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影视编辑器》正文 第38章 封锁的魅力
    盛世五年入冬之后,契丹人的日子开始难过了。不是那种一刀捅死人的难过,是慢慢磨、慢慢熬、让人生不如死的难过。就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不见血,却疼到骨头里。此时此刻,契丹人这才感...显德三年七月,金陵城的暑气蒸得人喘不过气来。宫墙之内,蝉声嘶哑,廊下铜铃被热风撞得嗡嗡作响,像垂死之人的喉头颤动。李璟斜倚在紫檀塌上,手边一盏冰镇梅子汤早已温透,浮着薄薄一层油光。他没喝,只是盯着那层油,眼神空洞。殿内跪着七八个官员,额头贴地,脊背绷成一张张拉满却不敢松弦的弓。“……明理堂细作,于建康府衙后巷截获密信三封,皆以蚕丝纸所书,字小如蚁,须借水晶镜方能辨识。信中提及‘六合已设伏,待令而动’‘扬州仓廪虚实已录,秋收前可断其粮道’‘金陵水师左营副将周彦,已许重金,只待渡江号令’……”念信的是枢密副使孙晟,声音发干,尾音微微打颤。他不敢抬头,更不敢看坐在龙椅旁那个青衫玉带、手持折扇、正慢条斯理摇扇的男子——南唐宰相冯延巳。冯延巳摇扇的动作忽然顿住。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孙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殿内闷热的空气里,“你方才说,那周彦,是左营副将?”“是……是。”“左营水师,驻泊何处?”“驻……驻泊于牛首山下白鹭洲。”冯延巳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是那种看着蝼蚁在脚边爬行时,近乎悲悯的笑。他慢慢合拢折扇,扇尖点了点地面,仿佛在丈量某段距离。“白鹭洲距金陵宫城,快马半日。水路顺流而下,一个半时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跪着的每一张脸,“诸位,可知我南唐水师,自开国以来,何以能雄踞长江?非因船坚,非因炮利,唯赖上下一心,将士用命。可如今呢?有人把自家军营的布防图,卖给了江北那个十九岁的秦王;有人把守将的癖好、亲信的姓名、甚至哪日换岗、哪处哨楼漏风,都写成了蝇头小楷,塞进信鸽腿上的竹筒,飞向扬州城外那座连名字都没几个人听说过的‘明理堂’分坛。”他停了停,殿内静得能听见汗珠从官员额角滚落砸在青砖上的声音。“诸位说,这仗,还怎么打?”没人应声。李璟忽然动了动。他坐直了些,手指无意识抠着塌沿雕花,指甲缝里嵌进一点暗红朱砂——那是昨夜批阅奏章时蹭上的,一直忘了洗。“冯相……”他嗓音沙哑,“若……若真如密报所言,周彦通敌,当如何处置?”冯延巳躬身,袖口垂落如墨色云霭:“陛下,杀。”“杀?”李璟喉结滚动,“可……可若杀错了呢?”“杀错一个,总比全军覆没强。”冯延巳抬眼,目光清冷如深井寒水,“陛下,臣请即刻密诏白鹭洲水师提督,以巡查为名,调周彦赴金陵述职。途中,由禁军‘鹰扬卫’截击,就地正法,尸首沉江,不留痕迹。”殿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孙晟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冯相!此举……此举恐失军心!”“军心?”冯延巳嘴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孙卿,你去问问白鹭洲那些水兵,他们知道自己的副将,正用他们的性命,换秦王赏赐的百两黄金和汴梁城里一座三进宅院么?军心若在,何须明理堂千里渗透?军心若在,何须靠密信查奸?”他不再看众人,转身朝李璟深深一揖:“陛下,明理堂不杀人,只等人心自裂。我们若再犹豫,等来的不是周军渡江的战船,而是自己人割开的喉咙。”李璟闭上眼,良久,缓缓点头。“准。”旨意连夜发出。七日后,白鹭洲水师营帐外,暴雨如注。一道黑影纵马疾驰而来,未至辕门便被数十支弩箭钉死在泥泞之中。那人怀里掉出一块腰牌,上面“左营副将 周彦”四字,在闪电映照下泛着冷铁幽光。消息传回金陵,朝野震动。可震动之后,是更深的寒。因为就在同一天,建康府衙后巷那处藏匿密信的茶肆,被人一把火烧成了焦炭。火势诡异,只烧屋梁,不焚桌椅,灰烬里寻出半枚残破的银簪——簪头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雀儿,正是冯延巳嫡女冯氏去年春日宴上所戴之物。冯延巳闻讯,只淡淡吩咐一句:“查。往深里查。但凡沾了雀纹的,一个不留。”于是,冯府后巷接连三夜传来女子呜咽与铁器钝响。第二日清晨,仆役扫出三具裹着麻布的尸首,抬去城外乱葬岗。其中一人腕上,赫然戴着与那半枚银簪同源的雀纹银镯。南唐朝廷,自此陷入一场无声的绞杀。主战派老将如刘仁赡之流,早被囚于滁州大牢;主和派文臣,或称病不出,或递上辞呈;而那些既不敢战、又不愿和、只想保全家族的中间派,则开始疯狂向冯延巳、向钟谟、向任何手握实权者献上田契、房契、乃至幼子的庚帖——只求一张护身符。金陵城的空气,越来越稠,越来越重,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上气。而隔着长江,扬州城却是一片异样的生机。秋阳温煦,运河两岸稻浪翻涌,金黄一片。国防军士卒们赤着脚踩在泥水里,裤管高挽至膝,正与当地农夫一同挥镰收割。田埂上,几个乙级师的老兵教孩子们叠纸船,纸船被放进沟渠,顺水漂向远处插着周字大旗的军营。明理堂扬州分坛,设在旧盐商宅邸深处。青砖黛瓦,檐角垂着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竟有几分书院气象。此刻,堂内灯烛通明。苏宁端坐主位,面前摊开三份卷宗。赵普立于案侧,手中执笔,李昉则捧着一摞新送来的密报,神情凝重。“殿下,”赵普声音压得极低,“金陵那边,动了。”苏宁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说。”“冯延巳出手了。周彦确已被灭口,但真正棘手的是后续——他借机清洗了水师左营三成军官,又以‘整饬军纪’为名,将原属李璟亲信的禁军‘豹韬卫’调离宫城,换上了自己人。如今金陵宫禁,形同虚设。”李昉补充道:“不止如此。冯延巳昨日已遣心腹赴泉州,与闽国余孽暗通款曲,许以海盐专营之利,欲引闽兵牵制我军东线。”苏宁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第三份卷宗上。那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炭笔速写:一个瘦削妇人蹲在扬州西市口卖糖糕,身后竹筐里堆满油纸包,她鬓角微霜,左手虎口有道陈年刀疤,右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雀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林婉她娘,到了?”苏宁忽然问。赵普一怔,随即点头:“今晨入城,由明理堂专人接应,安置在城西一处民宅。人很稳,见了属下,只问了一句话——‘俺闺女,可胖了?’”苏宁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运河上几艘运粮船正缓缓驶过,船头插着国防军旗帜,甲板上士卒们正齐声唱着新编的《屯田谣》,调子粗犷,带着泥土与汗水的味道。“传令下去,”他背对着两人,声音平静无波,“各师暂停操演,所有乙级师,即日起转入‘秋收协防’。一师、三师、五师,轮番驻守六合、仪征、瓜洲三处渡口,不许一叶扁舟南渡,亦不许一骑北逃。”赵普心头一跳:“殿下,这是……要关门了?”“嗯。”苏宁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深潭,“江北十四州,已是我大周疆土。现在,该让南唐看看,什么叫‘釜底抽薪’。”他顿了顿,声音渐沉:“告诉所有明理堂细作——从今日起,不再收买,不再策反,不再传递情报。只做一件事:把江北百姓,一户一户,记下来。谁家今年收了多少稻,养了几头猪,孩子几岁该启蒙,老人卧床需几味药……事无巨细,全部登册。”李昉愕然:“殿下,这……有何用?”“有用。”苏宁走到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长江北岸那片辽阔沃土,“江北不是战场,是根基。百姓不是辎重,是血脉。冯延巳在金陵杀人,我们在江北种地;他烧茶肆、沉尸首,我们开义学、设医馆。等南唐烂透了,咱们渡江,带的不是刀枪,是户籍册、是耕牛、是能写会算的账房先生,还有……”他目光停在舆图上扬州二字,“一整支,由江北百姓组成的乡勇队。”赵普呼吸一滞,随即躬身:“臣,明白了。”三日后,扬州府衙前竖起一座新碑。碑文由魏仁浦亲笔所书,仅十六字:**“田亩归民,赋税减半;子弟入学,老病有医。”**碑下,挤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有扛锄头的老农,有挎菜篮的妇人,有光着脚丫的孩子,还有拄拐杖的白发翁。没人说话,只是长久地、沉默地望着那十六个字,望着石碑上尚未干透的墨迹,望着碑后那扇敞开的府衙大门——门内,几张长桌后坐着穿青衫的年轻吏员,桌上摆着崭新的纸笔,旁边木牌上写着“田籍登记”“学童造册”“医馆荐引”。一个老农颤巍巍上前,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里面包着三枚铜钱,一枚磨得锃亮,两枚还带着泥土腥气。“吏爷……俺……俺家两亩三分地,收了六石稻,娃儿十二,想识字……”吏员接过铜钱,没数,直接放进旁边一只陶罐,罐身漆着四个红字:“公心为本”。他翻开登记簿,蘸墨提笔,声音温和:“老伯,您贵姓?”“姓林。”“林老伯,您家田,在哪村?”“林家村。”笔尖一顿。吏员抬眼,望向老农身后——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素净靛蓝布裙的年轻妇人,发髻简单,眉目沉静,正默默望着府衙上方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周字大旗。她身边,一个四五岁的男童仰起小脸,指着旗帜,奶声奶气问:“娘,那是爹的旗吗?”妇人低头,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人耳中:“是。你爹的旗,护着咱们的田,也护着咱们的人。”人群静了一瞬。随即,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哼起那支在田埂上流传开来的新谣:> **“周军来了不抢粮,> 分我田,免我饷,> 教我娃,治我娘……> 那旗杆上飘的,> 不是杀人的刀,> 是咱屋檐下的光。”**歌声起初零散,继而汇聚,最后竟如江潮奔涌,浩浩荡荡,越过府衙高墙,越过运河水面,一路向南,隐隐约约,仿佛要撞上长江对岸那堵沉默的城墙。金陵城头,守军听得真切。一个年轻小校放下手中长矛,抹了把脸上的汗,喃喃道:“怪了……江北那边,咋还唱歌呢?”身旁老兵啐了一口:“唱个屁!那是鬼歌!听了夜里做噩梦!”可那歌声,依旧固执地飘着,带着稻穗的清香,带着新麦的甜味,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生生不息的暖意。同一时刻,扬州明理堂密室。苏宁拆开一封来自汴梁的加急密报。信纸只有巴掌大,字迹却是郭荣亲书:**“三弟:朕已颁诏,废‘江南道’旧制,设‘淮南东路’‘淮南西路’二路。民政、赋税、学政,俱由中枢直辖。另,林氏婉,晋封‘秦王妃’,赐‘昭德’谥号(待议),恩荫其父林老实为‘奉直大夫’,赐宅邸一座,位于汴梁永宁坊。——兄 荣 字”**苏宁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橘红火焰温柔舔舐纸角,墨迹在高温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袅袅升腾。他望着那缕烟,想起林婉初入王府时,也是这样安静地站在烛光里,衣袖上还沾着麦芒的碎屑。她没提过汴梁的宅子,也没问过奉直大夫是什么官。她只是在某个午后,把一小袋新收的糯米交给厨房,说:“殿下爱吃软糯的,蒸糕时多泡半个时辰。”烛火噼啪一响。苏宁抬手,轻轻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烬。窗外,秋阳正好。长江以北,万里沃野,尽在掌中。而长江以南,金陵宫城那面摇摇欲坠的龙旗之下,冯延巳正对着一面铜镜,亲手将一枚小小的银雀耳钉,戴进自己左耳垂的旧孔里。镜中人面容苍白,眼神却亮得骇人。他知道,真正的仗,才刚刚开始。不是在江北的城池之间,而是在人心最幽微的褶皱里。在那里,没有旌旗,没有鼓角,只有一场无声的、漫长而残酷的争夺——争夺未来十年、二十年、甚至百年之后,这片土地上,谁的名字会被孩童在私塾里反复书写,谁的故事会被说书人在茶馆中代代传颂,谁的血脉,将真正融入这滚滚东去的长江之水,成为它奔流不息的一部分。苏宁走出密室,步入庭院。满院桂树,缀满细碎金粟,香气清冽,沁人心脾。他抬头,望向南方。江雾正起。那雾霭茫茫,隔断山河,却隔不断风里隐约传来的、江北大地之上,千万人齐声唱起的谣曲。他忽然明白,冯道临终那句“殿下,你心太硬”,并非责备。而是预言。心硬如铁,才能在血火中筑起新基;心硬如铁,才能在喧嚣里听见沉默的呼喊;心硬如铁,才能在万众仰望时,依然记得自己最初握过的那只,带着麦芒与泥土气息的手。风过,桂香更浓。苏宁负手而立,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门外,延伸到运河畔,延伸到江北每一寸被阳光晒暖的土地上。那里,正有无数双眼睛,透过氤氲的秋雾,望向这座城,望向这个人,望向那面在晚风中猎猎招展的、绣着金色“周”字的旗帜。他们不叫他秦王,不唤他皇太弟,也不称他天下兵马大元帅。他们只低声唤着一个最朴素、最滚烫、也最不容置疑的名字——**“咱们的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