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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寒门辅臣》正文 第三千一百五十一章 看穿的温祥卿(七更)
    秋深霜重,金陵城内外已是一片肃杀气象。镇国公府东厢书房内,烛火摇曳,顾治平伏案批阅《格物游学基金》第三期名录,指尖轻点纸面,每一名寒门子弟的籍贯、才学、志向皆被细细标注。窗外风穿廊过院,吹得檐角铜铃叮当响动,似在应和着这深夜未眠之人的心绪。

    “兄长。”顾治世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卷刚从工部抄出的密档,“这是昨日钦天监呈递陛下的观测记录??自春巡归来后,陛下每日辰时必登观星台,连续四十九日未断。所记内容非天象异变,而是各地‘义田垦殖区’上报的收成、识字率与民情简报。他不仅亲笔批注,还命人绘制成图,悬于寝宫东壁。”

    顾治平抬眼,目光沉静如水:“他在看变化。”

    “不止是看。”顾治世压低声音,“刘?昨夜遣人传信,说陛下近来常独自翻阅《贞观政要》,尤爱读‘魏征谏太宗十思疏’一篇。前日更召见致仕老臣杨宪之子,问及洪武初年‘屯田养兵’旧制败因。刘?揣测,陛下心中已有动摇之意??他对旧体制的信任,正在被现实一点点瓦解。”

    顾治平缓缓合上名册,起身走到墙边舆图前,手指划过西北疆域,最终停在玉门堡三字之上。“父亲当年以三千疲卒镇西域,靠的不是朝廷拨款,也不是圣旨威权,是一碗饭、一口井、一间学堂。如今陛下亲眼所见,那片曾被称为‘不毛之地’的地方,竟养活了十万百姓,教化出三代新人。若他还执迷于‘权归天子’那一套,便真是辜负了这场西巡。”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急促。宁国公主披着斗篷闯入,发丝微乱,面色凝重:“宫中急讯,陛下今日早朝突下严旨,命刑部彻查‘格物院私设讲会、蛊惑士子’一案。牵头者为礼部侍郎周德清,此人素与宋濂不合,今晨已在都察院联署弹劾奏章十七封,称‘实学科’乃离经叛道,动摇国本!”

    顾治世眉头紧锁:“此时发难?分明是趁陛下心神未定之际,妄图逆转大势!”

    “不。”顾治平反而笑了,笑意冷峻,“他们是怕。怕陛下真把‘义田模式’推向全国,怕将来官员不再由科举独断,怕自己手中的权力终将被技术官僚取代。这一击,不出意料。”

    宁国公主急道:“可若陛下顺水推舟,借机压制格物院,此前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那就不能让他有退路。”顾治平转身取笔,在纸上疾书数行,交予顾治世,“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玉门堡,请父亲即刻上《陈义田利害疏》,详述三年来民生改善、军民一体之实绩,并附万名百姓联名请愿书??不必藏掖,明言‘若朝廷废此政,恐失边民心’。”

    他又转向宁国公主:“你持我手信去见吕常言,启动‘影网’最高级别响应:第一,调集《格物报》全部通讯员,三日内刊发‘义田纪实’系列文章,图文并茂,直送各府县衙门;第二,联络丁澄,动员二十一位致仕老臣联名上书,援引汉唐屯田先例,力证此举合乎祖制;第三,通知梁琮,调动南洋商行在江南的商会网络,发起‘万商保实学’联署,声明‘格物之术乃富国之基’,若有动摇,商税自愿减半以示抗议。”

    宁国公主一怔:“减半税赋?这可是拿命赌!”

    “正因他们知道我们敢赌命,才不敢轻易动手。”顾治平目光如铁,“这些人攻的是‘新学’,图的却是权位。只要我们让天下人看清这一点??让他们明白,这不是学术之争,而是百姓能否吃饱饭、孩子能否读书的大事,他们就再也无法躲在‘维护纲常’的幌子后面作恶。”

    三日后,风暴骤起。

    《格物报》头版刊发《玉门血汗录》,配图乃农妇跪地抢救被暴雨冲毁秧苗之景,文中写道:“彼处无官吏督责,却人人自发护田;无豪族施舍,却家家有余粮。何也?因其知勤劳自有回报,而非仰人鼻息。”随文附录一份详细账目:三年来义田总收入一百二十八万石,支出用于教育、医疗、水利者占六成七,军费仅两成,远低于传统卫所体制。

    同日,山西、浙江、福建等地乡绅学子纷纷集会,打出“保实学、救寒士”横幅。苏州书院五百生员集体绝食三日,宣言曰:“宁饿死不闻禁讲之声!”广州十三行商人联合上书户部,直言:“吾等纳税百万,非为供养闲官,实望朝廷兴利除弊。若废格物,商路必衰。”

    最令人震惊者,乃秦岭以北十七个义田区同时爆发民议大会。由退役老兵主持,百姓自行推选代表,公开评议地方派驻官员政绩。一人持竹简朗读罪状:“去年修渠贪墨三百贯,致下游五村旱死!”全场怒吼,该官当场跪地叩首求饶。会议结果以快马报送监察院,附万人按印血书。

    朝堂震动,几欲崩裂。

    朱元璋连罢三日早朝,闭门不出。第四日清晨,他召刘?至御花园,指着满地落叶问:“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刘?不敢答。

    “朕记得年轻时,一道圣旨下去,谁敢不从?如今一道查办令出,反倒激起天下汹汹。难道真是寡人失德,民心尽失?”他苦笑摇头,“还是说……这天下,终究是要变的?”

    刘?跪地道:“奴婢愚见,非陛下失德,而是人心已开。昔日百姓只知跪拜,今却学会质问;昔日只信青天大老爷,今却敢自己算账。这不是背叛,是成长。如同幼子学步,终有一日要挣脱父手。”

    朱元璋沉默良久,忽而问道:“顾正臣最近可有奏折?”

    “有。三日前送达,标题为《恳请设立‘民评官制’试点》。主张凡设义田之处,每年由百姓匿名评议地方官,评分低于六成者,自动解职待勘。”

    “好大胆子!”朱元璋拍栏而起,却又缓缓坐下,“他这是要夺朕的黜陟之权啊……”

    “但他没说错。”刘?低声接话,“陛下亲见玉门百姓如何自治,他们不需要鞭子,也能把田种好;不需要酷刑,也能让坏人低头。或许……真正的统治,不是让人害怕,而是让人愿意参与。”

    风起云涌间,又一封急报飞抵京城。

    赵承业自印度果阿发回密信:葡萄牙使团有意遣副使赴京觐见,携带天文仪器、航海地图及“地球仪”一件,声称愿与大明共建“东西学问同盟”。更关键者,其船队带回十二名印度少年,皆通算术、医理、冶金,愿留华求学,成为首批“外邦格物生”。

    唐大帆接到消息,当即召集骨干弟子于藏书阁密议。

    “这是千载难逢之机!”他激动道,“若能让西洋使节亲眼见证我格物院成就,再促成学子互访,便可打破‘华夏独尊’迷思,开启真正意义上的文明对话!届时,陛下纵有疑虑,也无法再视新学为‘奇技淫巧’!”

    丁山鲁担忧:“可若西洋人倨傲不逊,或别有图谋呢?”

    “那就用实力让他们闭嘴。”唐大帆冷笑,“传令工造所,加速完成‘模块化火铳’列装准备;命天文组完善‘千里镜’观测数据,绘制精确星图;另组织十名最优游学生,排演一场‘实学大比’??涵盖测量、制药、机械操作、应急救护,全程公开,允许百姓围观。”

    “先生是要打一场没有硝烟的仗。”刘倩儿悄然现身,手中握着一份新拟计划书,“我建议同步推进‘海外传播计划’:将《格物实录》翻译为波斯文、阿拉伯文、梵文,通过商队带往西域各国;同时在泉州、宁波设立‘国际讲坛’,每月邀请外国商人、僧侣、医师登台交流。”

    唐大帆点头:“甚好。我们要让世界知道,大明不只是一个帝国,更是一个思想的灯塔。”

    数月后,春雷滚滚。

    朱元璋终于做出决断:非但撤回对格物院的调查令,反下诏嘉奖“义田新政”,称其“深合古圣王安民之道”,并正式批准在九边重镇推广试点。同时敕令礼部修订科举章程,增设“实学科”初试,专考算术、地理、农政、器械原理,录取者授“特科进士”,分配至工部、户部实务岗位。

    朝野哗然,反对声浪未绝,但已无力回天。

    同年夏,葡萄牙副使抵达南京。觐见当日,唐大帆亲自引导参观格物院三大展棚。当西洋人透过“千里镜”清晰看见三十里外城墙砖纹时,惊呼“神眼”;目睹孩童十分钟内组装完成一支标准火铳,更是目瞪口呆。最后观看“实学大比”,见中国少年精准计算潮汐时间、快速缝合模拟伤口、用自制水泵抽干池塘,无不叹服。

    临行前,副使留下一句话:“在欧洲,国王掌控知识;而在贵国,我看到了知识掌控未来的可能。”

    消息传开,《格物报》发表社论:

    **“今日之胜利,非顾家之胜,非格物院之胜,乃理性与实践之胜。从此以后,任何试图以愚民固权者,都将面对觉醒的千万双眼睛。”**

    而远在玉门堡,顾正臣抱着女儿站在麦田边,望着夕阳下归巢的飞鸟。

    方震走来,递上最新战报:“北狄小股犯边,已被巡边营以新式火铳击退,零伤亡。俘虏三人,经审讯愿留下来学耕种。”

    顾正臣笑了笑:“告诉他们,想活命,就得学会种地。在这片土地上,锄头比刀枪更有力量。”

    阿古拉牵着儿子走来,孩子手里拿着一本画满齿轮与水流的小册子,仰头问:“爹,我能像书里那样,造一台不用牛就能磨面的机器吗?”

    “能。”顾正臣蹲下身,轻轻抚摸他的头,“而且你会造得更好。因为你是第一个不用等皇帝恩准,就能学习一切的孩子。”

    夜幕降临,烽学堂灯火通明。

    老师正带领学生们诵读新编教材最后一章:

    “制度之优劣,不在其古老,而在其能否利民;

    权力之正当,不在其来源,而在其是否受监督;

    知识之价值,不在其神秘,而在其能否共享;

    国家之强盛,不在其疆域,而在其人民是否自由思考。”

    童音清脆,穿透戈壁长风,飘向东方未知的黎明。

    与此同时,金陵城中,顾治平站在镇国公府门前,目送第八批游学生踏上北上之路。他们胸前依旧绣着“实学济世”四字,背后背着统一发放的工具箱??内含量尺、算盘、简易显微镜与一本《公民手册》。

    手册首页写着这样一段话:

    “你不是任何人的门客,也不是时代的过客。

    你是这个民族重新学会站立的见证者。

    当你教一个人识字,你就点亮了一盏灯;

    当你修好一座桥,你就缩短了人间的距离;

    当你坚持说真话,哪怕无人倾听,

    你就在守护这片土地最后的尊严。”

    风吹起少年们的衣角,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而坚定的声响。

    历史不会记住每一个名字,但它会记住这个时代的选择??

    选择了开放而非封闭,选择了信任而非猜忌,选择了进步而非停滞。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一个寒门少年在秋夜里伏案疾书的身影,和一句未曾说出的誓言:

    “我要让后来者,不必再如我这般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