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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寒门辅臣》正文 第三千一百五十二章 被拦截的圣旨(八更)
    秋霜渐浓,金陵城外的官道上铺满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顾治平立于镇国公府门前石阶之上,目送第八批游学生登车北行。他们年纪不过十五至二十,衣衫朴素,却目光炯炯,背负着统一制式的工具箱,箱中除量尺、算盘、显微镜与《公民手册》外,尚有一份密令:三年内,须在各自赴任之地建起一座“实学小院”,收徒不少于十人,完成至少一项民生改良工程。

    马车启程之际,一名少年忽地转身,高声问道:“先生!若地方官阻挠,百姓不信,我们当如何?”

    顾治平未答,只将手中一卷《孟子》抛入车中,朗声道:“以理服人,以事实证道。你们不是去当官,是去种树??今日播下种子,明日自会成林。”

    车轮滚滚而去,尘烟渐远。他伫立良久,直至背影尽没于晨雾之中,方才回身步入府中。东厢书房依旧烛火未熄,案头堆叠着各地传来的急报:陕西义田区因旱情加剧,粮产锐减两成;辽东巡边营发现蒙古残部集结迹象;而最令人忧心者,乃工部尚书秦逵突然上疏,请停拨“格物院专项经费”,理由竟是“耗费过巨,成效难验”。

    “这不是钱的事。”顾治世从屏风后转出,面色凝重,“这是要断根。”

    顾治平冷笑一声,展开一份密件??乃是刘?亲笔所书,抄录了昨夜御前会议片段。原来秦逵背后,竟有六部九卿中十七名高官联署暗议,欲借“财政紧缩”之名,逐步瓦解义田体系与格物新政。其核心论点为:“民智不可过开,技艺不可独兴,否则士庶混淆,尊卑失序。”

    “他们怕的不是花钱,是怕百姓学会自己活。”顾治平指尖轻敲桌面,声音冷如铁石,“只要一日不仰赖朝廷恩赐,他们便一日不得安眠。”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宁国公主再度现身,手中握着一封烫金急函:“宫中来信,陛下召你即刻入见!非由正门,走西华偏巷,不得带随从。”

    顾治平眉头微蹙。如此隐秘召见,前所未有。他换下常服,披上旧日军袍,腰间仍不佩刀,只揣了一本薄册??正是阿古拉手抄的《孟子?尽心篇》,页角磨损处,尚留有她当年用红朱砂圈点的痕迹。

    入宫途中,夜露沾衣。西华门守卫默然让路,一路无灯无哨,唯有更夫远远避走。待至御花园偏亭,只见朱元璋独坐石凳之上,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碗,盛着半碗冷粥,旁边放着一双竹筷,整齐摆列,一如农家饭桌。

    “来了?”皇帝抬头,眼神浑浊却锐利,“坐下。”

    顾治平依言落座,并未行礼。他知道,这一夜不是君臣相见,而是一个老人对另一个时代的叩问。

    “你父亲当年跟我说,‘制度比个人可靠’。”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低哑,“朕想了三十年,才明白这话有多狠??它是在说,我不值得信任。”

    顾治平沉默片刻,方道:“他并非质疑陛下之心,而是深知人心易变,权柄无常。唯有将规则写进律法,刻进学堂,融入百姓日常,才能让善政不因一人死而消亡。”

    “所以你们现在做的,就是在绕开朕?”

    “我们在建立一条新路。”顾治平直视龙颜,“陛下可以封杀一人,但无法封杀十万识字之人;您可以砍倒一棵树,却挡不住整片森林生长。如今全国已有三百二十七所‘实学小院’,每月刊发《格物报》逾八万份,连云南土司都派人来求购水车图纸。知识一旦流通,就再也关不回去。”

    朱元璋盯着他,忽然笑了:“你比你父亲还大胆。他至少还会低头,你还敢抬头看我。”

    “因为我看得见希望。”

    亭外风起,卷起枯叶纷飞。老皇帝仰头望天,良久叹道:“秦逵他们劝我,说再这样下去,朝廷将不成朝廷,官将不像官。可朕昨夜翻账本,看到玉门堡去年上缴的‘义田赋’,竟比甘肃布政司全年税收还多三成;看到山西一个村子,靠螺旋泵引水上山,三年脱贫,还主动捐粮五百石助邻村。你说,这样的百姓,还需要鞭子吗?”

    顾治平心头一震。

    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不是胜利的宣告,而是权力的移交,无声却彻底。

    “陛下明鉴万里。”他轻声道,“真正的统治,不是让人不敢反抗,而是让人不再想反抗。当每一个农夫都能算清自家收支,每一户织妇都知道市价公道,每一名老兵都愿为家园持枪而战,这天下,自然稳如磐石。”

    朱元璋闭上眼,似在回味。许久,他低声问:“若朕答应继续推行义田,允许格物院扩编,甚至准你们试点‘民评官制’……你又能给朕什么?”

    顾治平毫不犹豫:“忠诚,但不是盲从的忠诚;稳定,但不是靠恐惧维持的稳定。我给您一个不会造反的边疆,一群不必征丁就能作战的百姓,以及??一个百年之后,仍能自称‘盛世’的理由。”

    风停了。

    月光穿过云隙,洒在两人之间。

    次日清晨,圣旨颁下:

    “着即恢复格物院全额拨款,增设‘技术监察司’,直属内阁;批准在甘肃、宁夏、辽东三地开展‘年度民评试点’,凡派驻官员,须接受辖区五成以上百姓匿名评分,低于六十分者,罢职查办;另命翰林院会同格物院编纂《实学科举通典》,明年春闱正式施行。”

    朝野哗然。

    礼部侍郎周德清当场晕厥,被抬出大殿;秦逵称病不出,闭门七日;而都察院左都御史杨士奇则连夜上书,痛陈“祖制不可轻改,民心不可妄试”,却被朱元璋朱笔批回:“尔所谓祖制,可是能让百姓吃饱饭的祖制?可曾教过一个孩童识字?可曾修好一条十年不通之路?若无,休谈祖制!”

    与此同时,唐大帆接到诏令,奉旨主持“国际学问同盟”接待事宜。葡萄牙副使团抵京当日,格物院三大展棚全面开放,更有十名游学生现场演示“潮汐预测模型”、“简易蒸汽提水装置”与“防疫口罩制作流程”。西洋使者观之惊叹不已,尤其当看到一名十二岁女童仅用一刻钟便完成火铳拆装与精度校准后,副使竟脱帽鞠躬,直言:“贵国之少年,胜过我国之博士。”

    觐见结束当晚,朱元璋设宴款待使团。席间,唐大帆亲自讲解“千里镜”原理,并引导众人观测木星卫星。葡萄牙天文学家初不信,待亲眼确认四颗星体围绕主星运转后,颤声问道:“此等天文发现,贵国已有几载?”

    “三年零四个月。”唐大帆平静答道,“由格物院天文组十七名学子共同记录,数据已刊于《格物报》第七十三期。”

    满座皆惊。

    副使肃然起立:“在欧洲,此类发现足以震动教廷,引发异端审判。而在贵国,竟能公开传授于少年?”

    朱元璋饮了一口酒,淡淡道:“因为他们不是要颠覆世界,是要建设世界。朕不怕他们知道得太多,只怕他们知道得太晚。”

    数日后,双方签署《南京备忘录》:葡萄牙允诺开放果阿港为大明商船补给站,提供航海图与季风规律资料;大明则同意接纳首批十二名“西学游生”,教授算术、解剖、造船之术,并设立“东西互译馆”,互派语言学者。更关键者,两国约定共享“地球仪”测绘成果,首次承认“大地为球形”,并承诺未来联合发布《万国舆图》。

    消息传开,民间沸腾。《格物报》头版刊登社论《我们脚下的土地》,写道:“过去我们以为天下以中原为中心,四方皆蛮夷;如今我们明白,人类共居一球,文明各有光芒。唯有交流,方能进步;唯有谦卑,方可领先。”

    而在玉门堡,变化亦悄然发生。

    顾正臣下令拆除旧校场围墙,改建为“共耕园”,将原本用于操练的百亩良田分给无地老兵耕种,收成归己,只需每年向烽学堂捐赠十日劳力。同时,妇纺局推出新款“丝路锦”,采用印度染料与波斯织法,经南洋商行销往阿拉伯世界,每匹售价高达三十两白银,利润全部投入儿童医疗基金。

    一日黄昏,他携妻儿漫步园中,见几位老卒正围着一台新式犁具争论不休。那犁由梁琮设计,以畜力牵引,配有可调深浅的铁铧与自动翻土板,效率较传统手工翻耕提升五倍有余。一名老兵坚持认为“太精巧必易坏”,另一人则拍胸担保“我儿子已在辽东用过,连耕三天不歇”。

    顾正臣含笑聆听,忽听身后传来稚嫩声音:“爹,我觉得应该加个弹簧,这样碰到石头能自动弹起。”

    是他年仅六岁的儿子,手中捧着那本画满齿轮的小册子。

    他蹲下身,柔声问:“那你打算怎么装?”

    孩子趴在地上,用树枝在泥里画出结构图:一根扭力簧连接犁臂,下方设触感杠杆,一旦受阻即触发回弹。“就像火铳的击锤一样!”他兴奋地说,“老师讲过,叫‘反馈机制’!”

    顾正臣怔住了。

    那一刻,他仿佛看见未来的轮廓??不是金戈铁马,不是封侯拜相,而是一个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拿着图纸讨论机械,用算式解决难题,以理性对抗愚昧。

    “你说得对。”他轻轻抚摸儿子的头,“明天我们就找工匠试做。若成了,就叫它‘顾氏自动犁’。”

    “不要叫您的名字。”孩子摇头,“叫‘百姓犁’吧。因为它是给大家用的。”

    他眼眶骤热。

    当晚,他在日记中写道:“吾儿六岁,不知权贵为何物,却知技术当为万人所享。或许,这才是父亲一生所求的太平??不在庙堂之高,而在童言无忌之间。”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清明。

    全国各地义田区自发举行纪念活动。玉门堡百姓齐聚顾家祖坟前,献上新麦与野花。没有祭文,没有跪拜,只有一群孩童齐声朗诵《公民守则》第一章:“我生而为人,有权知晓真相,有权表达意见,有权学习一切知识,有权不受无理拘束。”

    而在京城,第八批游学生已完成第一轮考核。三十人中,二十六人成功建成实学小院,三人因地方官阻挠暂滞途中,唯有一人主动请辞。此人原为江南富户之子,临行前曾豪言“誓以实学救苍生”,然至山东后见乡野贫瘠,百姓愚朴,竟致书顾治平,称“寒门难教,惰民不可化”,愿返家乡办私塾,“专育英才”。

    顾治平阅信毕,未怒,只将信纸投入炉中,取笔写下八字回函:“道不同者,不必同行。”

    随后召集剩余弟子,于格物院大堂宣读最新训令:“从今往后,游学生选拔标准增加一条:必须出身贫寒,或曾在灾荒之地生活满一年。我们要的不是施舍者,是共苦者。”

    众人肃然领命。

    同年夏,赵承业再次启航,率“启明二号”驶向非洲东岸。此行目标明确:寻找新的粮食作物、建立海外医疗站、并尝试与当地王国缔结贸易协定。临行前,他特地绕道玉门堡,看望顾正臣一家。

    夜宿烽学堂,他与顾正臣对坐饮酒,谈及天下大势。

    “西洋人已经开始造船远征,他们的目标不只是香料,还有土地与信仰。”赵承业沉声道,“我看过葡萄牙地图,他们在非洲沿岸设立据点,每占一处,便建教堂、立碑铭功。他们不是来做生意的,是要改写世界的秩序。”

    顾正臣望着窗外星空,缓缓道:“那我们就不能只守住一方边城。你要把格物院的种子带到海外,在每一处港口建起学堂,在每一条航线上留下我们的声音。让他们知道,东方不只是丝绸与瓷器的来源,更是思想与技术的故乡。”

    赵承业重重点头:“我会让‘启明号’成为移动的烽学堂。”

    半月后,船队离港。岸边,无数孩童挥舞着手中的纸灯笼,上面写着各种公式与发明名称。顾正臣抱着女儿站在高处,看着那艘承载着梦想的巨舰破浪前行,渐渐消失在海天交界之处。

    “他们会回来吗?”阿古拉轻声问。

    “会。”他说,“因为他们知道,这里有人等他们回家。”

    岁月如河,静静流淌。

    五年后,第一批“百姓犁”在全国推广,农业效率普遍提升三成以上;《格物报》发行量突破二十万份,覆盖全国府县;九边重镇实现火铳全列装,巡边营伤亡率下降至历史最低;更令人振奋者,全国识字率首次突破四成,女子入学人数增长八倍。

    而最深远的变化,发生在人心深处。

    某日,河南一村庄遭遇贪官强征余粮,村民不再跪地哀求,而是推举代表,手持《义田赋税对照表》与《大明律?田赋篇》,赴县衙公开质问。围观百姓愈聚愈多,最终迫使县令当众核账,退还多征米粮三百石。事后,《格物报》全程报道,标题为《百姓算账记》。

    此事震动朝野。有御史弹劾“聚众胁官”,朱元璋却批示:“民能自治,官何须惧?若官清廉,何惧对账?此案不予追究,反令全国张贴该对照表,供百姓查验。”

    自此,“监督权”逐渐深入人心。各地兴起“评议会”、“账目公开日”、“政务听证制”,虽未立法,却已成俗。

    又三年,朱元璋病重不起。

    临终前,他召顾正臣入宫,赐座于榻侧。

    “朕一生杀人无数,建过长城,也焚过书院。”老人气息微弱,眼中却仍有光,“可到最后才发现,真正能护国安民的,不是刀兵,不是严刑,是你在玉门堡做的这些小事??一碗饭、一本书、一句真话。”

    顾正臣伏地哽咽。

    “别哭。”朱元璋勉强一笑,“寡人给你一道遗诏……不,不是命令,是请求。”

    他示意刘?取来密匣,取出一卷黄绢,上书八字:“**继此道者,虽庶必兴;逆此道者,虽贵必亡。**”

    “交给你的儿子。”他握住顾正臣的手,“告诉他们,这个天下,不该再靠一个人撑着。我要它自己走。”

    三日后,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朱元璋崩于西宫,年七十一。

    举国哀悼,然无一人提议复辟旧制。新帝登基,年号建文,甫即位便宣布:“凡先帝晚年所行新政,悉数保留,不得更改。”并在太庙立誓:“若违此诺,天厌之。”

    此后十年,大明进入前所未有的平稳转型期。

    科举“实学科”录取人数逐年递增,技术官僚逐步进入决策层;格物院升格为“国立研究院”,下设农政、军工、医卫、交通四大分院;海外联络点扩展至印度、波斯、东非,带回玉米、红薯、马铃薯等高产作物,极大缓解饥荒风险。

    而最为世人铭记者,是“百姓有权评议官员”终于写入《大明会典》,成为法定制度。每逢秋收之后,各地举行“民评大会”,百姓匿名打分,结果直接影响官员升黜。一次,某知府评分仅得四十七分,当场被革职。他愤而上诉,称“民意无知,不足为据”。主审大臣只问一句:“那你可知今年全县稻谷亩产几何?百姓婚丧嫁娶平均耗资多少?若不知,何以自称父母官?”其哑口无言,俯首认罪。

    历史,就这样一点点被改写。

    没有人记得确切是从哪一天开始,百姓不再称官吏为“青天大老爷”,而是直呼其名;也没有人说得清,是从何时起,孩童课本中删去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句子,换成了“权力源于责任,失责则失位”。

    唯有那座位于玉门堡外的朴素坟茔,始终静默矗立。

    每逢清明,总有无数陌生人前来祭拜,放下一束野花,或是一本泛黄的《格物实录》。偶尔有孩童好奇问起墓主是谁,大人便会轻声讲述那个关于寒门少年、边塞烽火与一场无声变革的故事。

    风过处,麦浪起伏,书声琅琅。

    一个新的文明,早已从旧时代的裂缝中,长成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