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谁都怕死。”南宫玄羽的声音低沉而冷,仿佛从冰窟中传来,“一个连家族覆灭都甘愿苟活下来的人,会在这个时候自焚?你以为朕是三岁孩童,任你糊弄?”
詹巍然额头触地,冷汗涔涔:“卑职……卑职只是据实禀报。火场痕迹确凿,若非姜氏本人引火,旁人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雅文苑,又在守卫森严之下纵火杀人后全身而退?且尸骸身旁散落的残片,皆为姜氏私物,无一外人之物混入……”
“所以你就断定是她自焚?”南宫玄羽冷笑一声,指尖重重敲击龙案,“那本就是她惯用之物。若是有人刻意布置,取她旧日所用之物点燃,再将她困于其中,岂不也能造成此象?”
詹巍然浑身一震,顿时哑口无言。
李常德垂首立于殿角,轻声道:“陛下所言极是。此事疑点甚多,单凭现场痕迹便下定论,未免草率。”
南宫玄羽闭目片刻,眉心紧锁,似在权衡。良久,他缓缓开口:“姜婉歌虽罪不容赦,但她尚有价值。朕留她性命,不是让她死在这种地方、这种时辰。”
“传朕旨意??”
他声音骤然转厉:“即日起,封锁雅文苑方圆三里,任何人不得出入。所有曾与姜氏有过接触者,无论宫人、太监、侍卫、医官,一律拘押审问!”
“詹巍然,你亲自督办此案。三日内若无进展,提头来见!”
詹巍然伏地叩首,声音发颤:“卑职……领旨!”
……
永寿宫内,烛火摇曳。
沈知念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女则》,却并未翻动。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飘雪之上,思绪早已飞远。
秋月端来一碗安胎汤,轻声道:“娘娘,该用药了。”
沈知念回神,接过药碗,浅啜一口,眉头微蹙:“太苦。”
“奴婢已让御膳房加了蜜,可还是压不住药性。”秋月叹道,“但太医说了,这药最是稳妥,能固胎气,避邪祟。”
沈知念放下碗,淡淡道:“邪祟不在药里,而在人心。”
屋内三人皆是一静。
芙蕖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可是对雅文苑之事,另有看法?”
沈知念抬眼看向她,眸光幽深:“你们说,若真有人要杀姜婉歌,为何偏偏选在此时?”
菡萏不解:“难道不能是趁她刚出禁苑,防备松懈?”
“不对。”沈知念摇头,“恰恰相反??正因为她刚被放出,各方目光齐聚,此时动手,风险最大。除非……”
她顿了顿,声音渐低:“除非动手之人,笃定自己不会被怀疑。”
芙蕖心头一跳:“娘娘的意思是……宫中有内应?”
“不止是内应。”沈知念缓缓道,“而是此人不仅知晓姜氏已被解禁,还清楚她身边守卫的轮值规律,甚至能悄无声息地运入火油而不惊动任何人。”
“这样的人,绝非普通宫人。”
屋内一片寂静。
秋月喃喃道:“莫非……是妃嫔?”
沈知念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抚上小腹,眼神却愈发清冷。
姜婉歌的存在,本就是一个隐患。
她不死,某些人寝食难安;她若死,某些人更坐立不安。
因为她的死,意味着一件事??**有人敢在帝王眼皮底下杀人,还试图伪装成意外。**
这不仅是铲除情敌,更是对皇权的挑衅!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宫中已传出消息:
**庄贵妃被请去养心殿问话。**
永寿宫众人闻讯,皆是一惊。
“怎会是庄贵妃?”菡萏失声,“她与姜氏素无往来,更无恩怨纠葛,怎会被牵扯进来?”
芙蕖沉吟道:“未必是因私怨。雅文苑守卫调动,需经内务府与宫正司联合审批。庄贵妃掌六宫事务多年,虽不直接管禁苑,但人事安排上,总有几分干系。”
“况且……”她压低声音,“昨日媚嫔失宠,今日庄贵妃问话。这一环扣一环,像是有人在借机清扫异己。”
沈知念坐在镜前,由秋月为她梳发。听闻此言,她唇角微微一勾:“清扫?未必。更像是有人想把水搅浑。”
“庄贵妃老谋深算,岂会轻易被人当枪使?她若真有动作,也定会藏得极深。”
“如今被推到明处,反倒被动。”
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眉目温婉,眼底却藏着锋芒。
“这一局,才刚开始。”
……
养心殿内,气氛凝重。
庄贵妃跪坐于蒲团之上,神色恭顺,毫无怨怼。
南宫玄羽坐在龙椅上,手中握着一份名册,正是雅文苑近十日的值守记录。
“你说你对此事毫不知情?”
“臣妾不敢欺瞒陛下。”庄贵妃声音柔和,“雅文苑隶属禁地,一向由詹统领直接管辖。臣妾虽协理六宫,但此类机密之所,并无插手之权。”
“况且姜氏身份特殊,陛下亲下谕令,非召不得近前。臣妾更是谨守本分,从未派人探视或传话。”
南宫玄羽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问道:“你与姜家,可有旧谊?”
庄贵妃神色不变:“姜家乃北疆将门,世代镇守边关。臣妾出身江南士族,两家门第悬殊,素无往来。”
“倒是先帝年间,姜老将军曾在朝中任职,与臣妾父亲有过几面之缘,但也仅止于点头之交。”
南宫玄羽“嗯”了一声,未置可否。
他又问:“媚嫔近日言行,你可知情?”
提到媚嫔,庄贵妃眼中闪过一丝痛惜:“臣妾身为堂姐,自然时时劝诫。只是她年轻气盛,又得陛下青眼,难免心浮气躁。”
“昨日之事,实属失言。臣妾已命她闭门思过,严加管束。”
南宫玄羽冷冷道:“你管教得好啊。”
一句话如刀,刺得庄贵妃心头一颤。
她连忙俯身:“臣妾……知罪。”
“起来吧。”南宫玄羽挥袖,“此事暂且作罢。你回去好生约束后宫,莫再生出是非。”
“是。”庄贵妃缓缓起身,行礼退出。
临出门前,她眼角余光扫过龙案一角??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烧焦的玉簪残片,正是从焦尸旁发现的证物之一。
她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悄然离去。
……
午后,雪停。
小明子匆匆赶回永寿宫,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娘娘!有新消息了!”
沈知念正在抄写佛经,闻言搁笔:“说。”
“今早仵作重新验了尸,发现那具焦尸……有问题!”
“什么问题?”
“尸体的牙齿!”小明子压低声音,“仵作说,姜氏幼年患病,掉了两颗臼齿,后来镶了金牙补缺。可这具尸骸口中,却是完整的一排牙齿,无一缺失,更无金牙!”
沈知念猛地抬头,眸光锐利如剑!
“你是说……那不是姜婉歌?!”
“正是!”小明子激动道,“而且尸骸骨骼测算,身量虽相近,但骨龄偏小,约莫二十出头,而姜氏今年已过三十。再加上指甲缝里没有火药残留??可姜氏常年研制火器,指甲缝中必有硝石粉末沉积,这是洗都洗不掉的!”
“所以……”
沈知念缓缓站起,声音冷得像冰:“有人用另一具女尸,冒充姜婉歌,伪造了她的死亡。”
屋内四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芙蕖颤声道:“那……那姜氏人呢?她逃了?还是……被人藏了起来?”
沈知念踱步至窗前,望向远处高墙深院。
“逃?不可能。”她冷笑,“雅文苑守卫森严,她一个被囚多年的废妃,既无势力,又无外援,如何逃脱?”
“唯一的解释是??”
她转身,一字一句道:“**有人救她走的。**”
“而这人,能在宫中调动人手、运送尸体、布置现场,还能避开层层盘查……”
“其权势、地位、人脉,绝非寻常妃嫔所能及。”
“甚至……”
她眸光一闪,低语如风:“**连陛下,都在其算计之中。**”
……
夜深,万籁俱寂。
一座偏僻的冷宫深处,一间地下密室。
昏黄油灯下,一名女子蜷缩在角落,披着破旧斗篷,面容苍白如纸。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颤抖。
门外传来脚步声,铁锁开启。
一名黑衣人走入,摘下面巾??竟是李常德!
“姜小姐,委屈您了。”他低声说道,“此处虽简陋,但暂时安全。等风头过去,老奴自会送您出宫。”
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正是“已死”的姜婉歌!
她声音沙哑:“李公公……多谢相救。若非你提前通风报信,我早已命丧火海。”
李常德叹息:“老奴当年受姜老将军救命之恩,此番不过是报恩罢了。”
“只是……陛下那边……”
姜婉歌冷笑:“他从来不在乎我的死活,只在乎我能献出多少奇技淫巧。如今我‘已死’,他或许还会震怒几日,可只要时间一长,便会淡忘。”
“但我不能忘。”
她眼中燃起仇恨的火焰:“柳时清死后,我忍辱偷生十二年,只为有朝一日,能亲手覆灭南宫氏!”
“这一把火,烧的是假尸,也是我的过往。”
“从此之后,世上再无姜婉歌。”
“只有……复仇之人。”
李常德沉默良久,终是点头:“老奴这条命,就交给小姐了。”
……
永寿宫。
沈知念站在庭院中,仰望星空。
芙蕖披衣上前:“娘娘,夜寒露重,小心身子。”
沈知念轻声道:“你知道吗?我昨夜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一条蛇,盘踞在宫墙之上,吐着信子,眼看就要扑向龙座。”
“可就在它出击的瞬间,却被另一条更大的蛇,一口吞下。”
芙蕖听得心头发紧:“那……哪条才是真正的威胁?”
沈知念收回目光,嘴角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都不是。”
“真正的蛇,从不出现在梦里。”
“它一直在暗处,等着所有人自相残杀,血流成河。”
“然后……一击毙命。”
她转身步入殿内,留下一句轻语,随风飘散:
“告诉小明子,盯紧李常德。”
“还有……查一查,十年前,是谁负责处理柳时清的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