;一个人若心里没诚,盖不住眼睛里的光。”苏宁久久凝视着她。然后,他伸手,将她鬓边一缕微乱的发丝轻轻别至耳后。动作极轻,像拂去一片落花。“林婉。”“在。”“往后,没人能替你答话。也没人能替你拿主意。”“我记下了。”“你父亲说得对。”苏宁缓缓道,“土性烈,水性柔。可最硬的土,也能被最软的水,一寸寸渗进去,生根,发芽,长成树。”林婉眼睫微颤,却仍迎着他目光,未躲。“殿下想让我做什么?”“什么都不用做。”苏宁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槐香涌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你只要记得,你是林婉,不是秦王妃。你是林家村那个会纺线、会做饭、会背《伐檀》的姑娘。其余的,我来担。”林婉没应声,只是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窗外那一片无垠夜色。远处,汴梁城灯火如星,连绵不绝;近处,军营方向隐约传来操练号角,低沉悠长。这一刻,她忽然想起进宫那日,周娥皇站在崇元殿外,望着灰蒙蒙的天,说了一句:“选上就选不上,都是命。”那时她不懂。如今她懂了。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人一寸寸走出来的;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攥在手心里,一点点焐热的。她低头,摊开手掌。那方青玉印静静躺在掌心,温润依旧,却仿佛有了温度。翌日清晨,天光微明,一辆青帷马车悄然驶出秦王府西角门,车辙不深,随行不过六骑,皆着便服,佩剑而不挂甲。车中,林婉穿着素色褙子,发髻挽成最寻常的堕马髻,只簪一支银杏木簪,是昨夜苏宁亲手削的。“不会雕,歪了点。”他当时说。林婉摩挲着那支木簪,笑意浅浅:“歪得刚好,像风吹弯的麦秆,反倒结实。”马车驶过朱雀门,转入坊市,街巷渐窄,人声渐喧。卖炊饼的老汉吆喝着,挑粪的农夫哼着俚曲,几个赤脚娃娃追着纸鸢跑过青石板路,笑声清脆。林婉掀开车帘一角,静静看着。这不是她第一次回林家村,却是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踏进这座曾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村落。村口老槐树还在,树皮皲裂,枝干虬劲,树下石墩上坐着两个晒太阳的老汉,正掰着手指头算今年秋粮的价钱。见马车驶来,两人齐齐抬头,眯眼打量。车停。林婉先下车,素裙微扬,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朗气韵。老汉们愣住,揉了揉眼睛。“婉……婉儿?”“爹。”林婉快步上前,扶住颤巍巍站起来的父亲。林父胡子花白,手背上全是裂口,此刻抖得厉害,嘴唇张合几次,才挤出一句话:“俺闺女……真是王妃?”“是正妃。”林婉轻声道,又转头看向随行而来的苏宁,“这位,是殿下。”林父扑通一声就要跪。苏宁一把托住他胳膊,力道沉稳却不容挣脱。“林伯父,我是晚辈。”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来,不是受拜,是上门。”林父怔住。“您种了一辈子地,教出个好闺女。”苏宁望着他布满沟壑的脸,“往后,我叫您一声爹,您点头,便是认了。”林父眼眶一热,老泪纵横,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哭声漏出来,只重重一点头,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嗯!”林家院门敞着,院中鸡鸭成群,一架豆角藤爬满篱笆,灶房飘出新蒸馍馍的甜香。林母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听见动静抬头,手一抖,针扎进指腹,血珠沁了出来。她顾不得擦,扔下鞋底就往院里跑,边跑边喊:“婉儿!婉儿回来了?”林婉迎上去,紧紧抱住母亲瘦小的身体。母亲身上有柴火味、皂角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药香。“娘,我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母语无伦次,反反复复只这一句,手在女儿背上用力拍着,像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担忧、思念、委屈,全都拍进她骨头里。苏宁站在院门口,没进屋,只静静看着。他身后,赵普默默挥手,六名随从悄然散开,守住各处路口,不扰民,不惊犬,连马匹都牵到百步之外喂草。晌午,林家摆了三桌酒。没上席,就摆在院中槐树底下,粗陶碗,木筷子,酒是自家酿的黍酒,浑浊却醇厚。林父喝了三碗,话开始多了,絮絮叨叨讲起婉儿小时候怎么爬树掏鸟蛋,怎么跟邻家小子打架赢了还要赔礼,怎么十岁就替他下地割麦子,手磨出血泡也不吭声。林母在一旁不停给女儿夹菜,夹的全是她爱吃的腌笋、酱豆、炒鸡蛋,嘴上却念叨:“殿下莫嫌寒酸,咱农家没别的,就是实在。”苏宁一筷子一筷子吃着,不挑,不剩,吃完一碗又添一碗,连汤都喝得干净。饭毕,林父忽然从床底拖出一个破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手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磨损。“这是啥?”林婉好奇。“你小时候写的。”林父粗糙的手指抚过封面,声音哽咽,“你五岁开蒙,先生教一句,你抄三遍。写坏了就用灶灰拌水再写。这些……都是你抄的《千字文》《孝经》《女诫》……还有你自己编的‘种田歌’。”林婉翻开一本,果然,稚嫩笔迹写着:“春播谷,夏锄草,秋收粮,冬藏窖。一粒汗,一粒米,不偷懒,不贪巧。”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认真得令人心颤。苏宁接过那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画着一棵歪斜的小树,树下站着两个小人,一个高些,一个矮些,手拉着手。下面一行小字:“我和阿娘,种大树。”他合上册子,郑重交还给林父。“伯父,这些书,能借我几天吗?”林父愣住,随即连连点头:“能!能!殿下要看,全拿去!”苏宁却摇头:“只借这一本。”他指了指那本画着小树的。林父忙不迭递过去。苏宁接过,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仔细包好,收入怀中。那一刻,林婉忽然觉得,这个站在朝堂之上杀伐决断、令天下噤声的秦王,怀里揣着的,不是什么密函诏令,而是一颗尚带体温的、未曾蒙尘的赤子之心。日头西斜,马车准备返程。林婉送至村口。林父站在老槐树下,佝偻着背,一直挥手。林母追出来,塞给她一个蓝布包袱,沉甸甸的:“自家腌的萝卜干,你爱吃的。”林婉接过,忽然转身,快步走回苏宁身边。她仰起脸,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殿下,我有个请求。”“说。”“明年春耕,请准我随农官去永丰渠工地看看。”苏宁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没问为什么,只点头:“准。”“还有……”她顿了顿,目光灼灼,“若将来有女子愿学农技、医术、织造、铸铁,能否设‘女塾’?不教三从四德,只教怎么活命,怎么养家,怎么挺直腰杆做人。”苏宁沉默片刻,忽然一笑:“女塾不必设。直接并入耕读营。教习同薪,课业同考,结业同授《农事通略》执照。”林婉眼睛一亮。“那……我能不能当第一个女教习?”“不行。”苏宁摇头,“你得先考。”“考什么?”“考《永丰渠水文图解》《桑蚕病害防治三十六问》《百工匠作入门》——三科,及格线八十分。”林婉抿唇,眼尾弯起:“好。我考。”马车启动,辘辘驶离。林婉坐在车内,抱着蓝布包袱,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炊烟、归鸟。她忽然觉得,自己嫁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秦王,而是一个愿意蹲下来,看她脚下泥土、听她心中声音的人。而这个人,正用他全部的力量,在为这片土地,一寸寸凿开新的可能。车行至汴梁城下,夕阳熔金,将整座城池染成暖色。林婉撩起车帘,看见远处军营方向,孙五正带着新兵操练,号子声穿透暮色,雄浑而昂扬。她轻轻抚过袖中那方青玉印,指尖温热。守拙持正。原来最锋利的刀,并非斩向敌人。而是斩断陈规,劈开桎梏,为千万个“林婉”,凿出一条能堂堂正正,走在阳光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