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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寒门辅臣》正文 第三千一百四十一章 朱棡杀人(五更)
    暴雨过后,山道泥泞,丹阳峡谷的硝烟气息尚未散尽,焦土之下仍埋着断裂的引信与烧熔的铜屑。然而不过七日,轨道已由民夫连夜抢修如初,枕木整齐排列,铁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爆炸从未发生。唯有谷口新立的石碑,静静矗立,八个大字如刀刻斧凿,深嵌石心:**“以暴制暴,以火灭火。”**

    顾正臣并未回句容总署,而是留在丹阳临时行辕,彻夜不眠地审阅从徽州、扬州两地搜出的密档。案头堆叠如山,图纸、账册、供词、往来书信,层层叠叠,拼凑出一张横跨三省、贯穿官商学兵的巨网。这张网的丝线,一头连着理学书院的清谈高论,一头系着西域炸药的烈性配方;一边是士绅联名上书“为民请命”,一边却是暗中豢养死士、私造火器、策划血案。

    他翻开一份供状,是陈十三亲笔所写,墨迹斑驳,字字泣血:“……赵先生言,若不能以雷霆手段破旧世之桎梏,则宁可焚身成灰,亦不苟活于人后。然其志不在乱国,而在逼陛下看清儒门伪善之面目。彼等口称‘仁政’,实则垄断盐铁、兼并田亩、操控科举,使寒门永无出头之日。赵先生曰:‘我造火铳,非为杀人,乃为夺权??夺回本应属于工匠、农夫、匠户之话语权。’”

    顾正臣合上卷宗,久久不语。

    窗外,晨雾渐散,一只白鹭掠过溪面,惊起涟漪。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尚是鸣鹤山矿洞中的贫童,赤脚踩在湿滑的岩壁上,背负百斤矿石爬行十数里。那时他不懂什么叫“天下大义”,只知若今日不搬完这筐铁砂,明日全家便无米下锅。后来他被选入远火局,识字习算,研机造械,才第一次明白:原来穷人的命,也可以靠手艺改写。

    可如今,赵破虏竟也抱着同样的信念,走上了与他截然相反的道路。

    “他不是疯了。”顾正臣低声自语,“他是太清醒了。”

    沈渊推门而入,面色凝重:“大人,锦衣卫已在苏州书院抓到两名参与绘图的儒生,经刑讯招供,背后主谋正是国子监祭酒之弟,人称‘江南文胆’的李维桢。此人十年来以讲学为名,收拢各地失意士子,编纂《新政祸国论》,广为散发,并暗中资助赵破虏工坊铜料、火硝与人力。”

    “李维桢?”顾正臣冷笑一声,“当年殿试,此人文章锦绣,朕亲点探花,授翰林修撰。他却因不满我推行科举改革,废除八股定式,愤而辞官归乡,从此闭门著书,骂我不尊圣贤之道。没想到,这一骂,竟骂出了一个地下王朝。”

    “更麻烦的是。”沈渊压低声音,“昨夜有三名锦衣卫在押解途中遭伏击,刺客身手极快,用的竟是改良版连发短铳,射速之疾,远超神机营现役火器。幸存者描述,对方穿着粗布短打,脸上涂灰,但口音似闽南一带。”

    “福建?”顾正臣眼神一凛,“晋王的人终于动手了。”

    他猛地站起,走到墙边舆图前,指尖划过从金陵至泉州的漫长海岸线。“他们不再满足于幕后操纵,而是要直接介入,借乱局渔利。炸轨事件虽败,但他们得到了最关键的东西??实战数据。”

    “您是说……我们的雷管反爆机制?”

    “不错。”顾正臣沉声道,“他们亲眼看见了官府如何预埋感应装置,如何实现远程引爆。这些技术细节,足以让他们在未来设计更隐蔽、更精准的袭击方式。而最可怕的是,他们现在知道,我们的情报网有多严密??这意味着,接下来每一次行动,都将更加隐秘,更加致命。”

    沈渊额角渗汗:“是否立即切断所有星火小组联络?启用备用密码?”

    “不必。”顾正臣摇头,“越是危急时刻,越要保持畅通。我们要让他们继续看到‘漏洞’,继续以为能钻空子。真正的杀招,从来不是防,而是诱。”

    他提笔写下一道密令:“传‘萤火’计划启动令,向全国三十处地下工坊发布虚假情报??称江南电讯总局将于下月初在杭州召开技术大会,届时将展出最新一代无线发报机原型,由镇国公亲自主持。”

    沈渊一惊:“大人,这是钓鱼?”

    “是屠龙。”顾正臣目光如刃,“赵破虏若真想颠覆新政,就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台能跨越千里传讯的机器,意味着朝廷可以瞬息调动军队、监控舆情、掌控商路。对他而言,这不仅是技术威胁,更是信仰上的亵渎??因为他坚信,信息必须由‘清流’掌控,而非交予寒门匠人与市井百姓。”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他会来的。哪怕拖着断骨,也要亲自来毁掉它。”

    ***

    与此同时,徽州白岳山。

    昔日灯火通明的道观已成废墟,爆炸后的残垣断壁间,仍有焦尸未及收敛。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垮了山体,掩埋了部分实验室,也切断了通往外界的唯一小径。幸存的匠人们蜷缩在地下密室中,面色苍白,眼中满是恐惧。

    赵破虏躺在一张简陋木床上,胸前缠着渗血的绷带,呼吸微弱。他左臂骨折,肋骨断了四根,右眼因气浪冲击几近失明。但他仍坚持每日听取战况汇报,一字不漏。

    青袍儒生跪在床前,声音颤抖:“大人,丹阳事败,八名兄弟殉难,藏匿于苏州的绘图组也被破获。汪氏一族已被抄家,李祭酒之弟被捕,据说将在七日后押赴金陵受审。”

    赵破虏嘴角抽动,竟笑了出来,笑声沙哑如裂帛:“好啊……好得很。他们抓得越多,就越显得顾正臣残暴无情。百姓会问:为何一条铁路,要死这么多人?为何一群读书人,只为反对新政,就要凌迟处死?”

    “可民心……”

    “民心早就不在他那边了!”赵破虏猛然坐起,咳出一口血,“你以为那场爆炸失败了吗?不,它成功了!它让全天下都看见,顾正臣要用铁与火统治人间。他嘴上说着‘惠民’,手上却握着刀。他建铁路是为了运粮,还是为了运兵?他设巡警是为了护民,还是为了监视?”

    他喘息片刻,冷冷道:“告诉晋王,我不要钱了,也不要地盘。我要他帮我做一件事??把李维桢救出来。只要那人还活着,就能继续写文章、办书院、煽动士林。我要让整个江南的知识分子都知道,是谁在迫害读书人,是谁在扼杀言论自由。”

    儒生迟疑:“可救人风险极大,神机营已全程押送,沿途设卡十八道……”

    “那就炸驿站,劫囚车。”赵破虏闭目,“死多少人都没关系。重要的是,让这件事变成一场‘文化浩劫’的象征。我要史书写下一笔:洪武三十六年,镇国公以新政之名,屠戮士林,焚书坑匠,比秦始皇更甚!”

    儒生叩首退下。

    赵破虏独自仰卧,望着头顶潮湿的石壁,喃喃道:“顾正臣,你赢了一仗,但你输了道义。你终究成了你最讨厌的那种人??用权力压制异见,用暴力维护秩序。而我,哪怕粉身碎骨,也是真理的殉道者。”

    烛火熄灭前一刻,他伸手摸向枕下,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齿轮??那是当年远火局第一台蒸汽泵的核心零件,也是他保存至今的唯一遗物。

    他将齿轮贴在胸口,如同婴儿依偎母亲。

    ***

    数日后,杭州城外。

    一座新建的电讯试验场悄然落成,四周高墙环绕,岗哨林立。外界传言,此处将举行大明历史上首次“千里传讯”实验,由镇国公亲自主持,邀请南北学者、工匠、商人共襄盛举。

    消息一经传出,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晋王府密室内,朱?再次提笔,在一张羊皮纸上写下指令:

    > “命闽南死士潜入杭州,联合徽州残部,于大会当夜发动突袭。目标:摧毁无线发报机原型,刺杀顾正臣或其核心幕僚。若能嫁祸于江南士族余党,最佳。”

    >

    > 附注:提供新型袖珍炸药,可藏于鞋底,遇热自燃。

    与此同时,一名自称“岭南游方道士”的老者悄然进入杭州,入住城西一家僻静客栈。他每日清晨出门,傍晚归来,行踪诡秘。但细心之人若留意,便会发现他每次回来时,袖口总有细微铜粉残留。

    此人正是原远火局首席材料匠,赵破虏的师兄??**薛怀义**。

    他在琼州被顾正臣秘密接见后,自愿北上,肩负一项绝密任务:以“投诚”之名,混入敌方阵营,查明赵破虏是否仍在使用“共振击发机构”的原始设计,以及是否有能力制造电磁干扰装置,破坏电讯系统。

    此刻,他正坐在灯下,用特制药水处理一张薄纸,显现出隐藏字迹:

    > “已确认敌方拥有初步电磁线圈技术,试图干扰信号传输。预计可在五百步内造成短暂中断。另,赵破虏本人未死,藏身浙南山中某洞窟,由三名亲信轮流守护。其精神已近癫狂,常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

    > 薛怀义又添一句:“恐难劝返。此人已非匠师,乃是执念化身。”

    他将情报封入蜡丸,投入客栈后院枯井中的一只陶罐??那里,早已布下星火小组的回收网络。

    ***

    七日后,杭州电讯大会当日。

    天朗气清,彩旗招展。来自全国各地的代表齐聚会场,其中包括二十名外国使节、三十位民间发明家、以及十余所书院的山长。礼台上,一台银白色金属箱静静陈列,箱面镶嵌玻璃罩,内有精密线圈与指针,正是传说中的“无线发报机”。

    顾正臣身穿紫袍,腰佩玉带,缓步登台。全场肃静。

    他环视众人,开口道:“今日之会,非为炫耀奇技,而是宣告一个时代来临??从此以后,万里之外的消息,可在瞬息之间抵达;边关告急,无需八百里加急;灾民求援,不必徒步百里。科技,不再是权贵的玩物,而是普罗大众的翅膀。”

    台下掌声雷动。

    就在此时,天空忽暗,乌云翻涌,一场暴雨即将降临。

    顾正臣不动声色,挥手示意开始试验。

    刹那间,远方山顶一处信号塔亮起红光,紧接着,台上的发报机指针轻轻一颤,随即在纸上自动刻下一串摩尔斯电码:

    > **“风起云涌,智者先行。”**

    全场沸腾。

    而就在这一刻,会场西侧围墙外,三条黑影悄然逼近。他们身穿仆役服饰,腰间藏着改装短铳,鞋底夹层中,埋着晋王特供的热敏炸药。

    他们不知道的是,早在三日前,星火小组便已锁定他们的行踪。此刻,数十名锦衣卫便衣早已埋伏于四周阁楼、树冠、甚至地下水道之中。

    更无人知晓的是,那台所谓的“无线发报机”,其实是一具精心打造的模型。真正的设备,早已转移至地下密室,正实时接收来自全国各地的秘密情报。

    当刺客跃上墙头,准备投掷燃烧弹时,一道银光破空而来??是弩箭,涂有麻沸散,中者即刻昏厥。

    三名刺客尽数落网。

    与此同时,浙南山中一处隐秘洞穴内,赵破虏正通过自制的简易监听装置,试图截获电讯信号。然而耳机中只有杂音,偶尔传来断续的数字编码,完全无法解读。

    “不可能……”他喃喃,“按理说,五百步内必能干扰……除非……”

    他猛然醒悟:“他们骗我!根本没有在现场展示真实设备!”

    他怒砸仪器,鲜血从断裂的指骨中涌出。

    “顾正臣……你不仅用铁与火对付我,还用谎言与伪装羞辱我!”

    他挣扎起身,对仅剩的两名弟子吼道:“备马!我要亲自去杭州!就算爬,也要爬到他面前,告诉他??你所谓的进步,不过是另一种压迫!”

    两名弟子相视一眼,默默点头。

    他们知道,先生已彻底陷入执念深渊,再难回头。

    ***

    当夜,句容总署。

    顾承志坐在灯下,翻阅《星火纪要》已至深夜。他看到了父亲如何在海外建立钢铁厂,如何贿赂西洋船长引进锅炉技术,如何训练盲人少年破译密码,甚至如何默许锦衣卫处决叛徒而不留档案。

    他抬起头,问站在一旁的沈渊:“这些事,朝廷知道吗?”

    “大部分不知。”沈渊答,“陛下只掌握七成。有些事,连我也不曾参与决策。”

    “那他不怕有一天,被人反过来用这些东西扳倒他吗?”

    “怕。”沈渊轻声道,“但他更怕,若不做这些事,大明会倒退回三百年前??那时,皇帝听不到民间哭声,百姓看不到外面世界,匠人只能替官府磨铜镜,而读书人终日空谈心性,不管人间疾苦。”

    顾承志沉默良久,最终合上册子,起身走向窗边。

    雨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打在屋檐上,像无数人在低语。

    他忽然说:“明天,我想去一趟丹阳。”

    “为何?”

    “我想看看那块碑。”他望着远方夜色,“还想看看,那些死去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死。”

    沈渊点头:“我陪你去。”

    少年站在窗前,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或许……我不是个合格的儿子。但也许,我可以试着做个合格的继承人。”

    雨声渐大,洗刷着大地上的血迹与尘埃。

    而在千里之外的浙南山区,一匹瘦马踏着泥泞前行,马上坐着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铁盒,里面装着他最后的梦想与疯狂。

    风暴未息,棋局未终。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