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搅拌，诶嘿，搅拌搅拌诶嘿……”午后的厨房飘着黄油和小麦粉的甜香，小雅踩在儿童凳上，两只小手攥着硅胶刮刀，正吃力地搅着面盆里的面团。她个子小，每搅一下都要把整个上半身晃起来，羊角辫跟着...豆豆话音未落，孟舒澜耳中嗡鸣骤起，眼前粉雾翻涌，如潮水般漫过瞳孔——那不是幻象，是神魂层面的直接侵蚀！她脚下香火洪流依旧奔涌不息，可四周景象已彻底扭曲：冥土焦黑的裂地化作铺满桃瓣的春苑回廊，远处尸骸堆积的浊丘竟生出垂柳依依、朱栏曲径，连头顶那轮被香火染红的明月，也倏忽变成一盏悬于半空的绣金纱灯，灯影摇曳间，隐约映出数张似笑非笑的女子面庞。“心镜映欲，万相由妄而生！”大月喉头一甜，真言书册 pages 猛然自行翻动，纸页哗啦作响，八清铃在锁魂链上狂震不止，叮当之声却比方才迟滞三分——她双目紧闭，额角青筋暴起，指尖死死掐进掌心，血珠渗出都浑然不觉。乾坤伞在她头顶剧烈震颤，伞面松木纹路忽明忽暗，仙鹤虚影竟被粉雾浸染得羽毛泛起胭脂色，振翅姿态也透出几分妖冶慵懒。沈思远剑势劈至半途，忽觉手腕一沉，手中神剑竟如坠千钧寒潭，剑身彩霞黯淡，仿佛被无形丝线层层缠缚。他瞳孔骤缩，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刃之上，霎时间剑鸣清越，霞光暴涨三尺，硬生生撕开一道丈许宽的澄澈光隙！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儒衫男子袖口微扬，一缕细若游丝的黑气悄然逸出，无声无息钻入沈思远左耳——“你娘临终前攥着半块桂花糕，说等你考上功名再给你……可惜啊，你连县试都没过。”声音幽微，却字字如冰锥凿入识海。沈思远身形猛地一晃，持剑的手指关节泛白，剑尖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那点刚燃起的霞光，在他眼底迅速蒙上灰翳，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蛛网正从瞳孔深处蔓延开来。他喉结滚动，想喝破这幻音，可嘴唇翕动数次，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孟姐姐！别听——”豆豆大喊，可她刚张嘴，自己声音却像被掐住脖子般戛然而止。她低头一看，惊得倒抽冷气——胸前莲花灯不知何时熄了大半，仅余一豆微弱金焰在灯芯上挣扎摇曳；更骇人的是，她身上那套威严金甲正从肩甲处开始褪色、龟裂，橘红色神火竟在甲缝间凝成一粒粒细小的粉色晶尘，簌簌剥落。“原来……是‘痴’字诀。”朵朵的声音忽然自虚空传来，缥缈如烟，却带着斩断迷障的锋锐。那柄悬浮的乾坤伞骤然停止旋转，伞骨根根绷直如剑，伞面所有松木纹路瞬间亮起银白色符文，仙鹤虚影仰首长唳，一声清越鹤鸣穿透粉雾，直刺人心！儒衫男子脚步终于顿住。他缓缓抬眸，第一次正视那柄伞，唇角笑意更深，却没了半分温度：“区区一件镇魂法器，也配破我《七情劫经》？”话音未落，他并指朝天一引，整片冥土陡然一暗——不是天色变暗，而是所有光源都在此刻被强行抽离！连那滔天香火瀑布的橘红光芒，都像被泼了浓墨般迅速洇开、稀释，转瞬只剩一层薄薄的、病态的琥珀色光晕，勉强勾勒出众人轮廓。就在此刻，异变陡生！一直静默悬浮于香火洪流中央的万魂幡，幡杆顶端那枚古朴铜铃毫无征兆地“当啷”一响。声音不大，却如古钟撞在众生耳膜之上。豆豆胸前莲花灯“噗”地爆燃，金焰腾起三尺，灼得粉雾“滋滋”退散；大月手中真言书册自动翻至某页，书页上墨迹竟浮空而起，化作一条条游动的墨龙，张口吞下周围粉雾；沈思远喉间一声低吼，剑尖霞光轰然炸开，不再是温润彩霞，而是赤金色的、带着雷霆之怒的烈焰剑气，劈开浓雾直取儒衫男子咽喉！而最奇诡的，是那儒衫男子自身。他脸色骤然煞白，捂住胸口踉跄后退半步，指尖缝隙里竟渗出丝丝缕缕的……金色香火？那香火如活物般缠绕他手指，灼烧出细微白烟，他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痛楚与惊愕。“你……竟能反噬？”他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沈思远剑势不停，冷声道：“人皇幡所承香火，敬的是苍生愿力，不是你这种窃取人心残渣的伪神！”话音未落，万魂幡幡面无风自动，猎猎展开。原本奔涌如瀑的香火洪流突然调转方向，不再冲刷大地，而是如百川归海般尽数倒卷，浩浩荡荡涌入幡中！幡面之上，那些原本模糊的符文骤然清晰，竟是一幅幅微缩画卷：农妇跪拜灶台祈求灶王爷保佑灶火不熄；老者拄拐在祠堂前磕头，额头沾着香灰；稚童踮脚将纸船放入溪流，船头插着一炷细香……万千信众最朴素、最坚韧、最不掺杂私欲的祈愿，此刻具象为金色光流，在幡面奔腾不息。“嗡——”万魂幡通体震颤，发出龙吟般的长鸣。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气息自幡中升腾而起，既非佛家慈悲，亦非道门清虚，更非神灵威压——那是土地、是血脉、是千万年未曾断裂的烟火人间本身在呼吸！儒衫男子脸色剧变，手中晶莹长剑第一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剑身浮现蛛网般的裂痕。他猛然抬头，死死盯住沈思远：“你竟敢……以凡俗香火，叩问人皇之境？！”沈思远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万魂幡应召而落，稳稳悬停于他掌心之上，幡杆轻颤，如同归巢之鸟。就在此刻，豆豆忽然仰头，对着那轮被香火染红的明月，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喂！月亮爷爷！您老人家睡醒没？快帮我们揍这个穿蓝衣服的坏蛋啊！”寂静。连粉雾都凝滞了一瞬。沈思远眼角微抽，大月差点咬到舌头，朵朵的青烟身形明显晃了晃。儒衫男子脸皮一阵抽搐，刚要冷笑，忽见头顶那轮明月，竟真的……动了。并非移动，而是月面之上，缓缓浮现出一张巨大、模糊、却慈和无比的面孔。没有眼鼻口，只有一团柔和的、温润的、饱含岁月沉淀的光晕，静静俯视着冥土大地。月光倾泻而下，不再是清冷银辉，而是带着暖意的、近乎琥珀色的柔光。光流拂过豆豆身上的金甲，龟裂处金焰汹涌，瞬息弥合；拂过大月指尖，八清铃自动奏响九声清越长音，铃声所及之处，粉雾如雪遇沸汤，嗤嗤消融；拂过沈思远手中神剑，剑身霞光凝实如液，隐隐有龙形盘绕剑脊。儒衫男子终于色变，厉喝一声，双手结印，周身邪气疯狂压缩，竟在胸前凝成一枚核桃大小、不断搏动的猩红心脏！心脏表面密布黑色经络，每一次收缩，都泵出粘稠如墨的黑血，黑血落地即化为无数蠕动的小人，尖啸着扑向众人——“小心！是‘嗔’字化形！”朵朵的声音首次带上急促。豆豆却早一步动了。她没冲向那些小人，反而猛地转身，对着万魂幡“噗”地吹出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她胸腔里滚烫的神火，裹挟着莲花灯最纯净的金焰，直扑幡面！万魂幡猛地一震，幡面上万千祈愿画卷竟齐齐转向——不是看向儒衫男子，而是转向那轮明月！刹那间，月光、香火、神火、金焰……所有力量不再攻伐，而是汇成一道恢弘无匹的金色光柱，自万魂幡顶端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正正照在那轮明月之上！月面慈和光晕骤然炽盛！下一秒，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磅礴意志，自九天之上轰然降临！不是攻击，不是镇压。是“注视”。是亿万生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月下许愿、拜月、思亲、盼归、祈福、忏悔……所有沉淀于月华中的、最本真的人间情绪，此刻被这道意志统摄、提纯、放大！儒衫男子胸前那颗搏动的猩红心脏，在月光笼罩的瞬间，骤然停止跳动。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心脏表面，裂开第一道细纹。第二道。第三道。蛛网般的裂痕飞速蔓延，黑血尚未涌出，便被月光蒸腾成袅袅青烟。“不——！”他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嘶吼，双手徒劳地按向胸口，可裂痕已蔓延至脖颈、脸颊……他清俊的面容寸寸崩解，露出底下灰败干枯、布满裂纹的木质纹理！“原来……是傀儡。”沈思远低语。话音未落，那具儒衫身躯轰然炸开！没有血肉横飞，只有无数灰黑色的木屑、断裂的丝线、以及一截截寸寸碎裂的、雕刻着扭曲人脸的桃木残片，如暴雨般簌簌落下。尘埃落定。粉雾尽散。冥土大地恢复澄澈，黄土温润，空气清冽，连那轮明月，也重新洒下清冷而温柔的银辉。唯有万魂幡静静悬浮于沈思远掌心，幡面光芒内敛，却仿佛蕴藏着整片星空。豆豆喘着粗气落在沈思远身边，小脸红扑扑的，仰头看着他：“孟姐姐，那个木头人，是有人在背后扯线吗？”沈思远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桃木残片，指尖拂过其中一片断裂的丝线——丝线末端，赫然系着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青铜铃铛。铃铛内壁，阴刻着三个微不可察的小字：“守夜人”。她眉心微蹙，将铃铛收入袖中，声音沉静：“是有人，在这冥土深处，替某个‘东西’守门。”大月收起真言书册，锁魂链悄然隐没，她走到沈思远身侧，望着远处冥土尽头那片始终未曾被香火净化的、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深渊，轻声道：“门开了，门后是什么？”沈思远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轻轻抚过万魂幡微微发烫的幡面。幡面之上，万千祈愿画卷依旧流转不息，可就在最中央的位置，不知何时，悄然多出了一幅新的画面：一座孤零零的、爬满藤蔓的石碑，碑上字迹已被风雨蚀刻得模糊不清。石碑前方，静静立着一个穿着旧式校服的少女背影。少女微微仰头，伸手，似乎正试图触碰石碑上方……那轮高悬的、亘古不变的明月。沈思远指尖停留在那幅画上，久久未移。月光无声流淌，将她与万魂幡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温润的黄土之上，仿佛一道沉默而坚定的界碑。远处，冥土深渊边缘，一株枯死多年的黑荆棘丛，枝头悄然萌出一点微不可察的、嫩绿色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