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列颠之影》正文 第三百零九章 造黑斯廷斯的黄谣?本身就是他干的!
“威廉,你应该明白,我们的党派目前正站在悬崖边上,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便随时可能坠入深渊。”帕麦斯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劝说着:“倘若不是皮尔无法在爱尔兰教会问题上向奥康内尔做出让步,现如今我们...肯特公爵夫人脚步极快,裙裾在石板路上扫出沉闷的声响,仿佛连风都避让三分。她径直穿过肯辛顿宫东翼回廊,两侧挂毯上猎犬追逐鹿群的图案在午后斜阳里泛着陈旧金线的微光,可她一眼未瞥——那上面的纹章早被岁月磨淡了萨克森-科堡-哥达家族的鸢尾与橡枝,倒像某种无声的隐喻。龙莺宁特小步追在身后,几次欲言又止,喉结上下滑动,却只听见自己靴跟敲击大理石的空响。他忽然记起七岁那年,在科堡老宫的玫瑰园里,姑母也是这般疾步前行,只为拦下正要将一柄银匕首赠予维多利亚的康罗伊勋爵。那时她未发一言,只将匕首轻轻按回匣中,指尖抚过刃脊上蚀刻的“V”字,而后对幼女说:“刀锋太利,你手还小。”如今这双手仍稳,只是掌心已生薄茧,是多年握笔批阅家族信函留下的印痕,而非执掌权柄的灼热。走廊尽头,一扇镶嵌黑檀木框的矮门虚掩着。门楣上方悬着褪色的铜铃,铃舌早已锈死。龙莺认得这扇门——通向肯辛顿宫旧档案室,平日由两名聋哑守卫看管,连维多利亚登基后亦未启用。可此刻门缝里漏出一线幽蓝微光,像深海鱼鳃开合时透出的磷火。公爵夫人倏然停步,抬手按在门板上,指节泛白。龙莺屏息靠近,听见里面传来低沉而规律的“咔嗒”声,如同巨型怀表在胸腔里走动。“姑母?”他轻唤。门内声音未停。公爵夫人缓缓推开门。幽暗扑面而来。室内并无烛火,唯有中央一张胡桃木长桌泛着冷光,桌上摊开三卷羊皮地图,边缘以黄铜镇纸压住。最上方那幅绘着低地国家全境,安特卫普港被朱砂点染成刺目的红斑;第二幅是伦敦城防图,西敏寺至白金汉宫的游行路线以靛青细线勾勒,沿线密密麻麻标注着“巡警驻点”“骑警换岗哨”“酒馆禁售区”等字样;第三幅却是手绘速写——肯辛顿宫西塔楼顶层露台的俯视结构,露台栏杆某处用铅笔圈出两道细微裂痕,旁注小字:“承重梁应力已超阈值,遇强风或密集人群易塌陷”。龙莺瞳孔骤缩。这绝非宫廷画师手笔,线条里有种外科医生解剖尸体般的精准冷酷。“您何时……”他声音发紧。公爵夫人未答。她弯腰从桌下拖出一只橡木箱,箱盖掀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二十册硬壳笔记,封皮烫金印着模糊的“K.G.”字样——肯特公爵(Kent duke)的 initials。她抽出最上层一册,翻开泛黄纸页,墨迹如新:“1820年3月,威廉四世密令海军部封锁泰晤士河口,阻截萨克森-科堡使团货船‘晨星号’。理由:船上载有‘可疑德意志教育器械’,实为哥廷根大学物理实验室定制的伏特电堆组件。该组件后用于肯辛顿宫儿童科学课,维多利亚亲手组装并点亮首盏电弧灯。”龙莺呼吸停滞。他记得那盏灯——悬在维多利亚卧室穹顶,灯罩是玻璃吹制的天鹅形状,电流通过时羽翼会泛起幽蓝微光。七岁的小女王曾踮脚抚摸灯罩,对他说:“斯廷斯特,它像活的。”“1827年9月,乔治四世授意《泰晤士报》连载《肯辛顿育儿手记》伪作,署名‘匿名宫廷教师’。文中将您父亲描述为‘沉溺德意志玄学、疏于王室仪典的失格亲王’,将我描述为‘受异国邪术蛊惑、拒绝学习英语语法的病弱公主’。”公爵夫人指尖划过纸页,指甲刮擦出沙沙声,“您猜,那本‘手记’的真正执笔者是谁?”龙莺喉结滚动,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墙角一架蒙尘的座钟。钟摆静止,但钟面玻璃映出他身后门框——亚瑟·白斯廷斯爵士不知何时立在那里,左手扶着门框,右手垂在身侧,袖口露出半截银质怀表链。他并未看龙莺,视线牢牢锁住公爵夫人手中那册笔记,眼神锐利如解剖刀,仿佛要切开百年纸页,取出其中凝固的毒。“是您。”龙莺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亚瑟终于迈步进来,皮靴踏在橡木地板上竟无一丝回响。他绕过长桌,停在公爵夫人身侧半步之距,目光扫过三幅地图,最后落在那本摊开的笔记上。“不全是。”他声音低沉平稳,像在陈述气象报告,“1820年电堆事件,主谋是海军大臣梅尔本子爵——彼时他尚未成为首相,但已是乔治四世最锋利的剃刀。1827年伪书,执笔者是当时的王室图书管理员,一个靠贩卖王室秘闻维生的瘸腿男人。他死后,所有手稿被烧毁,唯独这册副本流落民间……去年秋天,我在伦敦旧书市用三英镑买下它。”公爵夫人缓缓合上笔记,铜扣“咔”地轻响。“您买它,不是为了呈给维多利亚?”“不。”亚瑟摇头,从内袋取出一枚黄铜钥匙,插入橡木箱侧面的锁孔,“女王陛下永远不会看到它。因为这箱子里装的,从来就不是证据,而是时间。”钥匙转动。箱内并非更多笔记,而是一排排细长玻璃管,每支管中悬浮着琥珀色液体,液体里浸泡着不同颜色的丝绒布片——深红、墨绿、钴蓝……布片边缘皆有焦痕,像被无形火焰舔舐过。“这是1820年‘晨星号’货舱火灾残留物。”亚瑟拈起一支红布标本,“当时官方报告称:‘船员操作伏特电堆不当引发短路’。但真实情况是,有人故意剪断了电堆接地线,并在货舱壁板夹层塞入浸油亚麻布。火势蔓延方向,恰好避开存放电堆的主舱,直扑存放您父亲亲笔信件的铁柜。”龙莺胃部抽搐。他见过那些信件——在科堡城堡地窖里,装在铅盒中,信纸边缘焦黑蜷曲,字迹却奇迹般清晰:“吾爱,威廉今晨又遣人查抄我的书房,他们说那些德文诗集‘败坏英国少女贞操’……请告诉维多利亚,她母亲教她的第一首歌谣,是用古高地德语唱的《莱茵河女神》。”“1827年伪书印刷厂地下室,发现同样材质的亚麻布灰烬。”亚瑟放下红管,拿起蓝管,“而这一片,来自去年拉姆斯盖特码头——您知道辛顿爵士为何坚持要在暴雨夜检查那艘荷兰商船‘海神号’吗?因为船舱隔板内衬,与1820年‘晨星号’货舱壁板用的是同一批波罗的海亚麻布。同一供应商,同一染坊,同一焦痕纹路。”公爵夫人指尖抚过蓝布焦边,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龙莺脊背发寒——像冰层下暗流突然翻涌。“所以您一直在追踪这个供应商?”“不。”亚瑟直视她双眼,“我在追踪他的买家。过去二十年,向三家王室供货:汉诺威、萨克森-科堡、以及……白金汉宫。”空气凝滞。窗外一只知更鸟撞上彩绘玻璃,咚地一声闷响,羽毛簌簌抖落。龙莺猛地抬头。白金汉宫?康罗伊?可康罗伊早被驱逐……等等。他想起昨夜在肯辛顿宫门廊,亚瑟与辛顿争执时,辛顿曾拄着手杖,漫不经心拨弄杖头银饰——那枚鸢尾花徽章,花瓣间隙嵌着几粒微小蓝宝石,在月光下泛着与手中蓝布焦痕同源的幽光。“您以为辛顿爵士是来寻衅?”亚瑟似看穿他所想,嘴角微扬,“他是在确认,这箱东西是否还在您手中。”公爵夫人沉默良久,忽然伸手,从箱底抽出一卷未拆封的羊皮纸。她展开,竟是份泛黄的契约副本,落款处两个签名力透纸背:左侧是肯特公爵的花体德文,右侧是……利奥波顿子爵的英文签名。契约内容简明扼要:萨克森-科堡家族向比利时王室提供“教育器械”及“工程图纸”,换取安特卫普港某处军械库十年独家管理权。日期:1831年11月。“您父亲签的。”亚瑟声音平静无波,“就在比利时独立宣言颁布后第七天。当时利奥波顿刚加冕,急需巩固政权。而您父亲……需要一笔钱,支付维多利亚在肯辛顿宫的巨额教育开支,以及……偿还他在科堡欠下的赌债。”龙莺如遭雷击。他记得父亲书房保险柜里那份泛黄的债务清单,最末一行写着:“总计:27,800弗罗林,债权人:利奥波顿·冯·萨克森-科堡-哥达。”“所以利奥波顿子爵支持荷兰,不是背叛家族,而是……”他声音嘶哑。“是清算旧账。”亚瑟接过话头,“当比利时需要英国承认其独立地位时,利奥波顿用这份契约作为投名状,献给了墨尔本内阁。他告诉首相:‘萨克森-科堡在安特卫普的特权,随时可废除。只要英国愿意担保比利时主权。’于是,墨尔本子爵得到了他想要的政治筹码,而利奥波顿,保住了王冠。”公爵夫人将契约缓缓卷起,动作轻柔如包裹婴儿。“那么,亚瑟爵士,您今日将这一切和盘托出,究竟所求为何?”亚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向窗边,推开一扇积尘的铅条玻璃窗。初夏的风裹挟着紫藤香气涌入,吹动桌上地图一角。他伸手按住那页低地国家图,指尖正压在安特卫普港的朱砂红点上。“我求您做一件事。”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在加冕典礼前夜,允许辛顿爵士进入肯辛顿宫西塔楼露台。”龙莺脱口而出:“为什么?那里除了裂缝,什么也没有!”“不。”亚瑟转身,目光如淬火钢铁,“那里有您父亲留给维多利亚的最后一份礼物——一台改良的电磁电报机。1831年,他请哥廷根的欧姆教授设计,用安特卫普军械库的废弃铜缆改装而成。机器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连接的线路。”他顿了顿,指向地图上泰晤士河入海口,“线路另一端,埋在格林尼治天文台地下。只要接通,整条线路会在加冕典礼当日产生微弱但恒定的电磁脉冲。而苏格兰场最新购置的‘赫歇尔感应器’,能捕捉到这种脉冲——它将成为证明‘海神号’货舱存在非法无线电设备的铁证。”公爵夫人静静听着,忽然问:“如果我拒绝呢?”“那么,”亚瑟微微颔首,“明日清晨,《晨邮报》头条将是:《肯辛顿宫惊现叛国电报网!萨克森-科堡借女王加冕之机,密谋联络法国间谍》。署名记者:迪斯雷利先生。而刊登此文的版面下方,将印着利奥波顿子爵亲笔签署的声明:‘本人郑重否认与萨克森-科堡家族存在任何政治同盟。’”龙莺眼前发黑。他看见姑母放在桌沿的手缓缓收紧,指关节泛出青白。窗外知更鸟再次振翅,掠过紫藤花影,飞向白金汉宫方向。“您在威胁我。”公爵夫人声音很轻。“不。”亚瑟摘下礼帽,向她深深鞠躬,银质怀表链在斜阳下划出一道冷光,“我在恳请您,用您守护维多利亚的方式,再守护她一次。这一次,不是挡在她身前,而是……替她看清,哪些人,正站在她身后。”风穿过敞开的窗,掀起地图一角。安特卫普港的朱砂红点,在气流中微微颤动,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公爵夫人闭上眼。三秒。再睁开时,她望向龙莺,目光清冽如冬日莱茵河。“去告诉辛顿爵士,”她说,“西塔楼露台的钥匙,在我梳妆台第三只抽屉底层,紫檀木盒里。盒子上有鸢尾花纹。”龙莺僵立原地。他忽然明白,为何姑母今日要他陪亚瑟说话——不是为获取情报,而是让他亲眼见证:当权力之树根系腐烂时,最锋利的修剪刀,往往握在最沉默的园丁手中。亚瑟直起身,重新戴上礼帽。“还有一事。”他转向公爵夫人,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利奥波顿子爵昨日寄达。他请求您,以家族长辈身份,劝说维多利亚女王在加冕典礼上,允许比利时代表团坐在第一排观礼席。”公爵夫人没接信。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桌上那支蓝布标本——那抹焦痕,在夕照中竟泛出诡异的、近乎活物的幽蓝微光。“告诉他,”她声音平静无澜,“我答应。但有一个条件。”亚瑟静候。“让辛顿爵士,亲自把这封回信,交到利奥波顿子爵手上。”她指尖点了点火漆印章,“用他自己的手杖。杖头鸢尾花徽章,必须朝上。”龙莺浑身一震。他认得那枚徽章——昨夜月光下,它曾映出与蓝布焦痕同源的幽光。而此刻,那光芒正悄然渗入公爵夫人指腹,像一滴融化的、带着金属腥气的蓝血。窗外,暮色渐浓。肯辛顿宫花园深处,栗树阴影愈发浓重,几乎吞噬了长椅轮廓。风停了。紫藤花无声坠落,一片,两片,三片……覆盖在那张空荡的长椅上,像为某个早已离去的人,悄然铺就的、无人见证的加冕礼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