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震跪坐在山洞之中,双手颤抖地捧着那枚乾坤铜钱,月光从洞口斜照进来,映得铜钱边缘泛起一层冷青色的光。他盯着那“乾”“坤”二字,仿佛看见了顾正臣站在云端俯视众生的模样??从容、淡然,却又掌控一切。
可这不该是他的东西!
这里怎么会有乾坤铜钱?!
除非……这是真的?
不,不可能!顾正臣若真要谋反,何须藏于句容一隅?他坐拥南汉国,手握宝船舰队,江南商路尽在其掌握,何必在一座荒废多年的鸣鹤山中屯积火器?若说他是为日后夺权做准备,那为何这些年毫无动静?反而主动裁撤卫营、关闭远火局,将匠人遣散归田?
疑点太多。
但吕震不敢信自己的理智。
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真相”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世人会怎么想?朝廷会怎么判?皇帝会不会震怒?
一枚铜钱,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昨夜黑衣人留下的血指包裹。那些沉默的山民再也说不出话来了,而今日,又将有更多人因这一场布局而死去。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是谁。历史只会记住结果:一个权倾朝野的镇国公,意图篡位;一位忠心耿耿的地方官,揭发逆谋,护社稷于危难之间。
“老爷。”严玉笏低声走近,“金陵那边……要不要暂缓通报?”
吕震猛然睁眼:“你说什么?”
“小的只是觉得,此事太过蹊跷。顾正臣即便有异心,也不至于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况且,三大院刚被晋王接手,民间怨气已平,此时再掀风波,怕是百姓难以承受。”
“住口!”吕震厉声喝道,“你懂什么!你以为我想掀起风浪?可事到如今,骑虎难下!晋王已经入股三大院,背后牵连多少商人?一旦朝廷追查下去,发现这些火药材料竟是通过三大院流转而来,谁来担责?是你?还是我?”
严玉笏脸色发白:“可若真是栽赃……”
“那就更要快刀斩乱麻!”吕震咬牙切齿,“越是像栽赃,越要表现得义正辞严!否则,别人只会怀疑是我们设局陷害!只有让朝廷相信这是铁证如山,才能保全自身!”
严玉笏低头不再言语。
他知道吕震说得对。
在这场博弈中,没有人是清白的。哪怕最初的目的再冠冕堂皇,手段一旦沾血,便再无回头之路。他们早已不是为民请命的清官,而是卷入权力漩涡的棋手,每一步都踩在尸骨之上。
吕震站起身,望向洞外。
夜风呼啸,林木摇曳,仿佛有无数冤魂在低语哀嚎。他忽然问:“韩起呢?”
“回老爷,他带人回城调兵去了,说是防止贼党反扑。”
吕震冷笑:“反扑?哪来的贼党?不过是几个运货的匠人罢了。真正要防的,是那些不肯闭嘴的人。”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火把照亮山路,为首之人身披黑袍,面覆轻纱,正是晋王朱?。
吕震心头一紧。
他没想到朱?来得这么快。
“吕大人。”朱?翻身下马,声音清冷,“听说你在鸣鹤山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吕震拱手行礼:“晋王殿下亲临,卑职惶恐。确实在此发现大量火药原料与私藏火器,更有乾坤铜钱为证,疑似镇国公顾正臣暗中蓄力,图谋不轨。”
朱?缓步走入山洞,目光扫过那一箱箱油纸包裹的火铳,蹲下身,轻轻揭开一张油纸,露出乌黑锃亮的枪管。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层极薄的防锈油脂。
“保养得很好。”他淡淡道,“不像埋藏多年之物。”
吕震心中咯噔一下:“或许是定期有人前来维护。”
“哦?”朱?抬头,“那你可抓到了维护之人?”
“尚未……但已有线索,正在追查。”
朱?站起身,走到石桌前,拿起那枚乾坤铜钱,对着月光细细端详。
“这铜钱,确实出自顾正臣之手。当年他在南海铸币,专用于军需调度与秘密交易。坊间虽有仿制,但这枚成色纯正,纹路清晰,应是真品无疑。”
吕震心中稍安:“殿下明鉴。”
谁知朱?突然一笑:“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出现?”
“什么?”
“三大院刚刚易主,百姓初定,商人归心。这个时候,忽然冒出一批‘谋反证据’,还恰好落在你手上?”朱?目光锐利,“吕大人,你是聪明人,不该问都不问,就急着上报朝廷吧?”
吕震额头渗出冷汗:“卑职职责所在,不敢怠慢。”
“职责?”朱?冷笑,“你的职责,是治理一方,安抚百姓,而不是拿着一把不知真假的火铳,去挑动天子雷霆之怒!”
洞内一片死寂。
衙役们低头不敢言语,严玉笏更是退后半步,几乎贴上了石壁。
良久,吕震才艰难道:“殿下之意,莫非认为这是栽赃?”
“我没说。”朱?收起铜钱,放入袖中,“但我可以告诉你,顾正臣此人,我比你了解得多。他若真想反,早在洪武末年就动手了。那时蓝玉案发,勋贵凋零,他手握水师,控制海运,江南八府民心所向,只需一声令下,便可直取金陵。可他做了什么?他亲自押送蓝玉首级进京,跪拜太祖,请求宽恕其族人。”
吕震哑然。
那是他亲身经历的事。
当时他还赞顾正臣忠义无双。
如今回想,竟觉讽刺至极。
朱?转身欲走:“吕大人,我劝你一句??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非要追根究底,到最后,毁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国根基。”
“等等!”吕震忽然喊道,“殿下既然知晓内情,为何不早加阻止?如今证据俱在,卑职已飞报金陵,三日之内,锦衣卫必至!届时若查无实据,岂非动摇国本?”
朱?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声音低沉:“因为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说完,他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马蹄声渐远,消失在林间。
吕震呆立原地,久久不动。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推到了悬崖边缘。
一边是忠君爱国的大义名分,一边是深不见底的阴谋漩涡。他本以为自己是在拯救大明,可如今看来,或许才是真正将大明推向深渊的那个推手。
***
三日后。
金陵城,皇宫。
朱元璋手持奏折,面色铁青。
“顾正臣私藏火器,图谋不轨?”他将奏折摔在地上,“荒谬!简直荒谬!”
殿中群臣肃立,无人敢言。
唯有刘伯温缓步出列:“陛下,句容所报之事,确有可疑之处。其一,鸣鹤山早已荒废,若真藏有火器,为何此前从未察觉?其二,火药三料未经混合,火铳亦无弹药,分明是只备不用;其三,乾坤铜钱虽现于现场,却仅有一枚,且位置显眼,似有意暴露。”
朱元璋冷冷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栽赃?”
“老臣不敢妄断。”刘伯温躬身,“但以老臣观之,此事背后必有操盘之人。其目的不在诛杀顾正臣,而在逼陛下出手,借天子之权威,行清除异己之实。”
殿中寂静无声。
片刻后,朱元璋缓缓开口:“传旨??命锦衣卫千户冯胜即刻赶赴句容,彻查此案。另召顾正臣入京,朕要亲自问他!”
***
与此同时,南汉国,琼州府。
顾正臣正在校场巡视新编水师。
海风吹拂着他灰白的鬓角,远处战舰列阵,旌旗猎猎。一名亲卫匆匆跑来,递上密报。
他接过一看,眉头微皱。
“鸣鹤山?”他喃喃道,“那个地方……早就清空了才是。”
身旁副将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顾正臣将密报收入怀中,淡淡道:“有人想让我死。”
副将变色:“要不要调兵北上?”
“不必。”顾正臣摇头,“现在动手,正中其下怀。传令各港??加强戒备,封锁消息,所有船只进入二级战备状态。另外,通知沈万三,让他把南洋的银流暂时冻结七日。”
“是!”
顾正臣抬头望向北方。
他知道,这一局,早已开始。
早在他决定推行新儒学、扶持工商、建造铁路电报之时,就注定了会有这一天。
理学士大夫容不下一个打破秩序的人。
他们不怕暴君,不怕昏君,只怕明君。
因为明君会改变规则,会让读书人不再是唯一的权力来源,会让匠人、商人、农夫都有机会抬头看天。
所以他必须被抹黑,被污名化,被钉在“权臣篡国”的耻辱柱上。
而他们,则可以打着“匡扶正统”的旗号,重新夺回话语权。
可笑的是,这些人嘴里说着“为民请命”,做的事却是让百姓重回饥寒交迫的田园牧歌;嘴上喊着“尊崇圣贤”,实际却只想维持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
顾正臣轻叹一声。
他不怕死。
他只怕自己死后,那些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会被一场暴雨彻底浇灭。
***
句容,鸣鹤山。
冯胜带着锦衣卫抵达时,已是深夜。
他没有立即进山,而是先召见了吕震、王子芳、韩起等人,逐一询问细节。
当听到“乾坤铜钱仅有一枚,且出现在石桌上”时,冯胜眼神骤然一凝。
“你们没动过现场?”他问。
“绝无!”吕震信誓旦旦,“自发现之日起,此处一直封锁,除值守衙役外,无人进出。”
冯胜点头,随即率人进入山洞。
他亲自查验每一口箱子,每一包火药材料,甚至用刀尖刮下硫磺粉末,放在鼻下一嗅。
许久,他走出山洞,对身边副官低声道:“通知东厂??这批火药材料,最多存放不超过三个月。油纸是今年春末生产的,产地在苏州织造局下属工坊。另外,火铳上的编号,全部属于洪武十七年那次军械报废清单中的‘销毁品’。”
副官惊骇:“也就是说,这些东西,是最近才运进来的?”
“不仅如此。”冯胜眯起眼睛,“销毁品能流出,说明内部有人配合。而选择鸣鹤山这个象征意义极强的地方,显然是为了制造舆论冲击。”
他转身看向吕震:“吕大人,你可知这山洞原本是谁负责看守?”
“是……是前任巡检司赵五,但他半年前病逝了。”
“病逝?”冯胜冷笑,“查过尸身吗?”
吕震语塞。
冯胜不再多言,下令封存所有物证,随即派人连夜审讯当日运送货物的八名匠人。
火寻与马术等人已被关押多日,形容枯槁。
面对锦衣卫的 interrogation,他们哭诉冤屈,坚称只是受雇运货,根本不知内容。
冯胜令人取来那枚胡商户给的工钱袋,打开一看,里面除了一些铜钱外,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上写着一行小字:
“事成之后,另有重赏。??马记布庄。”
冯胜眼神一凛。
马记布庄?
那不是晋王名下的产业之一吗?
他立刻派人前往调查,却发现该布庄已于两日前关门歇业,掌柜失踪,账册焚毁。
线索,又一次中断。
但冯胜已经明白??这场戏,从头到尾,都是精心设计的局。
有人想借吕震之手,点燃一场针对顾正臣的政治风暴。
而真正的幕后黑手,恐怕就在京城之中。
***
五日后。
顾正臣抵达金陵。
他未穿官服,一身素袍,步行入城。
百姓夹道相迎,默默注视这位曾带领大明走向富强的传奇人物。
有人流泪,有人跪拜,也有人低声咒骂,称其“乱臣贼子”。
他神色平静,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
直到踏入宫门,见到朱元璋那一刻,他才深深一拜:
“臣顾正臣,叩见陛下。”
朱元璋看着他,久久不语。
终于开口:“你可知,有人告你谋反?”
顾正臣抬头,目光清澈:“若陛下信,臣无需辩解;若陛下不信,臣百口莫辩。”
朱元璋猛地拍案:“你就不怕朕杀了你?”
“怕。”顾正臣坦然道,“但更怕陛下因一时之疑,寒了天下人之心。”
殿中寂静。
良久,朱元璋长叹一声:“起来吧。”
他挥退群臣,只留刘伯温和冯胜在侧。
“冯胜,查得如何?”
“回陛下,证据确系伪造。火药材料新近流入,火器为旧品翻新,乾坤铜钱极可能是故意放置。运送匠人皆为无辜平民,幕后雇主已逃逸无踪。”
朱元璋闭目:“果然是局。”
刘伯温道:“此局目的,不在杀顾正臣,而在逼陛下表态。一旦下旨缉拿,无论真假,顾正臣都将失去民心,其推行的新政也将随之崩塌。而那些守旧派,便可趁机重掌朝纲,恢复旧制。”
“好狠的算计。”朱元璋睁开眼,寒光乍现,“朕的儿子们一个个争权夺利,文官集团又想复辟理学独尊,哼,他们都忘了??这江山,是谁打下来的!”
他猛然起身:“传旨??
第一,撤销对顾正臣的一切指控,着即恢复其镇国公职权;
第二,鸣鹤山事件由锦衣卫继续彻查,务必揪出幕后主使;
第三,凡参与散布谣言、煽动舆情者,不论官职高低,一律革职查办!
第四??”他顿了顿,声音冰冷,“三大院不得再归私人所有,收归国有,设立‘江南实业总署’,由顾正臣全权督办!”
旨意传出,满城震动。
吕震得知消息当晚,呕血三升。
他瘫坐在书房,望着窗外残月,喃喃自语:“我……是为了大明啊……”
严玉笏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老爷,我们错了……我们成了别人的刀。”
吕震苦笑:“刀也好,盾也罢,终究……都碎了。”
次日清晨,人们发现县衙大门紧闭。
破门而入后,只见吕震悬梁自尽,书案上留有一纸遗书:
“臣吕震,误信奸人之言,险酿大祸。今以死谢罪,愿陛下明察秋毫,勿使忠良蒙冤,社稷倾覆。臣,死不足惜。”
消息传开,举国哗然。
有人痛惜,有人唾弃,也有人悄然松了口气。
而在晋王府深处,朱?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新的乾坤铜钱。
他轻声道:“第一步,完成了。”
窗外,春风拂过柳枝,新芽初绽。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