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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不列颠之影》正文 第三百零四章 加冕典礼
    1838年6月28日,对于世界上的许多人来说,这只是个平凡的日子。但是对于许多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的臣民而言,他们早在半年前,便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了。甚至于不满君主制度的宪章派激进...午后的肯辛顿宫花园,湿润的土壤仍带着昨夜细雨的凉意。栗树新叶初展,叶隙间漏下的光斑在青苔石径上轻轻游移,像一尾尾银鳞小鱼浮沉于幽绿水面。斯廷斯特与辛顿并肩而行,脚步声被厚绒般的苔藓吸去大半,唯余衣料摩擦的微响,以及远处白鸽掠过喷泉时翅膀扇动的气流声。“您刚才说——”斯廷斯特忽然停步,指尖轻触一株未开的紫藤花苞,“那些关于维多利亚与亚历山大殿下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辛顿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身,目光投向远处玻璃温室穹顶折射出的碎金光晕,那光里浮动着细尘,如悬浮于时间之河中的微末证词。他缓缓抽出怀表,铜壳在日光下泛出温润旧痕,表盖掀开时发出极轻的“咔哒”一声,仿佛叩响某道未曾落锁的门扉。“流言从来不是凭空生出的藤蔓,殿下。”他合上表盖,声音低而稳,像把钝刃沉入深井,“它只是沿着早已存在的裂隙攀援而上——而裂隙,往往在我们亲手砌墙时,便已悄然留下。”斯廷斯特垂眸,看自己靴尖沾着一点湿泥。他想起三日前温莎舞会后,维多利亚独自立于露台栏杆前,裙裾被晚风掀起一角,月光勾勒出她颈项纤细弧度,却照不进她眼底那一小片沉静得近乎疏离的暗影。当时他递上一杯热可可,她接过时指尖微凉,只说了一句:“阿尔伯特,有些礼节,比加冕更难完成。”“您是指……加冕委员会?”斯廷斯特问。“不。”辛顿摇头,手杖尖端点向脚下青砖缝中钻出的一茎野麦草,“是指去年冬至,白厅密档室失窃的第七号保险柜——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枚俄式珐琅袖扣,内侧刻着‘A.N.’。”斯廷斯特瞳孔微缩。“您或许记得,去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沙皇尼古拉一世致函英王,措辞异常谦抑,称‘愿以吾子之诚,补两国百年罅隙’。而就在同日,俄国驻英代办迪·博尔戈伯爵,在圣马丁巷邮局寄出一封未署名信件,收信人地址模糊,仅写‘彼得堡冬宫西翼,黑天鹅书房’。”辛顿顿了顿,目光扫过斯廷斯特骤然绷紧的下颌线,“邮政总局查不到信件内容,但墨水残留检测显示——用的是哥廷根大学化学系新配制的钴蓝显影剂。那种试剂,全英国只有两处能稳定保存:一处在皇家学会实验室,另一处……”他没说完,但斯廷斯特已明白。“……在肯辛顿宫东翼书房。”斯廷斯特声音干涩,“姑母书房。”辛顿颔首,神情无波:“肯特公爵夫人去年秋天曾邀三位哥廷根教授赴英讲学,其中一位专攻颜料化学。她称此举是为维多利亚女王筹备‘欧洲宫廷礼仪图谱’——可那图谱,至今未见任何手稿流出。”两人一时俱寂。一只红胸鸲落在近旁石雕天使肩头,歪头打量他们,喉间发出短促清啼。斯廷斯特忽而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暖意:“所以,那些报纸上颠倒黑白的段子,倒成了最诚实的证词?说维多利亚在温莎逗留八日,说她与亚历山大共舞时眼神交缠……原来不是虚构,而是对真相的拙劣临摹?”“临摹?”辛顿终于抬眼,目光如淬火银针,“殿下,临摹需要参照物。可若参照物本身便是赝品呢?”他向前半步,压低声音:“昨日凌晨三点十七分,白金汉宫东塔楼第三扇窗亮起烛光,持续四分十九秒。那位置,恰是女王私人礼拜堂侧廊。而同一时刻,温莎城堡主塔南角阁楼——本该空置的‘琥珀房间’——有仆役目击到一道裹着貂毛斗篷的身影,沿螺旋梯下行,斗篷领口缀着三枚银质双头鹰徽。”斯廷斯特喉结滚动:“……亚历山大?”“不。”辛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是维多利亚。她穿着亚历山大的晨礼服外套,袖口还沾着未洗净的钴蓝墨渍——就像去年她在肯辛顿宫临摹《彼得大帝授勋图》时,总爱用那支哥廷根产的鹅毛笔。”风忽然转了向,卷起几片新叶扑簌簌撞在温室玻璃上。斯廷斯特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空气,而是源于某种缓慢渗入骨髓的认知——那些被斥为“伤风败俗”的绯闻,那些令宫廷贵妇们捏紧折扇的窃语,那些让墨尔本子爵深夜召见内务大臣的密报……它们并非毒蛇吐信,而是无数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真相的某个棱角,却因角度扭曲,反而将真实切割得更加狰狞。“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辛顿忽然问,手杖轻轻敲击青砖,“加冕典礼安保方案泄露的源头,最终追查到罗素勋爵办公室一名书记员——他妹妹上周嫁给了迪·博尔戈伯爵的马车夫。而那位马车夫,三年前曾在拉姆斯盖特替肯特公爵夫人运送过一批‘古籍善本’,其中一本《萨克森-科堡家族纹章考》,扉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字迹稚嫩:‘给维多利亚,等我长大就娶你。阿尔伯特。’”斯廷斯特猛地攥紧手杖,指节发白。那张纸条他见过——就藏在维多利亚梳妆匣底层,压在褪色的蓝丝绒衬布下,像一枚被时光封存的琥珀,凝固着所有尚未被政治锈蚀的纯真。“所以……”他声音嘶哑,“姑母她……”“她只是个母亲。”辛顿打断他,语气陡然柔软,又迅即冷却,“一个被权力放逐二十年,却仍妄想用旧地图导航新海域的母亲。她相信只要维多利亚与您联姻,就能重拾萨克森-科堡家族在英国的权柄;她相信只要亚历山大与女王缔结‘友谊’,沙皇便会在加冕礼上为她撑腰;她甚至相信……”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刃刺向斯廷斯特,“只要那场舞会跳得足够久,足够美,足够让全伦敦的望远镜都对准温莎露台,历史就会自愿弯下脊梁,让她的女儿成为真正的女皇——而非摄政女王。”远处传来钟声,悠长而肃穆,是圣乔治教堂的午祷钟。钟声里,辛顿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帕角绣着极细的银线鸢尾——那是肯辛顿宫女官专用纹样。“这是今晨在温莎露台栏杆缝隙里找到的。”他展开手帕,上面沾着几点干涸的钴蓝墨渍,边缘还粘着半片枯萎的紫藤花瓣,“维多利亚撕下它擦掉袖扣上的墨痕,却忘了栏杆缝隙太窄,抽不回手帕。而亚历山大……”他顿了顿,将手帕缓缓叠好,“他昨夜回到使馆后,烧掉了全部日记。但烧剩的灰烬里,有半页未燃尽的纸,上面只写着一句话:‘她教我跳华尔兹时,数拍子的声音,比冬宫管风琴更准。’”斯廷斯特久久未语。阳光移过他眉骨,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他忽然想起幼时在科堡城堡,维多利亚踮脚够不到壁炉架上的水晶铃铛,他搬来椅子让她站上去,她摇响铃铛时银铃乱颤,笑声清越如碎冰坠地。那时他们之间没有国界,没有王冠,没有钴蓝墨水与双头鹰徽,只有一双同样被童年驯服的眼睛,在彼此倒影里看见整个世界。“您究竟想要什么,辛顿爵士?”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辛顿静静望着他,目光澄澈如初春泰晤士河未被雾气侵染的河面:“我要加冕典礼如期举行。我要维多利亚女王亲手戴上王冠,而非由他人代为加冕。我要亚历山大殿下平安返程,且俄英关系不因一场舞会而崩坏。我要肯特公爵夫人……”他喉结微动,停顿良久,才续道,“……能在有生之年,重新走进白金汉宫的宴会厅,不必再穿那件为了遮掩肘部补丁而特意加厚的旧礼服。”斯廷斯特怔住。“您以为我在操控?”辛顿忽然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少年气的坦荡,“不。我只是在清扫。清扫那些被权力蛀空的梁柱,清扫那些被谎言腌渍的台阶,清扫那些……”他抬手,指向花园尽头——那里,肯特公爵夫人正坐在长椅上,膝上摊着一本摊开的《哥廷根教育年鉴》,阳光镀亮她鬓角新添的几缕银丝,“……被所有人遗忘的、真正值得守护的东西。”话音未落,花园拱门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金嘉钧特快步而来,手中攥着一份刚拆封的电报,脸色凝重如铅云压境。“爵士!”他喘息未定,将电报递向辛顿,“彼得堡急电——沙皇病危,高烧七日不退,御医束手。亚历山大殿下的归期……恐怕要提前了。”辛顿接过电报,目光扫过一行行墨迹,忽然抬眼看向斯廷斯特:“殿下,您方才问我想要什么。现在答案有了——我要您立刻启程,以‘探视姑母’为由,今日黄昏前抵达温莎。因为今夜零点,维多利亚女王将收到彼得堡密使送达的亲笔信。信中会写明:沙皇若驾崩,亚历山大必须即刻返国继位,而英俄密约……”他指尖重重按在电报末尾那行小字上,“……将自动失效。”斯廷斯特呼吸一滞。“失效?”他喃喃重复。“不。”辛顿摇头,将电报翻转,露出背面一行用隐形墨水书写的附注——在阳光下,那行字正缓缓浮现,如伤口渗血般猩红刺目:【除非英格兰女王,愿以未婚之身,许诺永守贞洁之誓。】风骤然停歇。紫藤花苞在无声中悄然绽开第一瓣,淡紫色的花瓣边缘,蜿蜒着一道细微却清晰的钴蓝脉络,宛如一道未干的墨痕,或是一道等待被命运签署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