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编辑器》正文 第37章 休养生息
盛世三年深秋,河套平定的消息传回汴梁时,御书房外的银杏树正落着金黄的叶子。苏宁站在舆图前,看着那片新涂上红色的土地,沉默了很久。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大周的版图从来没有这么大过。...烛火在铜灯盏里轻轻摇曳,映得满室微光浮动,像一层薄雾浮在红绸帷帐之间。林婉垂眸看着自己被握着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春耕时扶犁留下的印子,是夏夜纺线磨出的微糙,是秋收时扛麻袋压出的淡痕——这双手没拿过笔杆,没抚过琴弦,却把一季稻穗、两筐桑叶、三坛腌菜、四床新被,都稳稳当当地捧进了日子深处。苏宁没有松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从平静里浮起一点光,像晨雾初散时山坳里第一缕照进溪面的阳光,不刺眼,却足以让整条水脉活过来。“你父亲种了几亩地?”他忽然问。林婉略怔,随即答:“十二亩半。东坡六亩种麦,西洼五亩种粟,还有半亩菜畦,在屋后。”“收成呢?”“好年景,麦子一亩能打两石三斗;粟稍少些,一石八斗上下。去年旱,减了两成,但村里集了水车,轮着浇,总算没绝收。”她说得极细,连哪块地翻土几遍、哪天撒种、哪日锄草都说得清楚,仿佛不是在回话,而是在给一块田写账本。苏宁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你识字,是跟谁学的?”“村东头的陈秀才。他原是汴梁府学里的助教,黄巢之乱后避祸到咱们村,在祠堂里开了个蒙馆。只收束脩——两斤麦、一捆柴、一篮鸡蛋。我爹交不起鸡蛋,就替他挑水劈柴,换我三天课。”“他教了你几年?”“五年。前年他病重,临走前把一本《论语》批注本送给我,说‘林家女不求仕途,但求明理’。”苏宁点点头,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案边,从一只乌木匣中取出一本旧书——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封皮上用墨笔端端正正写着《论语集解》,右下角有一行小楷:“陈氏授徒手录,庚申年冬”。林婉怔住。“这是……”“陈秀才临终前托人送到军营的。”苏宁转过身,将书递过去,“他说,若将来有人寻他旧徒,便把这个交给她。”林婉双手接过,指尖触到书脊上一道浅浅刻痕——是“林”字的一捺,细如发丝,却深嵌纸骨。她喉头微动,没说话,只是把书贴在胸口,闭了闭眼。窗外忽有风来,掀动窗纸一角,簌簌轻响。苏宁望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道:“你知道冯相临终前,最挂念的是什么吗?”林婉抬眼。“不是朝纲,不是边防,不是新法。”他顿了顿,“是他老家定州那口枯井旁的桑树。他说,树根扎得浅,雨大就倒;可若有人年年修枝、培土、引渠,它就能活三十年、五十年,甚至比人活得久。”林婉静静听着,没接话,但眼神已沉下去,像井水映星。“我选你,不是因为你听话,也不是因为你老实。”苏宁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是因为你懂怎么养一棵树。”她轻轻点头。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赵普的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明理堂急报。”苏宁没应声,只看了林婉一眼。林婉明白,起身福了一礼,转身掀帘入内室,动作从容,连裙裾都没带起一丝风。苏宁推门而出。廊下月色清冷,赵普躬身立着,手里捏着一封密笺,信封上盖着朱砂印——三道横纹,一道竖纹,是明理堂最高等级的“枢机急奏”。“说。”“南唐李景遣使北上,已在泗州入境。密报称,使团携金帛三十车、珍玩百件、典籍千卷,另有美人二十名,皆南唐教坊精选,通音律、晓诗画、善织绣,随行医官三名,专治……咳,专治房帏之症。”苏宁脚步未停,径直往书房去。“人到了哪儿?”“昨夜宿于陈留驿。今早折向汴梁,午后可抵城外十里亭。”“李景想干什么?”赵普沉默一瞬:“使团主使是南唐户部侍郎钟谟,此人曾为李景起草《谢罪表》,文辞卑恭,极尽谦抑。但此番所携名录中,有一人名字赫然列于首位——周嘉敏。”苏宁脚步一顿。周嘉敏。小周后。李煜的幼妹,周娥皇的亲妹,十五岁,尚未许人。“钟谟今日午间已遣快马入城,投帖至鸿胪寺,言明:‘奉南唐国主命,敬献秦王殿下贤淑之女,以全两国之好。’”“贤淑之女?”苏宁冷笑一声,“他倒是敢写。”赵普垂首:“鸿胪寺卿不敢接帖,连夜进宫面圣。陛下刚召了魏仁浦、范质入宫议事,符皇后也去了。臣估摸着,半个时辰内,旨意就会下来。”“什么旨意?”“召殿下入宫,商议纳妃之事。”苏宁推开书房门,烛火被风带得猛地一跳。他没点灯,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军营方向——那里黑沉沉一片,唯有校场尽头一点孤灯不灭,是孙五还在训兵。“赵普。”“属下在。”“传令国防军各营,即日起,凡南唐籍贯士卒,一律调入辎重营,由李昉亲自督训。调令明日卯时前发到各营,违者,按通敌论处。”“是。”“再传一道密令给明理堂,自即日起,南唐境内所有商路、盐铁、驿传、船闸,全部加查三成。凡南唐官员私贩铁器、硫磺、硝石者,不论品级,格杀勿论。”“是。”“最后,”苏宁缓缓转身,目光如刃,“让周娥皇知道,她妹妹来了。”赵普抬眼,略惊:“殿下要让她见?”“不。”苏宁摇头,“我要她知道——她妹妹不是来探亲的,是来替她赎身的。”赵普默然,随即抱拳:“属下明白。”他退至门口,又停下:“殿下,还有一事。”“讲。”“林家村那边……已有三拨人暗中进村。一拨自称是工部匠户,说要勘测水脉,实则绕着林家老宅丈量地界;一拨是太医署的人,说给全村义诊,挨家问林婉幼时病史、生辰八字;还有一拨……穿着寻常布衣,说话带江南口音,只在村口茶摊坐了一下午,记下了林婉母亲买盐时用的铜钱成色、林父抽的旱烟牌子、她弟弟放牛时哼的小调。”苏宁没说话。赵普等了片刻,才继续道:“他们没动手,只是看。像是……在验货。”“验什么货?”苏宁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验林姑娘是不是真的‘普通’。”“呵。”苏宁忽然笑了一声,极轻,却冷得像霜,“告诉他们,林家祖坟在村北槐树坡第三棵老槐下,碑文是陈秀才写的,落款‘庚申年冬’;她家祖屋梁上,有七道斧痕,是她祖父当年建房时,为防日后拆屋卖木,亲手刻下的记号;她母亲右耳垂有个小痣,不大,像一粒芝麻,只有凑近了才看得见。”赵普一怔:“殿下怎会知这些?”“因为陈秀才死前,除了那本《论语》,还托人送了我一幅画。”苏宁走到案前,掀开镇纸,抽出一张素笺——纸上只有一株桑树,树下一座茅屋,屋前一畦青菜,菜畦边蹲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正伸手去够一只蝴蝶。画角题着两行小字:“林氏女,生于癸酉年三月初七,寅时。胎发未剃,左眉梢有一粒朱砂痣,隐于皮下,遇热方显。”赵普凝视那画,良久,低声道:“殿下……早就在等这一天。”“不。”苏宁将画重新压好,“我是从冯相咽气那晚开始,才真正明白一件事——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悬在头顶的尚方剑,而是埋在泥土里的根须。”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你以为我在选正妃?不,我在选一把锁。”“锁什么?”“锁住这万里江山的命门。”赵普不再多言,躬身退出。书房里重归寂静。苏宁独坐良久,忽而提笔,在一张空白奏纸上写下八个字:“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笔锋沉稳,墨迹淋漓。写完,他搁下笔,吹干墨迹,将纸折好,放入怀中。翌日清晨,崇元殿。郭荣高坐御座,面色疲惫,眼下青影浓重。魏仁浦、范质分立左右,符皇后坐于侧席,指尖轻轻捻着一串沉香珠。殿门开处,苏宁缓步而入,玄色常服,腰佩白玉珏,未着王袍,却自有一股凛然之势。“陛下召臣弟,所为何事?”郭荣没开口,只将一封帖子推至案前。苏宁扫了一眼,是鸿胪寺呈上的南唐国书副本,措辞谦卑,字字滴血,末尾一行小楷格外刺目:“……特遣户部侍郎钟谟,携吾爱女嘉敏,恭谒秦王,愿效娥皇故事,永结秦晋。”“陛下以为如何?”苏宁抬眼。郭荣沉默片刻:“朕以为,此事需慎重。”“怎么慎重?”苏宁反问,“是先查她是否通晓蛊毒?还是验她指甲里有没有藏迷药?抑或……派太医给她灌一碗汤,看看会不会七窍流血?”魏仁浦脸色微变,范质低头不语。符皇后轻声道:“殿下慎言。南唐此举,未必是恶。”“皇后娘娘说得对。”苏宁竟点头,“所以臣弟已下令,南唐使团入城之日,由明理堂、鸿胪寺、太医署三方共验——验钟谟口中是否含毒蜡,验嘉敏腕上是否藏金针,验二十名美人脚底是否有铁钉,验三十车金帛夹层里是否裹着火油与箭镞。”殿内骤然死寂。郭荣盯着他:“你……真这么做了?”“已办妥。”苏宁语气平和,“臣弟不敢怠慢南唐诚意。”符皇后指尖一顿,沉香珠滑落一粒,滚至案边,停住。“那……林氏呢?”郭荣忽然问。“林氏已入府。”苏宁答得干脆,“昨夜已行合卺之礼。”郭荣一怔:“你……没等朕的旨意?”“陛下昨日未召,臣弟以为,是默许。”郭荣喉头滚动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这时,殿外内侍高唱:“南唐使臣钟谟,求见陛下!”郭荣闭了闭眼:“宣。”钟谟入殿,四十许人,青衫素净,面容清癯,举止谦恭,叩首时额头触地,久久不起。“南唐臣钟谟,奉国主之命,叩见大周天子,万寿无疆!”郭荣摆手:“平身。”“谢陛下。”钟谟起身,目光飞快扫过殿中诸人,最终落在苏宁身上,微微颔首,似有敬意,又似试探。“你南唐远道而来,所为何事?”郭荣问。“回陛下,”钟谟躬身,“国主感念大周威德,愿岁贡加倍,永为藩属。更欲攀附天潢贵胄,敬献小女嘉敏,愿为秦王侧室,以全两国唇齿之谊。”“侧室?”苏宁忽然开口,“钟侍郎可知,我府中已有两位侧妃?”钟谟神色不变:“臣知。故此女愿居……偏房。”“偏房?”苏宁笑了,“偏房之上,尚有正位。钟侍郎莫非想让我休了正妃,腾出位置?”钟谟额角沁出细汗,却仍弯腰:“臣不敢。只愿小女能侍奉殿下左右,焚香研墨,奉茶执帚,不敢妄求名分。”“焚香研墨?”苏宁踱前两步,“那你可知,我正妃林氏,昨夜在洞房里干了什么?”钟谟一愣。“她教我认了三十八种野菜,说汴梁郊外哪片地肥,哪处坡陡,哪条沟春天最先冒荠菜。”苏宁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她说,若将来饿殍遍野,只要记得这些野菜长什么样,就能活人。”钟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钟侍郎,”苏宁停在他面前,目光如渊,“你回去告诉李景——我大周的正妃,不必识字三千,但必须认得麦苗与稗草;不必会弹广陵散,但必须知道一斗粟能熬几碗粥;不必会画山水,但必须分得清冻土与熟田。”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你们南唐送来的是美人,我大周要的,是活人。”钟谟脸色霎时惨白,双膝一软,重重跪倒:“臣……臣知罪!”“你无罪。”苏宁转身,走向殿门,“你只是忘了——这天下,早不是靠美人换太平的时代了。”他掀帘而出,玄色袍角掠过门槛,像一道无声的判决。殿内,只剩下钟谟伏地的身影,和满殿凝滞的空气。符皇后望着那道背影,忽然低声对郭荣道:“陛下,臣妾现在明白了。”“明白什么?”“您这个弟弟……”她指尖摩挲着那粒沉香珠,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不是在选妃。”“那是……”“他在立规矩。”郭荣没说话。他只是望着殿外——那里天光初亮,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金芒,正正照在秦王府的方向。同一时刻,秦王府,正妃院。林婉坐在窗边,正用一把小银剪,修剪一盆新移来的兰草。小丫鬟捧着茶进来,犹豫片刻,低声道:“娘娘,奴婢听说……南唐来了位小姐,说是给您妹妹送嫁妆来的。”林婉剪刀一顿,兰叶断口齐整。她没抬头,只将剪下的枯叶投入竹篓,淡淡道:“哦。”“那……您要不要见见她?”林婉终于抬眼,目光澄澈:“见她做什么?我又不是她姐姐。”小丫鬟一愣。林婉却已起身,走到檐下,伸手接住一滴将落未落的晨露。露珠在她掌心微微颤动,映着天光,晶莹剔透,像一颗未染尘埃的真心。她轻轻一握,水珠碎了,渗入掌纹。“我的姐姐,”她望着掌心水痕,声音很轻,“只有一个。”“她叫周娥皇。”“她住在西院。”“其余的……”她没说完,只将空掌翻转,朝向朝阳。一缕光,正好落进她掌心凹陷处,暖而明亮。三百二十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