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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寒门辅臣》正文 第三千一百四十二章 上层决定道路(六更)
    > “浙南线报:赵破虏离洞,单骑北上,行踪隐秘。据沿途药铺掌柜回忆,其曾以重金购‘续筋散’与‘止血膏’,且左臂仍缠绷带未拆。另,有樵夫见一蒙面人夜宿山神庙,怀中紧抱铁盒,内有机械运转之声,似非寻常物件。”

    顾正臣缓缓将信纸置于烛焰之上,火舌舔舐纸角,瞬间化为灰烬飘散。他闭目良久,指尖轻叩桌面,节奏如同远火局旧时试验倒计时的敲击声。

    他知道,赵破虏不会善罢甘休。

    那一夜杭州大会的失败,并非技术之败,而是信念的崩塌。当赵破虏意识到自己倾尽心血所研之电磁干扰装置竟对一台假机器徒劳无功时,他的世界已然倾斜。这不是输于兵戈,而是输于人心的设计、布局的深远、以及顾正臣敢于用“谎言”对抗“真理”的冷酷理性。

    而这种人,最危险。

    沈渊推门而入,衣袍微湿,声音低沉:“公子今早已启程前往丹阳,我已派十二名精锐暗中随护,另有三组轮换哨探布控沿途要道。”

    顾正臣点头,未语。

    “您不担心?”沈渊试探问道。

    “担心。”他睁开眼,目光如寒潭深水,“但我更怕他不来。”

    “您是说……您故意放风,称镇国公将于丹阳碑前举行‘新政殉难者追思祭典’,实则是一场诱敌深入的局?”

    “不错。”顾正臣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手指划过从浙南至金陵的山路,“赵破虏若还存一丝翻盘之念,必会选择在此刻出手。他需要一场轰动天下的刺杀,一场足以让天下士林为之震动的壮烈牺牲。而丹阳峡谷,正是最适合的地方??那里埋过炸药,死过匠人,立过碑,也烧过图纸。对他而言,那是圣地,是战场,更是宿命终结之地。”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我要他亲自来送终。”

    ***

    与此同时,浙南山道。

    泥泞小径蜿蜒于悬崖之间,一侧是陡峭岩壁,另一侧便是百丈深渊,雨雾弥漫中不见底。一匹瘦马喘息着前行,四蹄打滑,几次险些坠落。马上之人披着破旧斗篷,身形佝偻,却始终挺直脊背,仿佛一根不肯折断的铁杆。

    正是赵破虏。

    他怀里抱着那只铁盒,外层裹着油布,内衬羊皮,防止雨水渗入。盒中所藏,是他毕生智慧的结晶??一台微型共振引爆器,可通过特定频率引发地下雷管连锁反应,理论上可摧毁方圆半里内的所有金属结构,包括铁轨、桥梁、乃至地下电缆网。

    这是他最后的武器。

    也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遗言。

    数日前,他在山洞中呕血三升,弟子劝他静养,他却怒吼:“我若不死于今日,便永无明日!”随后强撑残躯,亲手调试机关,校准频率,甚至以自身心跳为节拍测试引信延迟。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肺叶因早年硝烟侵蚀已近溃烂,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但他不能停。

    因为他坚信,唯有毁灭,才能唤醒。

    在他心中,顾正臣早已不是那个鸣鹤山下赤脚背矿的少年同窗,也不是远火局里彻夜讨论蒸汽压强的热血匠首。他是权力的化身,是体制的新贵,是披着“进步”外衣的暴君。他建铁路,名为便民,实则加速军队调动;他设电讯,号称通达民意,实则构建 surveillance 之网;他提拔寒门,看似打破门阀,实则培养忠于自己的新官僚集团。

    “你口口声声说要解放匠人。”赵破虏曾在日记中写道,“可你给了他们自由,还是给了他们枷锁?你让他们造机器,却不许他们掌控机器的意义。你让他们发声,却只允许你说的方向。”

    所以他决定,用自己的死,去定义这场斗争的意义。

    只要他在丹阳碑前引爆那台装置,哪怕无法杀死顾正臣,也能让世人看见:所谓“新政”,不过是另一种专制的开始。届时舆论必将哗然,士林群起攻之,百姓疑虑丛生,而晋王等藩王势力便可顺势发难,逼朝廷收回成命。

    哪怕他身败名裂,也在所不惜。

    “我不求青史留名。”他曾对仅存的弟子说,“只求百年之后,有人读到我的名字时,会问一句:他为何而反?”

    ***

    三日后,丹阳。

    天光微明,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照在峡谷入口的石碑上,“以暴制暴,以火灭火”八字熠熠生辉,宛如神谕。

    祭典尚未开始,但已有数百百姓自发聚集。他们中有当年参与抢修轨道的民夫,有失去亲人的家属,也有听闻传说而来的好奇者。人群中央搭起一座简易灵堂,供奉着三十六位在爆炸事件中遇难者的牌位,香火袅袅,哀乐低回。

    顾承志站在碑侧,身穿素衣,手持一束白菊。他昨夜抵达,未进驿站,而是独自在谷中走了一圈,踏过每一段修复的铁轨,抚摸过每一处焦痕,甚至蹲下身,从泥土中拾起一枚扭曲的铜钉。

    “这就是他们拼命想要毁掉的东西?”他喃喃自语,“可它明明带来了希望。”

    身后,沈渊轻声道:“有些人看不到希望,因为他们从未拥有过。”

    少年没有回头,只是将白菊轻轻放在碑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众人回首,只见一名孤骑自雨雾中缓缓行来。马步沉重,人影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在斗篷阴影下闪着幽光,如同野兽临死前的最后凝视。

    全场骤然寂静。

    顾承志心头一震,低声问:“是他?”

    沈渊手按腰间短铳,沉声道:“备好了。三百巡警埋伏两侧山林,五十锦衣卫持连弩封锁退路,神机营炮队已在十里外待命。只要他敢动手,瞬息之间便可将其碾为齑粉。”

    然而,赵破虏并未进攻。

    他停下马,静静望着那块碑,久久不动。然后,他翻身下马,动作艰难,几乎跌倒,却仍稳稳站住。他解开斗篷,露出满身伤痕与缠绕的绷带,右眼浑浊失焦,左脸疤痕纵横如沟壑。

    他一步步走向石碑,每一步都在泥水中留下血印。

    无人阻拦。

    他走到碑前,伸手抚过那八个大字,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如夜枭。

    “好一个‘以暴制暴’。”他沙哑开口,“可你有没有想过,当你用暴力镇压暴力时,你已经成了暴力本身?”

    四周百姓骚动起来,有人认出此人便是通缉榜上的要犯,惊呼四起。

    赵破虏不理,转向顾承志,目光如炬:“你就是他的儿子?听说你从儋州归来,看了母亲的信,也开始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非黑即白?很好。那你告诉我??”他举起铁盒,“如果这盒中之物能炸毁铁路,阻止千万人因‘新政’而流离失所,你会让我按下开关吗?”

    顾承志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个半死之人,浑身是伤,气息奄奄,却仍执拗地站着,像一根不肯倒下的旗杆。

    他忽然想起母亲信中的那句话:“你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判。”

    于是他上前一步,直视对方双眼:“我会问你三个问题。”

    赵破虏微怔。

    “第一,你炸铁路那天,有没有想过,那些本该坐着火车去看病的老妇,那些等着铁货运粮回家吃饭的孩子,也会因此丧命?”

    赵破虏冷笑:“牺牲少数,拯救多数。战争从来如此。”

    “第二,”少年继续道,“你说顾正臣背叛理想,可你自己呢?你口称为了寒门工匠,却让三十六个无辜匠人陪你送死;你骂他操控舆论,可你自己也在煽动士林、勾结藩王、制造混乱。你和他,究竟谁更虚伪?”

    赵破虏瞳孔收缩,嘴唇颤抖。

    “第三,”顾承志声音渐低,“如果你真的相信科技应为人民所用,那你为什么不选择留下来,和我们一起改进制度,而是选择毁灭?是因为你根本不敢面对现实,还是因为你……早已失去了改变的能力?”

    最后一句落下,山谷陷入死寂。

    赵破虏踉跄后退一步,仿佛被无形之锤击中胸口。他低头看向怀中铁盒,手指微微发抖。

    良久,他仰天长笑,笑声中带着悲怆与释然:“哈哈哈……好啊!顾正臣没能说服我,可他的儿子,一句话让我万箭穿心!”

    他猛地将铁盒高举过头,嘶吼道:“你们听着!我不是为民请命!我是为我自己复仇!我恨这世道不公,我恨那些高高在上的读书人踩着我们脑袋写诗作赋!我恨顾正臣活成了我梦想的模样,却告诉我这条路错了!”

    吼声回荡山谷,惊飞群鸟。

    然后,他缓缓放下手臂,将铁盒轻轻放在碑前。

    “拿去吧。”他说,“它不会再响了。”

    转身,蹒跚走向马匹。

    没有人追。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雾尽头,顾承志才发觉自己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

    沈渊松了口气,下令搜查铁盒。经开封检验,内部确为精密机关,但关键部件已被人为损毁,显然赵破虏在来之前,已亲手废掉了它的功能。

    “他放弃了。”沈渊感叹,“可为什么?”

    顾承志望着远方,轻声道:“因为他终于明白,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某个人,也不是某项政策。”

    “是什么?”

    “是我们心中的执念。”少年闭目,“一旦执念成魔,再崇高的理由,也都成了杀人的借口。”

    ***

    七日后,金陵皇宫。

    朱元璋听完奏报,久久不语。殿外雷声滚滚,紫禁城上空乌云压顶,似有雷霆将降。

    良久,他开口:“赵破虏呢?”

    “据线报,其离开丹阳后,一路南行,进入福建境内,最终消失于武夷山深处。或已病亡,或遁入民间,生死不明。”刘伯温答。

    “活着也好,死了也罢。”朱元璋冷笑,“只要他的声音还在,朕的江山就不会安生。”

    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向南方天际:“顾正臣这次做得干净利落,既除隐患,又不失民心。可朕总觉得……这盘棋还没完。”

    刘伯温低首:“陛下英明。晋王那边已有异动,近日频繁接见倭国商人,疑似筹措军资。而海外几处秘密兵工厂,也陆续报告设备失窃。”

    “他们盯上了我们的根。”朱元璋眯眼,“那就让他们来。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阴谋深,还是朕的刀更快。”

    ***

    又过半月,春分。

    江南实业总署门前张灯结彩,全国第一届“工匠科举”正式开考。不同于传统文试,此科全凭技艺定胜负:有铸造齿轮者,有组装水泵者,有现场绘制桥梁结构图者,更有女子登台演示纺织机改良方案,赢得满堂喝彩。

    顾承志位列评审之一,身穿青袍,神情肃穆。当他看到一名来自徽州的少年提交的作品??竟是基于“共振击发机构”原理设计的安全锁具时,不禁怔住。

    少年抬头,眼神清澈:“家师曾言,机关之道,不在杀戮,而在守护。此锁一经触发,可自动报警并封闭门户,专用于保护工坊财物与匠人安全。”

    顾承志接过图纸,仔细端详,忽然发现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题字:

    > **“鸣鹤山?远火局遗脉,庚子年传火不传恨。”**

    他眼眶微热,将图纸轻轻放在评审席正中,提笔写下两个大字:

    **“首选。”**

    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总署匾额之上,金光万丈,映照出四个大字:

    **“智启未来。”**

    而在千里之外的某座海边渔村,一间茅屋里,一位老渔夫正在修补渔网。他右手残疾,仅靠左手操作,动作却极为娴熟。桌上放着一碗药汤,旁边是一本破旧笔记,封面写着:

    > **《远火余烬》**

    >

    > ??作者:无名氏

    窗外,海浪拍岸,潮起潮落。

    风暴已过,余波未平。

    真正的变革,不在一战一役,而在一代人接过火炬时,是否还能记得,当初为何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