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大明:寒门辅臣》正文 第三千一百三十八章 如此讨要供词(二更)
    夜色如墨,笼罩着金陵城头。朱元璋的旨意虽已颁布,可这道圣谕并未平息暗流,反而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无声无息地向四方扩散。

    江南实业总署的设立,意味着三大院从此归于国有,不再受晋王等宗室私利操控;更意味着顾正臣将重新执掌经济命脉,掌握前所未有的资源调度之权。这是对旧秩序的一次彻底清算,也是对守旧派最沉重的一击。

    然而,权力从来不是靠一纸诏书就能稳固的。

    就在吕震自尽的第三日,苏州府传来急报:原属马记布庄的五名账房先生,在同一天夜里离奇暴毙,尸体被发现时皆口吐黑血,面容扭曲,似中毒而亡。仵作查验后称,毒物为“断肠草”混合砒霜,极难察觉,且服用者初期仅感腹痛,待毒性发作时已无力回天。

    冯胜接到消息,立刻下令封锁现场,并派人追查这些账房生前最后接触之人。线索指向一名自称“采药郎中”的游方道士,此人曾在事发前三日出入各人家中,留下所谓“避瘟丹”。但此人行踪诡秘,一经追查便消失无踪,仿佛人间蒸发。

    与此同时,扬州、杭州、松江等地陆续出现匿名揭帖,内容皆指顾正臣勾结海外番邦,私通倭寇,意图借南汉国兵力反攻中原。更有甚者,绘图描绘顾正臣跪拜异族首领,献上大明疆土的地图,言之凿凿,图文并茂。

    百姓愚昧,易受煽动。不过数日,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开始质疑朝廷的判决是否过于轻率。甚至有儒生联名上书,请求重审鸣鹤山案,称“忠臣蒙冤固然可悯,然社稷安危更为要紧”。

    风声渐紧,连宫中也未能幸免。

    某夜,朱元璋临睡前翻阅奏章,忽见一份密折夹在一叠公文中,封皮无印,字迹潦草。他打开一看,竟是列举顾正臣近年来所行新政之“十大罪状”,诸如“废耕重商,败坏民风”、“任用胥吏,架空士绅”、“纵容匠人造炮制铳,悖逆祖制”云云。末尾一句尤为刺目:“今有镇国公,貌恭而心险,行近而意远,非社稷之福,实豺狼之患。”

    朱元璋勃然大怒,当即召来冯胜:“此等诽谤重臣、动摇国本之书,如何能入宫禁?宫门守卫何在?文书监查何存?”

    冯胜跪地请罪,随即彻查内廷流转流程,最终发现这份密折竟出自一名老宦官之手??此人乃先帝时期旧人,早已退居养老,却因侄儿在理学书院任教,受其蛊惑,私自将揭帖混入日常奏报之中。

    此事虽小,却让朱元璋警觉万分。他知道,这场针对顾正臣的围剿,并未因圣旨而终止,反而转入更深、更隐秘的层面。他们不再依靠实物证据,而是操纵舆论、制造恐慌、利用人心中的偏见与恐惧,一点点瓦解信任的根基。

    三日后,顾正臣奉召入宫。

    他依旧素袍缓步,神情淡然,仿佛外界喧嚣皆与己无关。朱元璋见他进来,挥手屏退左右,只留刘伯温侍立一旁。

    “你都听说了?”朱元璋问。

    “听说了些。”顾正臣微微颔首,“有人想让我死,不如说,是想让‘新法’死。”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道:“朕知道你是清白的。可你要朕怎么做?杀了所有骂你的人?还是把天下读书人都关进大牢?”

    “臣不敢。”顾正臣低头,“臣只求陛下守住一条底线:是非曲直,由事实裁决,而非流言定罪。若今日因谣言而废臣,明日便可因谣传而斩将。终有一日,无人敢言改革,无人敢行实事。”

    刘伯温轻叹一声:“可惜世人多畏变革。他们宁愿忍受贫苦,也不愿相信改变可能带来希望。就像瞎子摸象,各自执一端以为全貌,反斥真相为妖言。”

    朱元璋冷笑:“所以他们宁可信一个画出来的叛臣,也不信一个真正救过万民的功臣。”

    殿外雷声隐隐,一场春雨即将降临。

    顾正臣抬头,目光坚定:“陛下,若真要平息风波,唯有以更强之势推行新政,让百姓亲眼看到好处。民心所向,谣言自灭。与其堵嘴,不如开路。”

    朱元璋凝视着他,良久才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朕不能再退了。再退,江山就要被人一点点蚕食干净。”

    他起身走到御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新旨:

    “着令江南实业总署即日成立,辖下设铁路司、电讯局、工矿总局、海运调度使,统管南直隶、浙江、江西三省工商要务。任命镇国公顾正臣为总署督办,赐金印一颗,准其‘便宜行事,先斩后奏’。凡阻挠新政者,不论品级,格杀勿论!”

    圣旨写罢,朱元璋亲自加盖玉玺,交予冯胜:“八百里加急,送往句容,立即挂牌办公!”

    这一道旨意,如同惊雷炸响于朝野之上。

    翌日清晨,金陵午门外张榜公示,百姓围观如潮。有人读完内容,激动落泪;也有士绅面色铁青,转身离去。

    而在晋王府深处,朱?再次站在窗前,手中捏着一枚铜钱,轻轻摩挲。

    “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他低声念道,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好啊,顾正臣,你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他转身唤来心腹幕僚:“传我命令,通知各地暗线:停止一切直接攻击顾正臣的行动。从今日起,改为支持新政。”

    “什么?”幕僚大惊,“殿下,我们不是一直在反对他吗?”

    “正因为一直在反对,现在才更要支持。”朱?眼神幽深,“他越强势,就越容易犯错。当他手握生杀大权,开始整顿吏治、清理豪强时,自然会树敌无数。那时,那些被他打压的人,才是我们真正的盟友。”

    幕僚恍然大悟:“殿下是要借刀杀人?”

    “不。”朱?摇头,“我要让他们自己拿起刀,砍向他自己。”

    ***

    数日后,江南实业总署正式挂牌。

    顾正臣亲赴句容,在昔日鸣鹤山脚下设立总署衙门。那座曾藏匿火器的山洞被彻底封闭,改建成一座纪念馆,名为“鉴火堂”,用以陈列新政以来各项成就,并公开揭露鸣鹤山事件真相。

    第一批公告张贴而出,震动江南:

    第一条:全面整修宁扬铁路,三年内贯通金陵至杭州,沿途设站二十处,招募民夫十万,日薪三十文,包食宿。

    第二条:设立电讯学堂,选拔聪慧少年百名,免费教授电报技术,毕业后分配至各地电讯局任职。

    第三条:开放矿山特许经营,凡有资本、懂技术者皆可申请开采权,但须缴纳三成利润归公,并接受工矿总局监督。

    第四条:严查土地兼并,凡隐瞒田产、偷逃赋税者,一经查实,田亩没收一半,主事官员连坐问责。

    第五条:重奖发明创造,凡改良农具、提升产量者,赏银五十两;研制新式机器者,赏银二百两,并授予“技士”称号,子孙可免徭役三代。

    五条新政,条条切中时弊,既惠及平民,又触动权贵。

    短短半月,报名修路者逾八万人,电讯学堂收到投书三千余份,连偏远山村都有孩童徒步百里前来应试。更有不少商人主动捐资,希望能参与铁路建设或矿山开发。

    然而,反对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苏州一位致仕尚书联名十二位乡绅上书,痛斥顾正臣“滥用民力,劳民伤财”,称修建铁路“惊扰龙脉,破坏风水”,必将招致天灾。更有儒生撰文讥讽:“昔有秦始皇筑长城,今有顾镇国修铁道,皆逞一时之欲,遗万世之患。”

    常州某大地主纠集族人,拒不配合土地核查,甚至放出恶犬咬伤查账吏员。扬州盐商则集体罢市,抗议矿山开放政策,声称“庶民岂堪与士大夫争利”,并暗中资助流民冲击电讯学堂工地,制造混乱。

    顾正臣面对种种阻挠,毫不退让。

    他下令锦衣卫派驻各地,凡袭击公务人员者,当场格杀;煽动罢市者,查封产业;散布谣言者,剃发游街示众。同时,他亲自巡视工地,与民夫同吃粗饭,夜间秉烛批阅公文,常常通宵达旦。

    一日深夜,副将沈渊走进书房,见他伏案昏睡,肩披薄毯,桌上堆满各地呈报。他轻声道:“大人,歇息片刻吧。您已连续七日未眠。”

    顾正臣惊醒,揉了揉眼睛:“睡不着啊。每当我闭上眼,就看见吕震吊在房梁上的样子。他未必是坏人,只是……走错了路。”

    沈渊低声道:“可如今这条路,比当年更凶险。我们每前进一步,背后就有十双眼睛盯着,等着您跌倒。”

    “我知道。”顾正臣站起身,望向窗外星空,“但他们不明白,我之所以坚持,不是为了权力,也不是为了名声。我只是不想让那些曾经饿死在寒冬里的孩子,再重复父辈的命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在南汉国建学校、办工厂、修港口,让渔民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让织布的妇人可以拿工资养家。这些事,在你们看来或许微不足道,但在百姓眼里,那是光。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不能让这光照不进更多地方。”

    沈渊动容,久久不能言。

    次日,顾正臣发布第六条新政:设立“惠民贷”,由国家出资,向贫困农户提供无息贷款,用于购买种子、农具、耕牛,三年内还清即可。逾期者不罚,但取消下次借贷资格。

    此举一出,江南农村为之震动。无数佃农奔走相告,称顾正臣为“活菩萨”。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地方官也开始积极配合新政实施。

    但风暴,也在悄然酝酿。

    一个月后,福建传来急讯:一艘悬挂南汉国旗的商船在泉州港外被劫,船上载有价值十万两白银的军械图纸与电讯设备,疑似准备运往内陆。海盗登船后并未劫财,而是专门搜寻舱底文件,随后纵火烧船,全员失踪。

    冯胜调查发现,那艘船虽挂南汉旗,实则为民间私造,船主与晋王旧部有密切往来。更令人震惊的是,船上所载图纸,竟与江南实业总署最新研发的“连发火铳”设计图完全一致。

    顾正臣得知此事,脸色骤变。

    他知道,敌人已经开始窃取核心技术,企图在未来战场上反制自己。

    当晚,他召集核心幕僚密议,决定启动一项绝密计划??代号“星火”。

    “星火计划”的核心内容是:在全国范围内秘密培养技术人员,建立地下兵工厂网络,以防万一朝廷再度动荡,仍能保有反击之力。同时,派遣间谍潜入各大书院与宗室府邸,搜集反对派阴谋证据,做到知己知彼。

    会议结束时,顾正臣单独留下沈渊。

    “你去一趟琼州。”他说,“把我的儿子顾承志带回中原。他今年十六岁了,是时候让他看看这个世界的真实模样。”

    沈渊犹豫:“可他从未离开过海岛,突然卷入这场漩涡……”

    “正因为没经历过,才更要经历。”顾正臣目光深远,“我不想让他成为温室里的花。我要他明白,父亲为何而战,又为何甘愿背负骂名。”

    沈渊肃然领命。

    三日后,一只信鸽穿越海峡,飞向南汉国首都儋州,带回一句话:

    “星火已燃,迎子北归。”

    与此同时,晋王府中,朱?收到了来自福建的密报。

    他看完之后,轻轻一笑,将纸条投入烛火。

    火焰腾起,映照着他平静的脸庞。

    “顾正臣,你以为你能掌控一切?”他低语,“可你忘了,最可怕的不是敌人强大,而是你自己也开始变得像他们一样??用权力压制异议,用暴力清除异己。”

    他站起身,走向密室。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全国铁路规划线、电讯站点、矿山位置,以及江南实业总署的所有分支机构。

    一根红线,从金陵出发,贯穿整个东南,宛如一条苏醒的巨龙。

    朱?伸出手指,缓缓划过那条红线,最终停在了西南边陲。

    那里,还是一片空白。

    “真正的棋局,”他轻声道,“从来不在你看见的地方。”

    春雨绵绵,洒落在句容城头。

    新刻的“江南实业总署”匾额高悬门楣,漆色鲜亮,熠熠生辉。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只乌鸦落在屋檐,喙中衔着半片烧焦的纸屑,上面依稀可见几个字:

    “……若天下皆伪,真者亦成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