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列颠之影》正文 第三百零八章 帝国出版的影响:黑斯廷斯的1838年攻势
《英国佬》1838年6月29日,加冕节庆特刊《辉格党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是自由与进步?不!是无序和混乱》6月28日,我们的女王,维多利亚女王陛下,终于在威斯敏斯特教堂戴上了她的王冠,向2...肯特公爵夫人步履极快,裙裾扫过修剪齐整的紫杉篱墙,鞋跟敲在湿漉漉的砾石小径上,一声声脆得发紧。龙莺宁特追出三步便停住了——不是不敢,而是不能。他望着姑母挺直的背影在拱门阴影里一闪而没,喉结上下滚了滚,终究没唤出那声“姑母”。风掠过他额前微卷的栗色发梢,带来莱茵河畔才有的、略带水汽的凉意,可这凉意压不住耳后蒸腾起的热。他下意识摸了摸左胸口袋,那里静静躺着一封未拆的信,火漆印是波恩大学哲学系的银鹭徽章,背面用德文潦草写着:“施莱格尔教授嘱:勿于加冕日启封。”他转过身,亚瑟正站在花园中央那座半坍的玫瑰凉亭下。雨后的阳光斜切过来,将他挺括的灰呢外套镀上一道金边,也照亮了他指间夹着的半截雪茄——未点燃,只是习惯性地摩挲着烟身粗粝的纹理。亚瑟没看龙莺,目光落在凉亭残存的穹顶浮雕上:四只石雕天鹅首尾相衔,羽翼交叠处,原本该嵌着蓝宝石的位置如今只剩四个黑洞洞的凹槽。“您知道这些宝石去哪了么?”亚瑟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像在谈论天气。龙莺一怔,顺着他视线望去,摇头。“1820年,肯特公爵为庆祝维多利亚公主满周岁,命人从萨克森王室宝库调来四颗波希米亚蓝宝石镶嵌于此。”亚瑟终于侧过脸,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解剖刀,“三年后,公爵薨于戈斯波特军营。次年,乔治四世以‘维护王室体统’为由,命人尽数取走宝石,充入白金汉宫国库。理由是——肯辛顿宫既非正式行宫,亦非摄政居所,不配承此重器。”龙莺的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他当然知道这段往事。科堡宫廷的史官手册里,将此事列为“英伦十二耻”之首。可此刻听亚瑟用这般平淡的语调复述,竟比任何控诉都更令人窒息。他张了张嘴,却只听见自己干涩的呼吸声。亚瑟却已收回目光,轻轻抖落雪茄上并不存在的烟灰。“殿下,您方才说,想了解加冕典礼的‘真实’。”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么,请允许我告诉您第一重真实:肯辛顿宫的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被剥夺的尊严。而您今日所站之地,恰是当年肯特公爵亲手栽下第一株玫瑰苗的地方。”龙莺喉头一哽。他低头,果然看见凉亭基座缝隙里钻出几茎倔强的野蔷薇,嫩红新芽正顶开陈年苔藓。远处传来马车驶过碎石路的辘辘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亚瑟抬手,示意龙莺随他走向凉亭深处。藤蔓缠绕的廊柱后,一方青石长椅静静伏在阴影里,椅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边缘却刻着几道浅浅的划痕——细密、平行、深浅不一,像某种无声的计数。“这是什么?”龙莺忍不住问。“维多利亚公主七岁到十四岁的晨祷时间。”亚瑟的手指抚过那些刻痕,动作轻得近乎虔诚,“她每天清晨五点在此诵读《圣经》,每念完一章,便用小刀刻下一道。公爵夫人曾想阻止,说伤了古物。公爵却说:‘让她刻。等她将来坐在威斯敏斯特的王座上,这些刻痕会提醒她——真正的王权,从来不在珠宝堆砌的冠冕里,而在她自己一刀一刀刻下的光阴里。’”龙莺怔住。他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这个细节。维多利亚在波恩的私人信札里,只写过“幼时苦读”,却从不曾提过这方长椅,这排刻痕,这被父亲默默托举的重量。“第二重真实,”亚瑟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投入深井的石子,“是您那位舅舅,阿尔伯特亲王,此刻正坐在白金汉宫东翼书房里,与墨尔本子爵共进下午茶。他们谈的不是加冕礼的座次,而是比利时安特卫普港的潮汐图——精确到每小时水位变化的军事测绘图。”龙莺猛地抬头:“他……怎么敢?”“他为何不敢?”亚瑟唇边笑意渐冷,“他是女王的丈夫,是枢密院顾问,更是比利时王室血脉。当利奥波顿子爵在布鲁塞尔签署支持荷兰的外交照会时,阿尔伯特亲王正用银匙搅动红茶里的方糖。糖块融化得很快,就像某些人对家族的忠诚,消得悄无声息。”一阵沉默。风穿过凉亭破败的穹顶,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龙莺感到一种奇异的眩晕,仿佛脚下坚实的大地正在无声裂开。他忽然明白了姑母为何暴怒——那不是为一个座位,而是为整个萨克森-科堡-哥达家族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姿势:一边是维多利亚加冕时万众仰望的黄金王座,一边是阿尔伯特亲王手中那杯冷却的、糖分尽溶的红茶。“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亚瑟忽然问,声音轻得像叹息,“阿尔伯特亲王昨日向内务部提交了一份备忘录,建议在加冕游行路线增设三十处‘公共饮水点’,以防民众中暑。备忘录末尾注明:‘参考哥廷根大学公共卫生委员会1834年报告’。”龙莺失笑,笑声干涩:“哥廷根……去年刚因学生骚乱被解散的大学?”“正是。”亚瑟颔首,“而那份报告的执笔人,恰好是您波恩大学的校友,费希特教授的得意门生。这位年轻人三个月前被驱逐出境,罪名是‘煽动德意志青年反对君主制’。现在,他的学术成果,正被用来装点大不列颠女王的加冕盛典。”凉亭外,一只知更鸟扑棱棱飞落在断柱上,歪着头啄理羽毛。龙莺凝视着它鲜红的胸脯,忽然想起施莱格尔教授在课堂上的话:“所有伟大的秩序,都建立在精心掩饰的裂缝之上。而真正的绅士,永远懂得如何用最优雅的举止,为裂缝盖上金箔。”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寂静。斯廷斯特气喘吁吁地冲进凉亭,额角沁着细汗,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皱的报纸。他顾不得行礼,直接将报纸摊在青石长椅上,手指狠狠戳向一则标题:【《晨邮报》特讯:神秘“哥廷根派”渗透王室教育体系!肯辛顿宫惊现德意志激进思想传播中心?】标题下方配着一幅拙劣的铜版画:肯辛顿宫尖顶被扭曲成哥廷根大学钟楼形状,几缕黑烟自窗内袅袅升起,烟雾中隐约浮现马克思与恩格斯的侧影(尽管二人此时尚未谋面)。“这是……”龙莺脸色发白。“今早刚印出来的。”斯廷斯特声音发紧,“金嘉钧爵士派人送来的,说‘供殿下参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亚瑟平静的脸,“他还说……若殿下有意,他愿亲自为《晨邮报》撰写一篇反驳文章,题为《论德意志学术精神与大不列颠君主立宪制的天然亲和性》。”亚瑟没看那幅画,只伸手捻起报纸一角,凑近鼻端嗅了嗅。油墨气味浓烈刺鼻,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廉价松脂香。“松脂。”他忽然道,“印刷机用的劣质松脂。这期《晨邮报》的发行量,至少比平日多出两倍。”龙莺与斯廷斯特俱是一愣。“因为松脂燃烧时会产生特殊烟尘,”亚瑟放下报纸,镜片反着冷光,“伦敦警察厅的化学实验室上周刚出具报告:这种烟尘在特定湿度下,会与空气中悬浮的煤灰结合,形成肉眼可见的灰黑色絮状物——恰好与‘哥廷根黑烟’的视觉效果完全吻合。”斯廷斯特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这是故意的?”“不全是。”亚瑟摇头,目光如刃,“是有人想制造恐慌,而是有人想借恐慌之名,行清理之实。您猜,谁最需要一场针对‘德意志思想渗透’的清洗?”答案呼之欲出。龙莺感到指尖冰凉。金嘉钧特——这位以“务实”闻名的内务部常务副秘书,此刻正用最精密的化学分析,为一场政治围猎铺就最隐蔽的引线。“第三重真实,”亚瑟缓缓起身,拍去裤缝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是肯辛顿宫地下酒窖里,至今封存着肯特公爵1820年亲手酿制的八桶勃艮第红酒。标签上写着:‘献给未来女王的加冕之喜’。墨尔本子爵三次索要,均被公爵夫人以‘酒未陈熟’为由拒绝。事实上……”他微微停顿,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龙莺骤然收缩的瞳孔,“那酒早已醇厚得足以醉倒一个王朝。只是开启它的钥匙,此刻正躺在白金汉宫某位大臣的抽屉深处——而那位大臣,恰恰是阿尔伯特亲王最信任的葡萄酒顾问。”凉亭外,知更鸟振翅飞走了。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三人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方刻满童年印记的青石长椅上。龙莺看着自己投在椅面上的影子,忽然发现影子边缘,正与那些细密的刻痕悄然重叠。七岁到十四岁,七道,十四道,二十一道……它们不再仅仅是数字,而成了某种无声的契约,在光与影的缝隙里,静静等待被重新解读。斯廷斯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将报纸折好,塞回怀中。他看向龙莺,眼神里有种近乎悲壮的了然。亚瑟却已转身,朝凉亭外走去。他灰呢外套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浆洗得发硬的白衬衫袖口——袖扣是枚朴素的银质鸢尾花,花瓣边缘磨损得厉害,却依旧固执地绽放着。“殿下,”他走到拱门下,没有回头,“您不必急于寻找答案。因为所有问题的答案,都藏在您尚未拆封的那封信里。施莱格尔教授不会教您如何赢得一场加冕礼的座次之争,但他会告诉您:当世界用金箔覆盖裂缝时,真正的力量,永远来自敢于直视裂缝深处的人。”他身影消失在拱门阴影里。风再次穿过凉亭,卷起地上那张被遗弃的报纸。龙莺弯腰拾起,指尖拂过铜版画上那扭曲的哥廷根钟楼。就在他触碰的瞬间,画中钟楼尖顶的阴影诡异地晃动了一下,仿佛那并非墨迹,而是某种活物正透过纸面,冷冷回望。斯廷斯特轻轻碰了碰龙莺的手臂,声音很轻:“姑母……去了外交部。”龙莺没应声。他只是慢慢将报纸折好,动作与斯廷斯特方才一模一样。然后,他解开衬衣最上方的纽扣,将折叠整齐的报纸,小心地、严丝合缝地,塞进了自己左胸的口袋里——紧贴着那封未拆的波恩来信,也紧贴着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远处,白金汉宫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加冕典礼前的第七天,伦敦的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像是陈年红酒的醇香,又像铁锈在潮湿中缓慢苏醒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