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8章 留了一手
肖汉文也算是顺坡下路,戴良才只是常务副省长,给不给钱,戴良才也拍不了板,现在他们只不过把物流中心的事先提出来,试探下省里的反应。等肖汉文说完,戴良才补充道:“肖书记,陆县长,虽然省里没办法再支持你们资金,但是陆县长提到的这个物流中心项目却很值得关注,这也是省里的规划之一。”“省里?”陆浩听到这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只见戴良才继续说道:“省里也有建设物流中心,整合物流运输行业的想法,刚才......岳一鸣回到县宾馆房间时已近凌晨一点,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他没开大灯,只拧亮床头柜上那盏黄晕晕的台灯,在光晕边缘坐下,掏出手机翻出酒店人事部经理陈晓丽的微信——那是下午刚加的,备注写着“安兴县迎宾酒店·人事”。他盯着对话框发了会儿呆,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敲下第一个字。他知道,今晚这一步不能快,也不能慢。快了,显得急不可耐;慢了,又怕蒋翰那边等得心焦,更怕那女服务员明天中午饭局上一个眼神晃神、一个动作迟疑,就让整个铺垫功亏一篑。他反复咀嚼蒋翰最后那句话:“不是把她送到领导床上,而是把床搬到她身边。”这话听着玄,细想却像一把薄刃,既割开了官场那层厚实油膜,又不带一丝血气——不动声色,却刀刀见骨。他点开相册,翻到晚饭时偷偷拍下的几张照片:女服务员端汤进来时侧脸低垂,额前碎发微湿;她给戴良才倒茶时手腕微抬,青筋淡得几乎看不见;还有她转身时裙摆轻扬的一瞬,小腿线条绷得恰到好处。岳一鸣一张张放大,再一张张缩回,最后停在第三张——她正弯腰调整餐巾,领口微敞,锁骨下方一小片肌肤在灯光下泛着珍珠似的柔光。他忽然想起蒋翰说的“养熟”二字,心头一跳,手指无意识划过屏幕,把这张图设成了手机壁纸。窗外忽有车灯扫过,白光斜切进窗,在墙上拖出一道晃动的银线。岳一鸣猛地抬头,心跳漏了半拍,随即又缓缓平复下来。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深褐色仿牛皮纹,边角磨损得厉害,内页早已被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填满。他翻开最新一页,标题栏写着“戴良才调研行程跟踪”,下面分三栏:时间、地点、随行人员。而在最右侧空白处,他用极细的笔尖写下一行小字:“林薇,24岁,安兴县人,大专学历,迎宾酒店前厅部服务岗,工号073。”这个名字是他刚才跟陈晓丽微信确认过的。对方回得很快,附了一张员工档案截图,还加了一句:“岳县长放心,林薇是我们这儿最稳当的一个,从不迟到早退,客人投诉为零。”岳一鸣当时笑着回了个“ thumbs up”,心里却在冷笑——稳当?稳当的人才最容易被撬动。安稳日子过久了,连自己都不信还能跃出井口。他合上本子,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停车场里,戴良才那辆黑色奥迪A6还停在原位,车顶在月光下泛着哑光,像一头蛰伏的兽。他记得蒋翰说过,戴良才从不坐专车出行,每次调研都让省里安排一辆普通牌照的车,司机也是临时从机关事务局抽调的老手,连车牌号都刻意选了尾号带“8”的吉利数。表面看是亲民,实则步步设防——连车都是替身。岳一鸣松开窗帘,转身走向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亮得惊人。他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衬衫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盯着镜中自己,忽然低声自语:“林薇,你信不信,三天之内,你的社保关系就能转到余杭市人社局名下?”话音未落,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轩发来的微信,只有六个字:“林薇已调班,明午主桌。”岳一鸣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才慢慢回了个“收到”。他没写感谢,也没提后续,这种事一旦多说一个字,就是画蛇添足。真正的默契,从来不在文字里,而在彼此心照不宣的留白之中。次日清晨六点半,岳一鸣准时出现在县郊凤凰山脚。雾气尚未散尽,山道上浮着一层灰白的纱,松针沾满露水,踩上去软而微潮。他穿了件藏青色冲锋衣,袖口挽至小臂,手里没拿登山杖,只拎着一只保温杯。周明轩跟在他身后半步远,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登山鞋碾过碎石的沙沙声,混着远处溪涧隐约的水响。半山腰观景台,戴良才正靠在石栏边吸烟。他没穿西装,换了件墨灰色羊绒衫,烟雾缭绕中侧脸沉静,像一尊被时光磨亮的青铜器。蒋翰站在稍远些的梧桐树下,手里捏着份折叠整齐的《余杭日报》,目光看似落在报头,实则余光始终黏在戴良才身上。岳一鸣远远就放慢脚步,等周明轩与他并肩后,才一同上前。“戴书记,山路湿滑,您慢点走。”岳一鸣递上保温杯,“刚泡的参茶,提神。”戴良才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蹭过岳一鸣的手背,温热而干燥。他掀开盖子闻了闻,没喝,只道:“你们也辛苦,爬山不比开会轻松。”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松弛感。就在此时,林薇端着托盘从台阶下拾级而上。她今天换了一条浅米色及膝裙,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耳垂上两粒小小的珍珠,在晨光里一闪。托盘里是四杯温热的蜂蜜柠檬水,杯壁凝着细密水珠。她走得极稳,裙裾几乎不动,只偶尔抬眼,目光掠过戴良才时顿了半秒,又迅速垂下,仿佛只是无意一瞥。岳一鸣喉结微动。他看见戴良才端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拇指在杯沿轻轻摩挲,像在掂量什么。“小心台阶!”周明轩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恰好卡在林薇踏上最后一级石阶的瞬间。她身子一晃,托盘倾斜,最上层一杯柠檬水泼洒而出,浅黄色液体溅在戴良才裤脚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哎呀!”林薇惊呼,手忙脚乱去扶托盘,另一只手却本能地朝戴良才伸去,指尖堪堪擦过他膝盖——那动作太快,像蜻蜓点水,快得让人怀疑是否真实发生过。戴良才没躲。他甚至没低头看那片湿痕,只将保温杯递给岳一鸣,语气平静:“换个人来吧,这姑娘手抖。”岳一鸣立刻接话:“是是是,我马上安排。”他朝蒋翰使了个眼色,后者颔首,转身朝山下快步走去。林薇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发颤,托盘抱得更紧,指节泛白。岳一鸣压低声音:“别怕,小事,回头我让酒店经理别追究。”他故意让这句话飘进戴良才耳中。果然,戴良才掀了掀眼皮,目光在林薇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向岳一鸣,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淡淡道:“年轻人,难免紧张。”那两秒,岳一鸣觉得像过了半分钟。他清晰看见戴良才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像投入石子的古井,涟漪细得几乎无法捕捉,却真实存在。下山途中,岳一鸣借口接电话,悄悄给秘书发了条语音:“立刻联系陈晓丽,就说林薇服务有失误,但态度诚恳,要求酒店不得处罚,工资照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要诚恳,别带命令口吻,就当是私人交情帮忙。”中午饭局设在迎宾酒店三楼“云栖阁”。包厢门关上的刹那,岳一鸣余光扫见林薇站在门外,正低头整理围裙,手指绞着布料,指节泛白。她没往里看,可那姿态,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席间觥筹交错,戴良才谈笑风生,讲起二十年前在基层蹲点的故事,引得满堂笑声。岳一鸣频频敬酒,却始终没再提林薇半个字。直到饭毕,众人起身离席,他才“不经意”对陈晓丽道:“陈经理,上午那个叫林薇的服务员,我看挺机灵的,你回头帮我留意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推荐到省里发展?”陈晓丽愣了下,随即笑道:“哎哟,岳县长真是爱才!不过咱们这小县城,哪能留得住人家啊?”岳一鸣也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留不住,也得帮一把。总不能让好苗子埋在土里。”这话被蒋翰听了个正着。他坐在戴良才右手边,闻言不动声色,只用茶匙轻轻搅动杯中残叶,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散席后,岳一鸣没回办公室,径直去了县人社局。他没走正门,绕到后巷,从一扇虚掩的铁门进去,穿过堆满旧档案的杂物间,推开尽头那扇贴着“设备检修中”纸条的木门——里面竟是间不足十平米的暗室,墙上挂满各色证件复印件,桌上摊着几份加盖红章的调函草稿。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伏案写字,听见动静也不抬头,只问:“岳县长,人定了?”“林薇,24岁,前厅部,工号073。”岳一鸣报出名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社保转移、户籍挂靠、档案调取,三件事同步走。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第一份盖章的调函。”男人终于抬头,推了推眼镜:“这么急?”“越急越好。”岳一鸣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敲进木板,“她要是今晚就提出辞职,明早八点,她的离职证明就得放在我的办公桌上。”男人点点头,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喂,老张,把城西人才市场那个空编名额先占住……对,就那个‘旅游服务专业人才引进计划’的指标,不用走公示,特批。”岳一鸣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撕纸声——男人正把一张打印好的《安兴县事业单位招聘公告》扯成两半,随手丢进废纸篓。纸片飘落,其中一角露出“月薪一万起”几个铅字,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傍晚六点,迎宾酒店后巷。林薇裹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站在路灯下,手里攥着个鼓囊囊的信封。对面是岳一鸣的秘书,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温和:“林小姐,岳县长特意交代,让你别有负担。这是三个月的过渡补贴,每月八千,等你到了余杭市,五星级酒店的合同签下来,这笔钱自动停发。”林薇没接信封,只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声音很轻:“为什么是我?”秘书笑容不变:“因为你够好。岳县长说,安兴县一百二十个服务员,就你端茶倒水时,眼睛是看着客人的,不是看着地面的。”林薇抬起脸,路灯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阴影:“那……去了余杭,做什么?”“前台。”秘书递过一张名片,“兆辉煌集团旗下的西湖四季酒店,人事总监亲自面试。下周二上午九点,地址在这儿。”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岳县长还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先住进酒店员工公寓,单人间,免三个月房租。”林薇终于伸手接过信封。指尖冰凉,信封却有些温热——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折叠的纸。她没当场打开,只把它塞进外套内袋,那里紧贴着她左胸,能感觉到纸张薄而硬的棱角,像一枚未拆封的印章。她转身走向巷口时,秘书在身后补了一句:“对了,林小姐,辞职理由……就写‘家庭原因’吧。酒店那边,岳县长已经打过招呼了。”夜风拂过,卷起几片枯叶。林薇没回头,只把信封按在胸口,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微信界面停留在一个备注为“表姐”的聊天窗口。她点开输入框,删删改改,最终只发出一条消息:“姐,我可能要去余杭了。那边……好像有家五星级酒店招人。”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她看见屏幕右上角时间跳成18:59。六点整。县广播站每日定时播放的《东方红》前奏曲,正从远处悠悠传来,铜管乐声穿过暮色,沉稳而悠长。岳一鸣此时正坐在办公室,面前摊着一份《安兴县文旅产业三年发展规划(征求意见稿)》。他没看内容,只用红笔在扉页空白处反复描画一个名字:林薇。笔尖用力过猛,纸背都透出深深浅浅的红痕。窗外,夕阳正一寸寸沉入远山,将整座县城染成一片暖金色。他忽然想起蒋翰昨天说的那句话:“领导最讨厌下属看穿他的心思。”他放下笔,拉开抽屉,取出那本硬壳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林薇”名字下方,添了两行小字:“已确认接受调动意向。明日晨,县人社局将出具正式调函。余杭市,西湖四季酒店,前台岗。”最后一笔落下,红墨洇开,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楼下,县委大院门口,一辆银灰色别克GL8正缓缓驶离。车窗降下一半,蒋翰探出半张脸,朝楼上某个窗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岳一鸣立刻明白,那是戴良才下榻的酒店方向。他没起身,只抬手做了个“oK”的手势。GL8汇入车流,尾灯在晚霞里化作两点微弱的红。岳一鸣收回手,目光落在笔记本上那行红字,久久未动。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桌面,在“林薇”二字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金斑——像一枚刚刚烙下的、尚带余温的火漆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