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辅臣》正文 第三千一百九十四章 再杀你一个义子
黄澄眼神转动,目光暼向蓝玉。沐晟走了过来,挡断了黄澄的目光:“先生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若不从实交代,调查结果一出,你罪加一等!”黄澄赶忙说:“是梁国公的亲卫去了军营,安排济宁伯、江源伯调动城内兵马,我们这才领兵而动。”李聚、朱煜心头一颤。见顾正臣看了过来,朱煜不得不走出,言道:“镇国公,之前消息传得人心不稳,梁国公为求平稳,也只是想避免一场兵灾祸乱,不得不——”啪!顾正臣拍案而起:“我......沐春话音未落,顾正臣已抬手止住。他端起青瓷盏,吹了吹浮在面上的碧螺春细芽,茶汤微漾,映出他眉宇间一缕沉静如水的光:“你怕的不是朝廷撤军,是怕朝廷信了那些‘得地无用’‘空耗国帑’的混账话——怕的,是有人借我这颗人头,一刀剁下,再顺势砍断西域这条臂膀。”亭外风起,卷着几片新落的杏花掠过石阶,停在严夫人脚边。她手中那枚三棱飞针“铮”一声钉入青砖缝隙,尾端微微震颤,寒光凛冽。张希婉轻轻搁下绣绷,指尖抚过绣面上半幅未竟的《万里流沙图》——山河勾勒已具筋骨,唯余西陲天山一线尚留空白,墨色未染,却似蓄势待发。“先生,”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真有旨意来,您接不接?”顾正臣垂眸,看着盏中茶叶缓缓沉底,像一粒粒不肯坠地的星子。“接。”他说,“只要盖的是皇帝玉玺,朱砂未干,印文清晰,我就接。”沐晟忍不住道:“可若诏书令您卸甲归京,交印离营,甚至……锁拿入京呢?”顾正臣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林诚意眼眶仍红,范南枝攥着帕子指节泛白,萧成额角青筋微跳,马三宝腰杆挺得笔直如铁,严夫人腕子一翻,第二枚飞针已在指腹摩挲,刃口映着日光,冷而锐利。他笑了下,极淡,却叫人脊背一松。“诸位,你们可还记得去年冬,在哈密城外,我让匠人铸了十二面大鼓?”众人一怔。“鼓面蒙的是亦力把里战俘缴获的牛皮,鼓槌是西州回鹘进贡的紫檀,每面鼓高八尺,重三百六十斤,鼓声可传二十里。”顾正臣缓声道,“我让人在委鲁母东三十里的沙丘上,立了十二根旗杆,每杆悬一面鼓。鼓不擂,旗不展;鼓一响,旗自扬。”沐春心头一跳:“先生是说……”“对。”顾正臣放下茶盏,起身,袍袖轻拂石桌,“那十二面鼓,不是为战而设,是为信而铸。”他踱至亭边,遥望北疆方向,风掀起他素色襕衫下摆,露出束紧的玄色革带与一枚铜质虎符——那是朱元璋亲赐、尚未启用的“征西监军副使”印信,背面刻着四个小字:如朕亲临。“陛下若真疑我谋逆,只需一道密旨,命锦衣卫千户携牙牌、火签、刑枷而来,不必惊动全军,更不必劳烦两位国公千里奔袭。可如今,消息先至,旨意未达,流言满营,兵将惶惶……这说明什么?”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像铁锤砸在冻土上:“说明有人,等不及圣裁。”林诚意忽而开口,嗓音嘶哑:“是宫里……还是朝中?”顾正臣没答,只问:“张玉今日去见燕王,说了军中士卒如何鸣冤?”“喊得最响的,是西州回鹘的骑兵营。”马三宝接话,“他们说,镇国公教他们识汉字、算粮秣、修沟渠、种苜蓿,还替他们向朝廷讨了屯田免赋三年之策。若镇国公倒了,他们明年开春就没了地种,孩子读不了义学,女人进不了织坊,连婚嫁的彩礼都要被都指挥使克扣三成。”顾正臣点头:“还有呢?”“甘肃卫的老卒说,”萧成终于开口,喉结滚动,“去年冬,亦力把里夜袭凉州,是先生连夜调火器营驰援,用霹雳炮炸塌了敌军攻城梯,才保下凉州城墙。若先生有罪,那凉州七万百姓,岂非皆是同谋?”“还有吐鲁番的商队,”范南枝轻声道,“昨日递了三百二十七份联名状,押的是血指印。说若朝廷弃西域,他们便散尽家财,募五百死士护送先生入关——不是造反,是护‘国之柱石’。”严夫人忽然冷笑:“柱石?我看是磨刀石。有人拿先生当石头,一边磨刀,一边往刀刃上抹猪油,好让它滑进陛下耳朵里,削掉西域这根骨头。”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段施敏掀开帘子冲进来,甲胄未卸,脸上汗珠滚落:“先生!刚截住一支快马——是蓝玉亲信,从甘州来的,身上藏了两封密信,一封给冯胜,一封……给燕王!”朱棣?众人神色骤变。顾正臣却神色不动:“信呢?”“在。”段施敏双手呈上,信封火漆完好,但边缘已有细微刮痕——显是被人拆过又复原。顾正臣接过,没拆,只用拇指摩挲火漆印纹,良久,忽而一笑:“蓝玉倒是聪明,知道燕王绝不会私拆父皇密谕,所以另备一封,专送冯胜——可他漏了一点。”他抬眸,目光如电:“冯胜若真信他,就不会在交河城当众站在我这边。他若不信他,又怎会收这封信?”徐允恭不知何时已站在月亮门外,抱臂而立,闻言嗤笑:“蓝玉这是想借冯胜之手,试探燕王底线。若冯胜拆信转呈燕王,便是逼燕王表态;若冯胜压下不报,则坐实他与蓝玉暗通款曲——好一手两头堵,可惜,他忘了冯胜是谁。”冯胜,洪武初年便随徐达北伐,平定岭北,执掌军机二十年,最擅观风辨势。此人不党附、不盲从,只认军令如山、国策如铁。蓝玉想拿他当秤砣,却不知这秤砣自己就是秤杆。顾正臣将两封信递给段施敏:“送去燕王府,请燕王亲手拆阅,再请他将原信封连同火漆一并封存,加盖燕王府印。明日午时前,我要看到燕王手书一份副本,抄送冯胜、徐允恭、李景隆、沐春——一个不落。”段施敏领命而去。沐春迟疑:“先生,此举……是否太显锋芒?”“不。”顾正臣摇头,“是亮鞘。”他走向亭中长案,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素笺之上,墨滴将坠未坠。“传我将令——即日起,征西大军各部,照常操演、屯垦、筑堡、勘舆。所有火器营校验、马政清点、粮秣调度,一律按原计划推进,不得因流言而延宕半日。”“另,命委鲁母守将朱煜,即刻腾出北校场三座营房,供西州回鹘、吐鲁番、哈密三地义学童生入住。拨银两千两,购纸墨、设讲席,聘汉、回、畏兀儿三语教谕各一人,授《千字文》《农桑辑要》《火器简章》——第一课,就讲‘何为忠?’”林诚意愕然:“先生,此时开义学?”“正是此时。”顾正臣落笔,墨迹酣畅,“忠不是跪着喊万岁,是站着扛起担子。若连孩子都信不过我,这西域,才真要丢了。”他搁下笔,转身面对众人,声音清越如击玉磬:“诸位,流言止于智者,而信立于行者。我们不争一日之长短,不抢一纸之虚名。朝廷若信我,必有明诏澄清;若疑我,亦必有法度审断。可这西域万里疆土、数十万黎庶、数千商旅、十万将士的活路,不能等旨意来了再走。”“所以,从今日起,征西大将军府,照常发令。帅帐移驻委鲁母,不是避祸,是赴任。我顾正臣,不是待罪之身,是受命之人。”话音落,风骤起。庭中杏花纷扬如雪,掠过众人肩头,扑向远处茫茫戈壁。暮色渐浓时,张希婉亲手捧来一碗银耳莲子羹,热气氤氲。顾正臣接过,温热触手,低头见碗底沉着一枚小小的铜钱——是他当年在应天破庙教她识字时,随手塞进她手心的那枚“压惊钱”,早已磨得温润发亮。他指尖一顿。张希婉低声道:“我把它重新镀了金,又刻了字。”顾正臣翻过碗底,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看清那细如蚊足的二字:——不疑。他喉头微哽,终是没说话,只将那碗羹,慢慢喝尽。同一时刻,委鲁母北校场。朱煜站在高台之上,望着底下三千京军肃立如松,远处尘烟滚滚,是西州回鹘义学第一批百名童生,骑着矮马,背着竹筐,筐里装着新发的木板、炭条与一册手抄《千字文》,为首少年高举一面蓝底白字旗,上书两个斗大汉字:——忠,信。朱煜眯起眼,忽觉脖颈后一阵发凉。他缓缓转身,只见身后沙丘顶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人。玄色斗篷,银线云纹,腰悬长剑,面覆半张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幽深、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朱煜心头猛跳,下意识按向腰刀。那人却抬起手,指向校场中央那面尚未升起的征西大将军旗。然后,缓缓摘下了鬼面。月光恰好破云而出,洒落那人脸上。朱煜瞳孔骤缩。竟是冯胜。老将军鬓角霜白,右颊一道旧疤蜿蜒如蜈蚣,此刻却毫无戾气,只静静望着那面空荡荡的旗杆,良久,才低声道:“朱煜啊,你可知,这旗杆底下,埋着十二块界碑?”朱煜一怔:“界碑?”“对。”冯胜声音沙哑,“去年冬,镇国公率工部匠人,亲手埋的。东起嘉峪关,西至葱岭,每百里一碑,碑文皆同——‘大明永镇,寸土不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煜煞白的脸,忽而一笑,苍凉而锐利:“你带五千人来,是防他。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若真要反,为何不趁你在甘州之时,先斩你于帐中,再夺你的兵符,号令京军?”朱煜张口欲言,却被冯胜抬手截断:“答案很简单——他不屑。”“他若反,早反了。他若怯,早走了。可他既未反,也未走,只是安安静静,把该做的事,一件件做下去。”冯胜转身,斗篷翻飞如云:“你回去告诉蓝玉,就说——冯胜今日所见,不是谋逆之兆,是治世之基。若他还不信,那就让他亲自来委鲁母,看看那十二面鼓,听听那百名童生诵读《千字文》的声音。”“再告诉他一句——”“这西域,不是他的棋盘。是镇国公,用命一点一滴,夯出来的地基。”冯胜离去,身影融进戈壁暮色。朱煜独立高台,夜风猎猎,吹得他甲叶作响。他久久伫立,忽然抬手,解下腰间佩刀,“哐当”一声掷于台下沙地。刀身入沙三寸,犹自嗡鸣不止。远处,童生们已列队完毕,齐声诵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声音稚嫩却坚定,一字一句,穿透夜色,撞在委鲁母的夯土城墙上,又反弹回来,汇成一片浩荡回响。朱煜闭上眼。他忽然明白,为何蓝玉派他来,却不敢让他真动手。因为有些人,你越是防他,越显得自己心虚;你越是疑他,越照见自己浅薄。而顾正臣,从始至终,都没把他当成对手。他只是……在做事。做一件,比权谋更难、比刀剑更沉、比生死更久的事。——把大明的根,扎进这片黄沙与烈日之下。三日后,朝廷八百里加急抵达委鲁母。不是诏书。是一封朱元璋亲笔手谕,以朱砂御批,盖双玺:“顾卿忠勤体国,谋远虑深,西域之事,悉听卿便宜处置。流言蜚语,着锦衣卫即查,首恶者,夷三族。钦此。”手谕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墨色稍淡,却力透纸背:“卿若信朕,便继续打。朕信卿,便继续等。”顾正臣展开手谕时,十二面大鼓,正同时擂响。鼓声如雷,震动沙丘,惊起漫天飞鸟。而太阳,正从委鲁母以西的天山雪峰之间,一寸寸升起。金光泼洒万里,将大明旌旗染成赤色,也将那十二块深埋地下的界碑,照得灼灼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