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
魏观看着气宇轩昂的吕震,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问道:“这些年来,虽在仕途,但停职去格物学院进修的不在少数,你为何不曾去过格物学院?”
吕震垂手,二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显阳刚,声音清亮:“道不同,不相与谋!格物学院虽被称之为学问圣地,可在下官开来,不过是徒有虚名。真正的大治之道,绝非在铁路、热气球、电报里,而是在人心里。”
魏观目光中满是欣赏之色:“仔细说说。”
吕震神色肃然:“在下官看来,清北铁路就是京杭大运河,遥想当年,隋炀帝大开工程,挖掘运河,结果呢,为了一条河,死了多少百姓!如今后人有了这运河,何必又要修什么铁路,这不是重蹈覆辙,意欲让大明二世而亡?”
“至于那热气球,更是无用,飞再高,又如何?比山高,又如何?奇淫技巧罢了!至于电报,听说电缆是铜制成的,呵,那些人难道不知道,铜在大明就是钱,这电缆今日铺了,明日不知化作了什么器皿,说不得私铸铜钱之风又起!”
魏观拍手:“你说的没错,本官也不看好那电报,即便是修出去万里,中间但有一段被人偷走,也无济于事。这不过是脆弱至极的一种通讯之法,若是朝廷因为有了电报而裁撤驿站,那将是大明的灾难啊。”
吕震许久没遇到知心人了,身边人推崇格物学院的可不少,而他们越是推崇,吕震越是想反驳,贬低。事实证明,格物学院也好,顾正臣也罢,他们做的事,其实就是一场令人惊悚的变法!
魏观很佩服吕震的才思,连连追问。
吕震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不得不承认,镇国公是个极厉害的人物,他知道变法势必险阻,所以思虑长远,先隐藏了变法的心思,打造了格物学院,然后借助蓬勃的格物学院,培植人才,壮大变法的力量。”
“他没有直接选择在朝堂之上公然抛出全面的变法之策,而是一点点改变,研究一点,改变一点,当所有人反应过来时,格物学院已经消灭了国子学,成为了大明最高的学府!”
“这种心思极是恐怖,这份隐忍绝非常人。他必然是深谙王安石变法,知道仅仅得到皇帝的支持还不够,必须得到官员、勋贵的支持,所以格物学院的弟子进入朝堂成了支持变法的官员,勋贵子弟成了他的弟子……”
魏观越听越是那么一回事。
当年王安石变法,那也得到了宋神宗的大力支持,王安石也提拔了一批人,可是,司马光、韩琦、苏轼等人反对变法,斗来斗去,几十年间,一方唱罢一方登场,又是改弦易辙……
变法之路,何其艰辛!
顾正臣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另辟蹊径,不唯朝堂,一方面迎合皇帝,得到皇帝与太子的支持,另一方面,放弃儒士,转而自己培养人才,美其名曰新学,实则是变法的力量!
魏观深深看着吕震,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高启残废了,朝廷需要人去句容当知县,你虽然没去过句容,但也应该听闻了那里的诸多事吧,你认为,句容该如何治理?”
吕震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正本溯源,男耕女织,破除大院!”
魏观满意不已,拿出了委任文书:“你的主事职停了,去句容当知县,为朝廷,为大明,出一份正本末的力!”
吕震接过文书,低头看了看,目光有些游离。
这个??
分析归分析,观点归观点,你真让我去办啊?
吕震有些拿不准,言道:“魏尚书,若是下官在句容惹出麻烦,那该如何是好?”
那意思是,我去干活了,万一句容县衙的人不答应,百姓也不答应,那该怎么办。
顾正臣很在意句容百姓,他虽然人在西域,可又不是死了,还是会回金陵的,万一跑回来找自己算账,那自己哪能抗得住?而且高启残废可是前车之鉴,下一个人会不会是我?
魏观却很自信,安抚道:“放心吧,关键时候有人会站出来保你万全。”
吕震思虑再三,咬牙道:“为了大明与苍生,吕震愿往!”
文书都签了,显然皇帝都点过头了,既然如此,也只能去句容赴任了。
当然,需要等到明年正月。
吕震回到在城外的家中,将消息告知吕氏。
吕氏听闻之后,倒也欢喜。
与其在金陵当个主事看人脸色,还不如去外面当个知县。
吕震没有多说什么,只觉得前路并不好走。
顾正臣的势力实在是太大,他动动手都能灭了自己,可偏偏,这条路不能不走。
跟着魏观混是有风险的,可纵观当下朝局,皇帝同样信任与器重魏观,而魏观又是吏部尚书,这绝对是自己向上爬的机会。骆韶、聂原济的事,皇帝又不是傻子,他肯定知道是谁在捣鬼,为的就是换人,可皇帝没动作,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皇帝到底是如何考量的,让人浮想联翩。
既然魏观愿意走这一步,那就迈出这一步吧。
无论如何,皇帝都不可能允许一家独大,格物学院派与传统儒家理学派必然是长期共存。
既然共存,那就需要一些人为皇室效力。
这个人,将会是自己。
吕震看到了风险,也看到了机会。
武英殿。
内侍刘光走至朱元璋身旁,低声言道:“陛下,蓝昭明回京了。”
朱元璋微微皱眉:“他不是在蓝玉身边?”
刘光欠身:“昨日秘密回到金陵,之后去了一趟锦衣卫,与蒋指挥使谈论了一个时辰才离开,人在梁国公府内,也不外出,似是想隐在暗处。”
朱元璋呵了声:“那就让他隐着吧,蒋亮死了,蒋?可有什么反应?”
刘光摇头:“收了不少礼钱,不见多少悲色。”
朱元璋凝眸:“如此寡情吗?好歹是他侄子,血浓于水啊。罢了,让他们盯住这些人,不要懈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