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6章 抢先提出
见其他人都不说话,肖汉文也没有贸然开口,领导这么问,很可能不是真的要听你想法,而是领导自己有想法,至于戴良才有什么想法,肖汉文就不是很清楚了。戴良才看到大家集体沉默,便打算继续说话,谁知道这个时候,陆浩突然开口道:“戴省长,我们安兴县目前还有一个规划,正在筹备中,只是项目方案还没有出来,所以前天的汇报会上,肖书记并没有提,现在领导问到了我们县未来还有什么发展方向,我觉得很有必要汇报给领导。......周明轩和岳一鸣面面相觑,茶杯悬在半空,热气袅袅升腾,却再没人低头啜饮一口。包厢里空调打得低,可两人额角都沁出一层细汗,不是热的,是惊的。“蒋秘……您这玩笑开得有点大。”周明轩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戴省长他……”话没说完,岳一鸣已抢先接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笃定:“该不会是……戴省长看上了?”蒋翰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慢条斯理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方素白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那动作太从容,太讲究,仿佛刚才不是在讲一件见不得光的事,而是在擦拭一枚刚得的古玉。他将手帕叠好,重新收进衣袋,这才抬眼,目光如温水漫过二人脸庞,不烫,却沉甸甸地压得人呼吸微滞。“两位领导,”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玉石落于青砖,“戴省长年过六旬,夫人在省城医院当了三十年心内科主任,去年刚评上全省‘德艺双馨’名医。他本人,烟酒不沾,作息如钟表,调研期间每天五点准时起床打太极,雷打不动。”周明轩下意识点头:“这个我们听说了,戴省长生活极有规律。”“所以,”蒋翰轻轻一笑,指尖在紫砂壶盖上叩了两下,“一个连酒店浴缸都嫌弃不够高端、泡澡都要挑时辰的人,会为一个倒酒的服务员,专门让秘书半夜把县委副书记和常务副县长叫来喝茶?”空气凝了一瞬。岳一鸣后背悄然贴紧椅背,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方水山索道站,戴良才站在观景台边,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云海,忽然问了一句:“老岳啊,听说你们县里有个姑娘,在省歌舞团跳独舞?叫林晚?”当时他答得飞快:“对,林晚,方水乡永平镇人,前年省里选苗子,挑走的,现在是团里重点培养的青年演员。”戴良才没再说什么,只微微颔首,目光却久久停驻在云海深处,仿佛那缥缈处真藏着一个身影。周明轩脸色变了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沿口,声音干涩:“林晚……她家是永平镇柳树沟村的,父亲早年修水库塌方去世,母亲患类风湿,常年卧床……”“哦?”蒋翰眼皮一掀,似是第一次听见这名字,“柳树沟?就是去年那个暴雨冲垮三户土房、县里拨款重建的村子?”“正是。”岳一鸣抢答,语速急了些,“当年重建款是我亲自盯着落实的,每户补了八万二,连同新修的蓄水池和入户路,账目都在县财政局存档,清清楚楚。”蒋翰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温润,他却品出了另一重滋味:“那姑娘今年多大?”“二十三。”周明轩脱口而出,随即顿住,眼神骤然锐利,“等等……蒋秘,您说的那位女服务员……”蒋翰终于不再兜绕。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她姓林,叫林晚。昨晚戴省长在万豪二楼餐厅吃饭,她就在主桌旁倒酒。今早戴省长坐索道上山前,在候车厅小憩时,她被安排过去送热毛巾——因为戴省长随口说了句‘山风凉,毛巾要热的’。她递毛巾时,戴省长抬眼看了她三秒。就三秒。”周明轩手一抖,茶水泼出半滴,在深褐色木纹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不可能……”岳一鸣失声,“林晚她……她今天根本没在酒店上班!她今天上午跟团去省城演出彩排,下午三点的高铁,我让司机送她到车站的!”“是吗?”蒋翰唇角微扬,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推到两人面前。照片像素不高,像是偷拍:万豪酒店一楼大堂监控画面截图。时间显示为今晚七点零三分。画面右侧,一个穿浅灰制服、短发齐耳的年轻女子正低头走过旋转门,侧脸线条清丽,左颊酒窝若隐若现——正是林晚。她肩上挎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带磨损严重,露出里面淡蓝色的衬布。岳一鸣瞳孔骤缩:“这……这不可能!我亲眼看着她上的高铁!”“岳县长,”蒋翰声音沉静下来,像一口深井,“你送的是‘林晚’,还是你认定的‘林晚’?”周明轩猛地吸了口气,手指掐进掌心。他忽然记起三天前,林晚母亲病危,自己曾批了五千块紧急救助金,签字时林晚在旁边,双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嵌着未洗净的泥——那是帮邻居挖排水沟时蹭上的。她接过钱,没哭,只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他办公桌边缘。那瞬间,他看见她右耳垂上有一颗极小的褐色痣,米粒大小,像一滴凝固的泪。他立刻掏出手机,翻出今晚七点前刚收到的一张微信截图:永平镇卫生院发来的电子缴费单,患者姓名“林晚”,项目“类风湿关节炎急性发作”,费用两千三百元,支付时间——十九点零一分。“她妈今天发病了。”周明轩声音发紧,“她肯定退票回来了。”蒋翰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沉默在空调低鸣中蔓延。窗外,方水山轮廓在夜色里化作一道浓重墨痕,山风穿过酒店玻璃幕墙,发出细微呜咽。“戴省长没提要求。”蒋翰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只是今早晨练回来,在电梯里遇见林晚端着早餐盘子,问了句‘家里还好吗’。林晚回了句‘托领导福,我妈能下地了’。戴省长就点了点头,进了房间。”周明轩喉结滚动:“然后呢?”“然后?”蒋翰望向窗外山影,目光深远,“然后戴省长今早散步时,跟易厅长聊了十分钟机场高速的支线规划。他说,永平镇柳树沟村到方水山景区的旅游专线,不该只画在图纸上。”岳一鸣脑子嗡的一声。那条线,是他半年前亲手否掉的方案——理由是“客流量不足,财政压力过大”。当时他还特意在常委会上念了一组数据:永平镇全年游客不足三万人次,支线投资需一千四百万,十年内无法回本。“戴省长……他怎么知道柳树沟?”岳一鸣声音发虚。“因为他今早爬山前,看了你们县志办公室送来的《安兴县人文地理图谱》。”蒋翰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第三卷,第十七页,柳树沟村的插图下面,印着一行小字:‘本村青年林晚,2023年获全省舞蹈大赛金奖’。”周明轩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本图谱,是他上周签发的,为配合戴良才调研特意加印的内部资料,全县只印了二十册,常委每人一册,其余全锁在档案室铁柜里。而戴良才,竟在一天之内,翻到了第十七页。“所以……”周明轩声音沙哑,“蒋秘今晚约我们,不是为了女人,是为了林晚?”蒋翰端起茶壶,给两人续上热茶,水流注入杯中,蒸腾起一片白雾,模糊了三人面容。“是为了提醒两位领导——”他放下茶壶,目光扫过周明轩袖口一丝未熨平的褶皱,又掠过岳一鸣领带夹上那枚崭新的金貔貅,“戴省长记住了柳树沟的泥,也记住了林晚的眼泪。他记性很好,好到能记住去年暴雨夜里,哪个村干部冒雨蹚过三道齐腰深的山洪,把药送到林晚母亲床头。”岳一鸣浑身一僵。那晚是他带队。山洪冲垮了便桥,他涉水时被碎石划破小腿,血混着泥水往下淌,到柳树沟时,裤管硬邦邦地裹在腿上,像一层干透的泥壳。“戴省长还记住了,”蒋翰声音更轻了,“你们县财政局上个月那笔‘村级文化活动专项资金’的拨付名单里,永平镇柳树沟村的款项,被划到了‘文旅融合示范点建设’科目下,金额八万六千五百元。但实际用途,是给林晚买了套赴省城集训的芭蕾舞鞋,鞋盒上印着‘方水乡文化站赠’。”周明轩脸色煞白。那笔钱,是他特批的“灵活使用”额度,理由是“基层文化创新需要因地制宜”。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最后一件事。”蒋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文件,封面印着省发改委红章,“《关于支持安兴县打造‘方水山—永平镇’文旅融合示范区的初步意见(征求意见稿)》,戴省长今早圈阅,让我转交县委。其中第三条明确要求:‘优先保障永平镇柳树沟村基础设施提升及青年艺术人才返乡创业配套政策落地’。”他将文件推至桌中央,纸张边缘整齐如刀切。“戴省长说,”蒋翰顿了顿,目光如针,“一个能把母亲病危消息藏在高铁票根背面、却把县里发的慰问金收据工工整整夹在笔记本里的姑娘,值得整个安兴县,为她铺一条回家的路。”窗外,山风骤然猛烈,撞得酒店玻璃哗哗作响。周明轩伸手按住那份文件,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戴良才昨夜饭局结束时,独自立在酒店露台栏杆边抽烟——那支烟他只吸了两口,便掐灭在不锈钢烟灰缸里,转身时,月光正好落在他眼角深刻的纹路上,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蒋秘……”岳一鸣嗓子发紧,“那……林晚今晚在酒店,是……”“是戴省长让她来的。”蒋翰起身,整理西装袖扣,动作一丝不苟,“他让她把母亲的缴费单、自己的获奖证书复印件、还有那双芭蕾舞鞋的购物小票,一起交给前台保管。他说,有些东西,得先存着,等路修好了,再亲手交还给主人。”周明轩霍然抬头:“路……修到柳树沟的路?”“不只是路。”蒋翰走向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他清晰下颌线,“是文旅融合示范区的启动资金,是永平镇非遗竹编合作社的省级认证,是方水山索道二期工程里,专门为柳树沟预留的客运站点。还有——”他顿了顿,笑意微凉,“戴省长让易厅长明天总结会上,正式宣布:省交通厅将牵头,把‘方水山—永平镇’旅游专线,纳入明年全省十大民生交通项目库。”门无声合拢。接待室内只剩二人。茶已凉透,水面浮着几片蜷曲的茶叶,像溺水的小舟。岳一鸣盯着那张缴费单截图,忽然神经质地笑了:“原来……原来我们以为的暗箱操作,人家早就亮着灯在做手术。”周明轩没笑。他慢慢打开手机,调出永平镇地图,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最终停驻在柳树沟村位置。那里标注着一个红色小点,旁边一行小字:待建——文旅融合示范点。“老岳,”他声音异常平静,“你记不记得,戴省长昨天讲话时,说过一句话?”“哪句?”“‘形式主义最大的敌人,不是批评,而是真实的泥土味儿。’”岳一鸣怔住。周明轩关掉手机屏幕,黑暗映出他疲惫而清明的眼睛:“他今天爬的不是方水山,是柳树沟的泥巴路。他看的不是风景,是林晚母亲病历本上那行‘类风湿关节炎’的诊断。他喝的不是茶,是咱们县财政账本里,每一笔被挪用、被截留、被美化的钱。”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山风灌入,吹得他衬衫下摆猎猎作响。远处,万豪酒店顶层灯火通明,其中一扇窗亮着暖黄灯光,窗帘半掩,隐约可见一个挺拔身影立于窗前,正俯瞰着整座安兴县城。“戴省长不是来听汇报的。”周明轩望着那扇窗,一字一句道,“他是来验货的。验我们这些年,到底把多少真心,埋进了柳树沟的泥里。”岳一鸣久久无言。他忽然想起林晚临上高铁前,塞给他一包东西。他当时没拆,随手塞进公文包夹层。此刻他颤抖着翻出来——是两包永平镇自产的野山菌干,用旧报纸仔细包着,报纸边角还印着褪色的《安兴日报》头版标题:《我县召开脱贫攻坚总结表彰大会》。菌干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清秀:“岳县长,菌子是山上采的,没打药。我妈说,吃了暖胃。谢谢您上次送来的药。”纸条背面,一行铅笔小字几乎淡不可辨:“戴省长问我,想不想回乡教孩子跳舞。我说,想。但得先把路修好。”岳一鸣攥紧纸条,指节咯咯作响。窗外,山风呼啸,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酒店玻璃,又倏忽散开,像一群仓皇奔逃的蝶。周明轩依旧望着那扇亮灯的窗。灯光下,戴良才的身影缓缓抬起手,似乎在整理衣领,又似在指点山势。山影如墨,横亘天地之间,而那一点暖光,正稳稳悬于墨色最浓处,不摇,不晃,不灭。茶凉了。夜深了。方水山的风,正一遍遍擦拭着安兴县所有蒙尘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