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列颠之影》正文 第三百零七章 英国最高级的草台班子
加冕典礼的参与者总是对接下来该做什么感到茫然,彩排的不足显而易见。——本杰明·迪斯雷利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照亮了街道上那湿漉漉的积水。随着马鞍的晃动,马蹄在石板路上快速敲击...午后的肯辛顿宫花园,湿润的土壤仍带着昨夜细雨的凉意。阳光斜斜切过栗树新抽的嫩枝,在青苔斑驳的石阶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风过处,几片早凋的樱瓣浮在喷泉池面,随水纹轻轻打旋,像一封未寄出的、字迹洇开的信。斯廷斯特与辛顿并肩而行,脚步声被厚实的草坪吸去大半。两人之间悬着一种奇异的静默——不是隔阂,倒似两柄出鞘却未相击的剑,在刃锋将触未触之际,彼此辨认着对方钢纹的走向。“您方才说,报纸上那些话……”斯廷斯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关于白金汉宫与温莎的‘春意’,关于沙皇殿下停留时长的‘略显丰盛’——您觉得,是偶然?”辛顿没立刻答。他驻足,伸手摘下一片悬垂的栗叶,叶脉清晰如掌纹,边缘已泛出初夏的微黄。“殿下,”他终于道,指腹缓缓摩挲叶背粗粝的绒毛,“您读过《泰晤士报》昨日社论里引述的那句拉丁谚语么?‘Vox populi, vox dei’——民意即天意。可若这‘民’,是被同一双手捏塑过的陶土呢?”斯廷斯特眸光一凝:“您是指……邮政总局那封信?”“不单是信。”辛顿将叶片轻轻放回枝头,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是信封上的火漆印——斯特罗加诺夫伯爵私人纹章,却用了第三国商船惯用的松脂混合蜡。是信纸的质地——彼得堡宫廷专用的亚麻纸,但水印里嵌着伦敦西区一家小造纸坊的暗记。是邮戳的时间——八点十七分,恰好卡在俄国使馆晨间例会结束、所有随员离场的空档。太准了,准得不像巧合,倒像……排练过三次的哑剧。”斯廷斯特喉结微动:“所以您今日来此,并非只为提醒我注意流言?”“不。”辛顿侧过脸,目光沉静如古井,“我是为确认一件事——当您站在温莎城堡的露台上,看着沙皇殿下的马车驶过泰晤士河畔时,您心中所想的,究竟是英俄同盟的条约文本,还是……维多利亚女王裙裾掠过舞池地板时,那截未被裙撑完全遮掩的、纤细的脚踝?”空气骤然凝滞。一只红胸鸲扑棱棱从枝头惊起,翅膀扇动声格外刺耳。斯廷斯特没有发怒。他甚至微微笑了,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少年气的坦荡:“辛顿爵士,您比肯特公爵夫人更早知道——我与维多利亚自幼相识。七岁那年她在肯辛顿宫的玫瑰园迷路,是我牵着她的小手,绕过三座喷泉才找到奶妈。十二岁,我在她窗下用德语念歌德的《魔王》,她隔着纱帘扔下一颗糖渍樱桃。这些事,连她的私人秘书都不曾记录。”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枚银质纽扣,上面刻着萨克森-科堡-哥达家族的双头鹰:“可正因如此,我才更清楚——此刻站在白金汉宫接见厅里的那位女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攥着我衣角喊‘阿尔伯特哥哥’的女孩。她是宪政的化身,是议会意志的容器,是无数双眼睛日夜注视的活体图腾。而我……”他抬眼望向远处肯辛顿宫赭红色的屋顶,“不过是个被姑母精心安排、暂时停泊在此的异国王子。我的每一步,都踩在维多利亚的加冕礼程表上;我的每一句话,都需经内务部、外交部、枢密院三重校验。爵士,您以为我真会在意那些报纸的胡言乱语?不。我在意的是——为何偏偏在加冕典礼前十七天,这些‘胡言乱语’会以如此精准的节奏,同时出现在《晨报》《观察家》与《纪事报》的头版?”辛顿静静听着,烟斗里的灰烬已冷。他忽然问:“您可知道阿伦·平克顿案卷宗里,有一份被铅笔涂改过三次的证词?”斯廷斯特摇头。“证人是白厅街一家钟表铺的老匠人。他说,案发当晚十一点零三分,他透过橱窗看见两名穿内务部制服的人,将一个黑色皮箱搬进平克顿先生的马车。但箱子底部……”辛顿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沾着几粒未干的、来自圣马丁巷邮局后巷的蓝灰色泥浆。”斯廷斯特瞳孔骤然收缩:“圣马丁巷?那封信……”“那封信,”辛顿打断他,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根本不在彼得堡。它被拆封、重封、再塞进另一只邮袋,今晨已随一艘开往奥斯陆的挪威货轮离港。而真正寄往彼得堡的,是一份伪造的俄国驻英武官日志副本,里面详细记载了‘英国王室内部对俄政策分歧加剧’的‘秘密会议纪要’。”一阵风卷过,掀动斯廷斯特额前几缕金发。他久久沉默,最终轻声道:“您是在告诉我,有人想借我的手,把一场虚假的‘英国内讧’消息,送进沙皇的御书房?”“不。”辛顿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泥土与初绽紫罗兰的气息,“我是想告诉您——这盘棋,从三个月前您踏足多佛尔港那一刻起,就已落子。而您的每一步‘恰到好处’的迟疑、每一次‘情不自禁’的靠近、甚至您在温莎舞会上那支过于悠长的华尔兹……”他停顿片刻,声音低沉如钟鸣,“都在为某个人,递上一把名为‘时机’的钥匙。”斯廷斯特猛地转身,直视辛顿双眼:“谁?”辛顿却看向花园尽头。肯特公爵夫人正缓步而来,手中拎着一只藤编小篮,篮中盛着几枝新剪的白色忍冬。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慈祥笑意,仿佛全然不知方才这方寸之地,已掀开帝国暗流最汹涌的漩涡一角。“姑母!”斯廷斯特快步迎上,接过篮子,“您怎么亲自去采花了?”“给你的房间换换气。”肯特公爵夫人亲昵地抚平他袖口一道微不可察的褶皱,目光扫过辛顿,温和却不容回避,“辛顿爵士,听说您方才与约翰爵士在宫门口有些……小小的误会?”辛顿微微颔首:“不过是关于门禁条例的理解差异,公爵夫人。亚瑟黑爵士恪尽职守,令人钦佩。”“哦?”她唇角弯起,笑意未达眼底,“那倒巧了。方才我收到一封来自白金汉宫的便笺——女王陛下特意询问,您是否已抵达肯辛顿宫?她希望能与您共进下午茶,就在……”她稍作停顿,目光掠过斯廷斯特微怔的脸,“就在您与阿尔伯特殿下共度的这座花园里。”斯廷斯特呼吸一滞。辛顿却神色如常,甚至微微欠身:“荣幸之至。只是不知,陛下可否允许我带一份薄礼?”“当然。”肯特公爵夫人笑意加深,“陛下特别嘱咐——要您带上那本您去年赠予她的《哥廷根大学教育改革备忘录》手稿。她说……”她刻意放缓语速,每个音节都清晰如珠玉坠盘,“想听听您对‘如何让一位君主,在不违背宪法的前提下,依然保有真实的温度’这一命题的新见解。”斯廷斯特倏然抬头,与辛顿目光相撞。那一瞬,他读懂了对方眼中深藏的警告:那本手稿的夹层里,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纸,上面用隐形墨水写着三十七个名字——全是近三个月内,向内务部“自愿提供”维多利亚女王起居细节的宫廷侍从、御医、甚至女王贴身女官的丈夫。而名单末尾,赫然印着一枚小小的、尚未干透的紫罗兰印章——与肯特公爵夫人篮中那束忍冬的香气,如出一辙。辛顿垂眸,不动声色地整了整手套:“请转告陛下,那份手稿……我已随身携带。只是不知,能否容我先向殿下讨一杯清水?方才与亚瑟黑爵士的‘学术辩论’,似乎耗去了我不少水分。”斯廷斯特立刻会意,朝身后挥了挥手。一名侍从捧来银托盘,上面一只水晶杯盛着清冽泉水。辛顿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擦过杯沿——那里,一点极淡的、近乎无色的粉末正悄然溶解。肯特公爵夫人目光一闪,随即转向斯廷斯特,声音柔软如天鹅绒:“阿尔伯特,亲爱的,去帮姑母把篮子里的忍冬插进花瓶吧。辛顿爵士与我,还有些……关于教育理念的旧话要叙。”斯廷斯特躬身退开。他走向花园深处那座爬满常春藤的凉亭,背影挺直如标枪。直到确认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他才缓缓闭上眼,深深吸进一口混杂着紫罗兰与硝石气息的空气——那是辛顿方才弹落的、杯沿残留的微量火药引信粉末。原来如此。所谓“真实的温度”,从来不是指女王指尖的暖意,而是她袖口暗袋里,那把由伦敦最好的枪匠打造、专为应对加冕日突发状况而准备的微型左轮手枪的金属余温。而此刻,这把枪的扳机,正被三十七个名字,以及一枚紫罗兰印章,悄然抵住。辛顿站在原地,水晶杯中的水纹平静无波。他望着斯廷斯特消失在藤蔓阴影里的背影,终于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拂过杯面,漾开细微涟漪,仿佛一面映照整个不列颠的、冰冷而澄澈的镜。花园深处,肯特公爵夫人摘下一朵忍冬,轻轻别在辛顿胸前的翻领上。洁白花瓣衬着他深色礼服,像一滴凝固的、未落的泪。“爵士,”她声音轻柔,如同叹息,“您总说真相如光,刺眼却必要。可您是否想过——有时,人们宁愿拥抱阴影,只因那阴影之下,尚存一丝可以自由呼吸的缝隙?”辛顿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朵忍冬。花瓣娇嫩,脉络纤细,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碾碎成齑粉。而就在他指尖触碰到花瓣的同一刹那,远在白厅街内务部办公室里,布莱克威尔正将一份烫金请柬推至亚瑟爵士面前。请柬封蜡上,赫然是白金汉宫的鸢尾花徽记。亚瑟叼着烟斗,烟雾缭绕中,他盯着请柬看了许久,忽然嗤笑一声,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呵……陛下要请我喝下午茶?”他慢条斯理地翻开请柬内页,目光扫过一行加粗的铅字——【另附:请务必携同《哥廷根大学教育改革备忘录》手稿原件。女王陛下期待与您,就‘君主教育’这一永恒命题,展开一场……坦诚的对话。】亚瑟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驻良久。窗外,一只乌鸦掠过百叶窗缝隙,投下短暂而尖锐的暗影,仿佛一道即将劈开长空的闪电。他慢慢合上请柬,烟斗里最后一点余烬,无声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