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明子领命而去,身影没入夜色之中,像一滴水落入墨池,无声无息。沈知念回到殿内,秋月已备好热茶,轻轻捧上。她却不饮,只将手覆在茶盏外壁,借那一点温意暖着指尖。
“娘娘似有心事?”秋月小心翼翼地问。
沈知念抬眼,目光穿过层层纱帐,落在墙上一幅《观音送子图》上。那是她初封婕妤时,南宫玄羽亲赐的贺礼。如今画纸微黄,金线剥落,一如那些曾被珍视的情分,终究经不起岁月与权谋的侵蚀。
“十年前……”她喃喃道,“柳时清死的那一夜,宫中上下皆称暴毙。可谁都没见过尸身。连葬仪都是秘密操办,由内务府直接送往乱坟岗火化,不留骨灰。”
芙蕖心头一震:“娘娘是怀疑……柳氏并未真正死去?”
“不。”沈知念摇头,“她死了。但我怀疑??她的死,另有隐情。而且,动手之人,或许正是今日能神不知鬼不觉救走姜婉歌的同一个人。”
屋内寂静如死。
菡萏忍不住道:“可柳时清当年可是宠冠六宫,陛下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若说有人敢动她,除非是……”
“除非是陛下默许,甚至亲自授意。”沈知念接了下去,语气平静得可怕。
三人皆是一颤。
这话说出来,已是大逆不道。
可沈知念眼神清明,毫无惧色。她比谁都清楚,南宫玄羽不是寻常帝王。他不会因妒杀妻,也不会因怒诛臣。他杀人,永远只有一个理由??**威胁皇权。**
而柳时清,恰恰触了这条红线。
据传,柳氏曾私藏前朝玉玺残片,又暗中联络边关旧部,意图扶持遗孤复国。这些事是否属实,无人知晓。但就在她怀有两个月身孕的那夜,突然七窍流血,暴毙于昭阳宫。
对外宣称是中毒,实则……极可能是被活生生灌下鸩酒。
“若真是陛下下令处死柳时清,”芙蕖低声分析,“那负责执行的人,必是他最信任的心腹。”
“李常德。”沈知念缓缓道出这个名字。
众人恍然。
李常德自幼侍奉先帝,后辅佐南宫玄羽登基,掌管养心殿内外事务近三十年,深得信赖。宫中传言,他连陛下夜间梦呓的内容都能一字不差记下呈报。这样的人,若要处理一具尸体、伪造一场死亡,简直易如反掌。
更何况……
“雅文苑大火那晚,”沈知念眸光微闪,“李常德一直随侍在侧。可你们发现没有?当詹巍然禀报‘尸骸身份存疑’之前,他从未主动提过任何疑点。反而屡次劝陛下勿近焦尸,说是‘冲撞圣体’。”
“他在阻止查验。”芙蕖脱口而出。
“不止是阻止。”沈知念冷笑,“他是想让那具假尸的身份,早早定案。只要认定姜婉歌已死,后续调查自然松懈。到那时,真正的姜婉歌早已被转移,再难追查。”
“可他为何要救姜婉歌?”秋月不解,“一个失势废妃,对李公公有何用处?”
“不是为了她。”沈知念道,“是为了她的身份背后的东西。”
“你是说……姜家的遗物?还是那份传说中的《北疆布防图》?”
“或许是两者皆有。”沈知念闭目沉思,“姜老将军镇守北疆二十载,手中握有南宫氏都不曾完全掌握的军防密档。当年姜家谋反,朝廷抄家时,并未搜出关键兵符与地图原件。所有人都以为已被销毁,可若……它们一直藏在姜婉歌身上呢?”
“而李常德知道。”
“所以他提前通风报信,助她脱身,为的就是那份足以颠覆江山的机密!”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菡萏才颤抖着开口:“娘娘……您的意思是,李常德早就背叛了陛下?”
沈知念睁开眼,目光冷冽如霜:“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叛徒。但我知道??他绝非忠仆那么简单。”
“三十年来,他看着一个个宠妃兴起又陨落,看着一代代皇子夭折或被贬,却始终稳坐司礼监首席太监之位。这种人,要么是彻底的奴才,要么……就是最可怕的棋手。”
“而今夜,他终于露出了第一根手指。”
……
三日后,宫中风云再起。
庄贵妃因“监管不力”被罚禁足一月,不得参与节庆大典。媚嫔则被贬为庶人,打入冷宫。与此同时,詹巍然接连审讯数十名宫人,却始终未能查明纵火真凶。
最终,南宫玄羽当庭震怒,摔碎玉砚:“朕给你们三日,你们还朕一个‘查无实据’?!”
詹巍然伏地请罪,额头磕出血痕:“卑职……无能!”
“滚!”南宫玄羽怒喝,“此案暂且搁置,待朕另派他人彻查!”
众人退下后,李常德悄然上前,低声劝道:“陛下息怒。此事牵连甚广,恐伤及宫闱根本。不如暂且压下,待时机成熟再行追究?”
南宫玄羽冷冷看他一眼:“你倒是越来越会替朕拿主意了。”
李常德连忙跪下:“老奴不敢!只是忧心陛下龙体,日夜操劳……”
“够了。”南宫玄羽打断他,声音疲惫,“你下去吧。朕想静一静。”
李常德缓缓退下,背影佝偻如常,唯有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光。
殿门合拢,南宫玄羽独自立于窗前,望着漫天飞雪。
许久,他轻声道:“柳时清……若是你还活着,会不会也劝朕放过这一局?”
无人应答。
只有风穿檐角,呜咽如诉。
……
永寿宫。
小明子带回了惊人的消息。
“娘娘,奴才查到了!”他气喘吁吁,“十年前处理柳时清遗体的,确实是李常德亲自督办!当时负责焚尸的火化工,是个叫赵三瘸的老太监,如今早已出宫养老,住在城南破庙里靠施粥度日。”
“奴才偷偷去见了他。”小明子压低声音,“起初他死活不肯说,直到奴才拿出一块御赐金锞子,他才松口。”
“他说……那一夜,李常德亲自押送棺木到火场。可打开棺盖时,里面的女人……根本不是柳时清!”
沈知念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赵三瘸说,那具尸体虽然穿着柳氏的寝衣,戴着凤钗,但脸肿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用药强行毁容。而且身形偏瘦,肩膀窄,根本不像是怀孕过的女人!”
“更奇怪的是??”小明子声音发抖,“焚烧过程中,尸体腹部突然爆裂,喷出大量黑血和……一团腐烂的肉块。赵三瘸当时吓得差点昏过去,可李常德却面不改色,亲手把那团东西踢回火堆,还说了一句:‘烧干净些,别留祸根。’”
沈知念呼吸微滞。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她声音极轻,仿佛怕惊醒某个沉睡的噩梦,“柳时清的孩子,并未真正成形。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怀孕。”
“李常德烧的,是一场骗局。”
“可为什么?”秋月震惊,“为什么要伪造她的怀孕?又为什么要对外宣称她死于胎毒?”
“为了除她。”沈知念缓缓道,“更要毁她名声。”
“一旦宣称宠妃因孕丧命,陛下便是悲痛欲绝的深情君王;可若说她因谋逆被诛,天下人便会质疑皇权威信。于是,最好的办法,就是编造一场‘意外之死’,让她以‘无辜孕妃’的身份落幕,既安抚朝臣,又保全皇家颜面。”
“而那个被烧掉的‘胎儿’……其实是别的什么东西?”
“或许是从别处取来的死婴,或许是动物内脏。”沈知念闭眼,“总之,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她睁开眼,寒芒乍现:“李常德,不只是执行者。他是共谋。”
“他帮陛下掩盖真相,也借此掌握了帝王最大的秘密??**南宫玄羽,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女人。**”
屋内众人皆感脊背生寒。
这不仅是弑妻,更是帝王心中不可触碰的禁忌。
谁能掌握这个秘密,谁就能在关键时刻,捏住皇帝的咽喉。
……
当夜,沈知念焚香沐浴,换上素白寝衣,在佛堂独坐至三更。
她取出一支青瓷小瓶,倒出一枚黑色药丸,静静置于掌心。
这是她藏了三年的秘密??**忘忧散**。
据说是西域奇毒,服下后可令人短暂失忆,陷入幻觉,说出平生最不愿提及之事。
原本,她是打算在关键时刻,用来对付南宫玄羽。可现在……
她将药丸重新封存,放入妆匣底层。
不行。时机未到。
如今局势如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若贸然出手,只会成为别人手中的刀。
她必须等。
等李常德露出更多破绽,等姜婉歌现身,等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真正主谋浮出水面。
她不能急。
因为她不是争宠的妃子,她是未来的皇后。
而皇后,从不需要亲自杀人。
她只需坐在高处,看所有人互相撕咬,直到最后一人倒下。
……
五日后,边关急报传来。
北疆突发兵变,守将莫名倒戈,敌军趁机攻破雁门关,直逼京都百里!
满朝震惊。
南宫玄羽连夜召集群臣议事,却发现兵部存档的《北疆布防图》竟有三处关键标注模糊不清,无法判断敌军主攻方向。
就在此时,一名黑衣人潜入皇宫,通过东华门守卫递上一封密信,指明唯有“永寿宫沈婕妤”可启封。
守卫不敢擅专,立即上报。
南宫玄羽亲自带人赶到永寿宫。
沈知念披衣迎出,神色平静:“陛下深夜驾临,不知所为何事?”
南宫玄羽将密信递上:“有人送来此物,点名交予你。”
沈知念接过,拆开一看,脸色微变。
信中只有一句话:
> **“若想保京都安宁,三日后子时,独赴紫宸台。带《女则》一卷,焚于风中。”**
落款无字,唯有一枚烧焦的玉簪图案。
??正是姜婉歌当年的旧饰。
沈知念抬眼,看向南宫玄羽:“陛下相信这是威胁,还是求救?”
南宫玄羽沉默良久,终是道:“你觉得呢?”
沈知念唇角微扬:“臣妾觉得……这是有人在提醒我们,真正的风暴,还未开始。”
“而那幅真正的《北疆布防图》,或许正掌握在那位‘已死’的姜小姐手中。”
南宫玄羽眼神骤冷:“你要去?”
“臣妾必须去。”她低头抚腹,“为了腹中骨肉,也为了这满城百姓。”
“你不怕是陷阱?”
“怕。”她坦然承认,“可臣妾更怕??若不去,将来孩子问我:‘娘亲,当年京都沦陷,您在哪里?’我该如何作答?”
南宫玄羽深深地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抚过她隆起的小腹。
那一瞬,他的眼神竟有片刻柔软。
“带上暗卫。”他低声道,“若有异动,立即放信号箭。”
“是。”沈知念轻声应下。
待他离去,芙蕖急忙上前:“娘娘!怎能答应?这分明是圈套!”
“我知道。”沈知念望向窗外夜空,“可正因为是圈套,我才非去不可。”
“他们选我,是因为我在陛下面前已有几分分量,却又未真正掌权。若我能活着回来,便意味着??有人愿意扶我上位。”
“而若我死了……”她淡淡一笑,“也不过是个流产的婕妤罢了,谁会在意?”
“所以,我去。”
“我不带暗卫。”
“我要让他们以为,我已落入掌心。”
“然后……”
她指尖划过唇畔,如毒蛇吐信:
“反噬其喉。”
……
三日后,子时。
紫宸台位于皇宫最高处,相传为先帝祭天之所,常年封闭。
风雪交加,天地苍茫。
沈知念一身素衣,怀抱《女则》,缓步登上石阶。
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之上。
台上空无一人,唯有青铜香炉矗立中央,积雪覆盖。
她依言点燃《女则》,投入炉中。
火光腾起,映照她清丽面容。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缓缓转身。
黑影浮现。
那人摘下面巾,露出一张苍老却熟悉的脸??
李常德。
“沈婕妤,你果然来了。”他声音沙哑,“老奴没看错人。”
沈知念不动声色:“公公深夜相邀,不知有何指教?”
李常德望着燃烧的书卷,悠悠道:“这本书教女子顺从、贞静、守礼。可在这座宫里,顺从者死,贞静者亡,守礼者……不过是一具裹着锦绣的枯骨。”
“真正活下来的,是那些敢赌、敢骗、敢杀的人。”
“比如姜小姐。”
“比如……你。”
沈知念冷笑:“所以你是来拉我入伙的?”
“不。”李常德摇头,“我是来给你选择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缓缓展开??
赫然是完整的《北疆布防图》!
“姜小姐已答应归顺老奴。”他低声道,“只要我们联手,扶持一位新帝登基,便可终结南宫氏暴政!”
“而你,将是那位新帝的母后。”
沈知念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特意烧《女则》吗?”
李常德皱眉。
她轻声道:“因为我想告诉你们??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读《女则》的沈知念了。”
话音未落,她猛然掀开衣袖,一道银光疾射而出!
李常德猝不及防,肩头顿时飙血,帛书脱手!
四周刹那间火把通明!
詹巍然率禁军从四面围上,箭矢齐指!
“李常德!”南宫玄羽的声音从高台下方传来,冰冷如铁,“你勾结叛党,伪造死尸,私藏军图,罪无可赦!”
李常德踉跄后退,满脸不可置信:“你……你们设局?!”
沈知念冷冷看他:“从你救走姜婉歌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因为你需要一个‘清白’的盟友,一个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妃子。”
“可惜……”
她拂去脸上雪花,宛如九重天女降世:
“你挑错了人。”
李常德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好!好一个沈知念!老奴果然小看了你!”
他忽然抽出腰间短刃,竟不攻他人,而是狠狠刺向自己咽喉!
鲜血喷涌。
他倒在雪地中,手指仍指向沈知念,嘴唇蠕动,似有遗言。
沈知念走近,俯身倾听。
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
“你以为……赢了?”
“可你知道……姜婉歌真正的目的吗?”
“她要的……从来不是复仇……”
“是……换……天……”
语毕,气绝身亡。
沈知念站起身,望着漫天风雪,久久未语。
远处钟鼓齐鸣,新岁将至。
而在地下密室深处,一盏油灯忽明忽灭。
姜婉歌抚摸着腹中微微隆起的轮廓,嘴角扬起诡异微笑。
“李公公,你虽身死,但计划仍在。”
“因为我腹中……怀着的,是陛下的孩子。”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