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列颠之影》正文 第三百零三章 弗洛拉,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年轻的阿尔伯特明显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亚瑟会在这种时候问出如此日常的问题。他还以为亚瑟会问他对于比利时问题的看法呢。阿尔伯特迟疑地清了清嗓子:“报纸……最近确实没怎么读。”他说得...白金汉宫早餐厅的阳光渐渐偏移,从维多利亚肩头滑落至她搁在桌沿的手背上,那枚祖母绿戒指在光下泛出幽微而沉静的辉色。亚瑟垂眸看着那抹绿意,仿佛它正无声地映照出某种他尚未敢直视的预兆——不是加冕礼上万众仰望的荣光,而是王座之后悄然蔓延的阴影:一道由信仰、血统与国教铸成的高墙,一堵横亘于伦诺克特与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之间的无形界碑。维多利亚终于放下了茶杯,瓷底轻叩银盘,一声脆响如断弦。“斯麦爵士,”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却更显清晰,“你方才说,玛丽·斯托克特小姐是天主教徒。”斯麦没立刻应声。他拿餐巾拭了拭嘴角,动作从容得近乎刻意。窗外,一只灰鸽掠过塔尖,在玻璃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他目光追着那影子滑过窗棂,才缓缓道:“是的,陛下。她是德比郡斯托克特男爵的长女,受洗于兰开斯特的圣凯瑟琳堂,至今仍每月赴弥撒。”维多利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边缘,指腹触到那圈细密的金丝缠绕纹路。“可她在首相的名单里。”她顿了顿,“墨尔本子爵特意标注了她的教籍,并附了一纸教会许可书——坎特伯雷大主教亲自签署的豁免备忘录,准许其以天主教徒身份参与加冕仪典,前提是不佩戴任何明显宗教饰物,且全程不得参与圣餐礼。”斯麦微微颔首:“这确是破例之举。但您知道,大主教去年刚驳回了三份类似申请,其中一份来自北爱尔兰一位新教长老会牧师的女儿——理由是‘仪典神圣性不容稀释’。而斯托克特小姐的豁免之所以获批,或许并非因她本人,而是因她父亲。”“斯托克特男爵?”维多利亚蹙眉,“他近来并无特别建树。”“不,陛下,”斯麦声音低沉下去,像一把收鞘的刀,“他去年秘密资助了牛津大学三一学院一项关于早期教会法的研究,课题名为《英格兰王权与教权之历史边界》。资助款项未列明用途,但所有参与学者皆签署了保密协议。而主持这项研究的,正是大主教的亲信、现任坎特伯雷神学院院长——埃德蒙·阿什沃思博士。”维多利亚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当然知道阿什沃思。三个月前,正是这位博士在威斯敏斯特修道院的私密祷告会上,向她呈递了一份手写卷轴,上面用拉丁文誊抄了亨利八世时期六份枢密院密令,内容皆指向一个被刻意模糊处理的关键词:“共治权”。当时她只当是学术献礼,未曾深究。此刻斯麦轻轻一点,那卷轴背面的暗纹仿佛突然浮现眼前——一行几乎不可见的墨迹小字:“谨献于真光所照之君”。“所以……”她喉间微动,声音轻得如同自语,“这份豁免,不是恩典,而是交易?”斯麦没有否认,只将一枚银质小勺轻轻翻转,让勺底映出窗外渐浓的云影。“陛下,加冕礼不是一场宴会,而是一场宣誓。每一双手托起您的裙裾,都等于在向全欧洲宣告:您所倚重的,是何种力量。佩吉特家族代表旧贵族对王室财政的默许;塔尔博斯家则牵连着苏格兰高地军需署的补给线;而斯托克特男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维多利亚腕间那条细窄的蓝丝绒手链,那是阿尔伯特亲王去年生日所赠,“——他提供的,是一把能撬动教会法理根基的钥匙。只要这把钥匙还在您手中,哪怕它暂时插不进国教会的大门,也足以让某些人相信,您正在为未来预留缝隙。”维多利亚沉默良久。她忽然抬手,解下那条蓝丝绒手链,慢条斯理地缠绕在食指上,一圈,又一圈,勒得指节微微泛白。“舅舅总说,王冠最重的部分,从来不在头顶,而在颈后。”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可他没告诉我,那重量有时竟来自一根丝线。”斯麦静静看着她缠绕的动作,忽然道:“陛下,您还记得去年冬末,您在肯辛顿宫接见伦诺克特殿下的情形吗?”维多利亚手指一顿。“那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天鹅绒外套,袖口绣着萨克森-科堡家徽——不是金线,而是银线。”斯麦的声音平稳如旧,“他进门时脚步略快,右手无意识按在左胸口袋上,那里装着一本德文版《威斯敏斯特信纲》的摘录本。他递给您那本小册子时,指尖沾了墨渍,蹭在您手套的蕾丝边沿,像一小滴凝固的血。”维多利亚的呼吸滞了一瞬。她当然记得。她记得那孩子局促得几乎不敢抬头,记得他喉结上下滚动三次才说出第一句问候,记得他离开时靴跟在橡木地板上磕出的、过于用力的声响。但她从未注意过袖口的银线,更不知他口袋里藏着那样一本册子。“他读过它,陛下。”斯麦说,“不止一遍。他在波恩大学的导师曾写信告诉我,伦诺克特用了整整十七个晚上,逐条对照英格兰国教会的三十九条信纲,与萨克森-科堡公国的《奥格斯堡信纲》作差异分析。他甚至标注了每一条争议条款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彩绘玻璃上的对应图像位置——比如第三条‘论基督位格’,他画了个小箭头,指向唱诗班廊柱左侧第二扇窗:圣乔治屠龙图下方,龙眼中嵌着的那颗红宝石。”维多利亚缓缓松开手指,蓝丝绒滑落掌心,像一条疲倦的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在准备。”斯麦终于抬眼,目光穿透晨光,直抵她眼底,“不是准备讨您欢心,而是准备承担后果。他清楚自己跨过泰晤士河时,脚下踩着的不是红毯,而是两百年前被砍下的查理一世的颈骨。所以他想弄明白,那些骨头究竟埋在何处,又是否真的能撑起一座新的王座。”餐厅门被侍从再次推开,送来一碟新烤的司康饼。黄油在温热的面皮上迅速融化,渗出琥珀色的油光。维多利亚盯着那抹暖色,忽然问:“斯麦爵士,若伦诺克特殿下此刻就站在这里,您会如何向他介绍加冕礼的流程?”斯麦拿起一块司康,掰开,露出松软的内里。“我会先告诉他,陛下,”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加冕礼上最庄严的时刻,并非主教为他涂圣油,亦非他亲手戴上圣爱德华王冠——而是当他转身面向民众,举起双手接受欢呼时,站在他身后、托起他裙裾的四位侍女中,有一位是天主教徒,另一位是苏格兰长老会信徒,第三位父亲曾在滑铁卢战场砍下过法国军官的马刀,而第四位……”他停顿片刻,将一小块黄油涂满司康切面,“……她的祖父,正是当年在议会厅里,亲手撕毁詹姆斯二世赦免宣言的那位老法官。”维多利亚怔住了。她望着斯麦,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那里面没有谄媚,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诚实,像一柄磨得极薄的银匕,刃口映着晨光,寒气逼人。“您是在告诉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微哑,“无论我选谁,都已在选边站队。”“不,陛下。”斯麦将涂好黄油的司康递到她面前,动作恭敬得如同呈献圣物,“我是在告诉您,您早已站定。只是直到今日,您才第一次看清自己脚下的土地,究竟是由多少种颜色的泥土混成。”窗外,钟声悠扬响起,是白金汉宫西塔楼的报时钟。十一下。加冕典礼前第十一日。维多利亚没有去接那块司康。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那里,隔着层层叠叠的衬裙与缎面,一颗心脏正沉稳搏动,节奏与钟声隐隐相和。“斯麦爵士,”她忽然微笑起来,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浮在唇角,像一层薄冰覆盖深潭,“您知道吗?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彩绘玻璃全被取了下来,堆在祭坛前,像一堆打碎的彩色琉璃。而伦诺克特殿下穿着加冕礼服,跪在碎片中央,正一片片拾起那些玻璃,用金箔修补裂痕。他的手指被划得鲜血淋漓,可血珠滴在玻璃上,竟变成了一颗颗小小的红宝石。”斯麦静静听着,没有接话。“我问他,”维多利亚轻声道,“疼吗?”“他摇头,说不疼。然后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抚过自己耳垂上那颗细小的珍珠,“……很像阿尔伯特。”斯麦终于垂下眼,用银勺舀起一勺果酱,缓慢搅动。“陛下,”他说,“梦里的血,从来不是伤口流出的。而是时间滴落的印记。”就在此时,餐厅门被第三次推开。不是侍从,而是年轻的侍从长,脸色苍白,手中紧攥一封火漆封印的急件。他快步趋前,单膝跪地,将信高举过顶:“陛下!来自俄国使团的紧急照会!舒宾斯基将军……请求即刻晋见!”维多利亚的目光从信封上掠过,火漆印是双头鹰衔剑的图案,边缘已微微熔化,显然刚拆封不久。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盯着那枚滚烫的印痕,仿佛在辨认某种古老符咒。“舒宾斯基将军?”她声音平静无波,“他来做什么?”侍从长垂首,声音发紧:“他……说事关皇太子殿下的安全,必须当面向您禀报。且……”他咽了口唾沫,“且他带来了三份莫斯科大学昨日签署的流放令副本,受刑人姓名栏,均以墨汁重重涂抹,唯余一行小字:‘依沙皇陛下敕令,罪证确凿,即刻启程,永世不得返国’。”斯麦一直低着头,此刻却忽然抬手,将桌上那枚银勺轻轻推至桌沿。勺身悬空半寸,微微晃动,在光线下划出一道细长银线,直直指向维多利亚面前那封未启的急件。维多利亚看着那道银线,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伸出手,不是去拿信,而是拿起斯麦方才递来的那块司康。她将它整个放进嘴里,用力咬下。黄油与果酱在齿间迸裂,甜腻中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那是烤焦的麦香,是过度烘焙留下的余味,是所有看似完美的事物底下,那点无法彻底抹去的、真实的焦痕。她咀嚼着,目光始终未离那道银线。窗外,伦敦的云层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一道纯粹而锐利的光柱,笔直刺入早餐厅,正正落在她交叠于膝上的双手之上。那双手戴着白手套,指节分明,腕骨伶仃,像两截被时光精心雕琢过的象牙。光柱之中,无数微尘飞舞旋转,如同亿万颗悬浮的星辰,在加冕礼前最后的寂静里,无声奔涌,奔赴各自既定的轨道。斯麦垂眸,看见自己袖口银扣上,倒映出那束光——细小,明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在圣詹姆斯公园湖畔遇见的那位俄国将军。谢尔盖基当时叼着雪茄,指着湖面被风揉皱的倒影说:“老弟,你看那水,明明映着天,可谁又知道,它底下沉着多少石头?”那时他笑着答:“石头再多,也压不住水的光。”此刻,光就在眼前。而石头,正从千里之外的莫斯科,带着冰霜与墨迹,悄然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