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旅店正门,李时雨看见正门口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汪达·希尔达。
他呆愣地站在大门旁,一米八五的他和镇宅的石狮子一样,可街道上吹来的风将他的衣角掀起,暴露出与身高完全不符的瘦弱身躯。
汪达双眼无神看向头顶的屋檐。
他怎么出来了?
李时雨很确定,在哄睡莫莫奥德时他将汪达也劝床上午睡,后来根据呼吸的频率确定他已经睡着了。
难道还是精神状况不好睡不着吗……
李时雨走到汪达身边。
汪达的眼睛从屋檐转移到李时雨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李时雨的错觉,他发现汪达的眼睛里好像恢复了以往的一丝神采,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些许生命的光芒。
汪达的精神好了些吗?
如果是真的,李时雨会很高兴汪达在慢慢康复。
“汪达,你怎么出来了?你不是在睡午觉吗。是天气太热了,还是这里刮风的声音太大把你吵醒了。”
李时雨轻声询问汪达,尝试从他嘴里获得答案。
汪达仍旧不做出任何回答。
他只是看着。
看着李时雨那双黑洞般的眼睛。
得不到回答,李时雨无比惆怅。
看来那点神采只是自己的错觉罢了,一个人怎么说好身体就会好起来呢?
李时雨没有把自己的真实情绪表现出来,他指着街道另一边:“汪达,我现在打算去魔法师之家采购一些草药。既然你自己下楼了就说明你睡不着了,对吧?那你要和我一起去魔法师之家吗,等我们转一圈再回来。”
这句话之后,汪达愣了很久,终于接受李时雨的邀请。
李时雨拉起汪达的手腕朝街道另一边走去。
李时雨往常是不会主动靠近任何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点,只有别人靠近他的份,没有他主动靠近别人的份。
如果汪达意识清醒,一定对李时雨现在的举动感到又惊又喜吧。
走着走着,李时雨还是觉得这个举动很难为情,尤其是在公共场合下,所以他确保汪达的步伐已经达到能主动跟上自己的步伐后就松开了手。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在微弱的风沙呼啸声后,李时雨根据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大小判断汪达与自己之间的距离。
一路上汪达都没有掉队。
很好。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魔法师之家。
此时的魔法师之家内人很少,值班的魔法使就在柜台后等待客人的到来。
李时雨和魔法使沟通,采购并预购许许多多能够滋养身体的药材,魔法使在一一进行核对确认后,向李时雨说明这里位置较为偏远,有些只在东方出产的药材需向上级申请汇报大约十几天后才能拿到。
其实李时雨事先考虑到了这个情况,反正这些需要后到的药材是后期熬药才会用到的,就向魔法使说没关系,魔法使才收下他购买药草的金额,并说一周后再让李时雨过来看看,到时候其他药材就能拿到了。
魔法使说一周时间就是一周。
李时雨从来都相信魔法师之家的办事效率。
他已经在这里采买很多回了,物价一直都很稳定,从不溢价。
据说魔法师之家是魔法协会为了对抗魔法世家在魔法界对魔法进行的垄断,为了让所有魔法使都能够享受低价好物的魔法道具才诞生的,后来因为贩卖的某些东西价格比市场价还低,所以即使不是魔法使,只要有身份证明也是可以进去购买的。
除此之外,它们还有价格低廉的传送魔法阵方便人们出行。
魔法师之家真是个利民的设施。
没一会儿李时雨就和汪达从魔法师之家出来。
站在魔法师之家门口,望着街道上黄沙被风刮得在近地面翻转,李时雨一下子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现在所有事情都做完了,回到旅馆除了收拾行李再无其他事情可做。
以往出现这种无事可做的时刻,都是汪达站出来提出一些新奇的点子,虽然李时雨对他很多的提议都倍感无奈,认为汪达是有精力没地方折腾,但也正是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填满了李时雨的生活。
让李时雨来做这件事?
李时雨是真没辙。
而且他好累。
要不是汪达的事情很严重,现在的李时雨早就离队回家了。
李时雨认为只顾自己抛弃汪达是极其不负责的行为,李时雨不希望自己是一个自私的人,也不希望自己回家后总是惦记着汪达然后后悔自己走得太匆忙。
汪达什么时候能回到曾经呢?
唉……
思及此,李时雨重重叹口气。
汪达还是看着李时雨。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有两个人从街道尽头走过来,从他们的穿着来看是淘金者,两个人面上都是喜气洋洋的。
他们手上各有一个小玻璃瓶,小玻璃瓶里填满了金光闪闪的金砂,显然两人收获颇丰,提前结束淘金工作回来了。
除了谈论收益分配问题,他们还闲聊到其他话题。
看上去年纪较为苍老的淘金者说:“我听沙漠里的那群怪人说,咱们北边的艾尔卡索尼亚出事了。”
听到艾尔卡索尼亚,李时雨在他们身上多留个心眼——麋鹿就是因为听见自己国家出事才回去的。
现在他们在谈论“出事”。
难道是内乱问题终究瞒不住被爆出来了吗。
年轻的淘金者说:“出事了?!我听说艾尔卡索尼亚早就封锁了,没人能进去,也没人能出来,那群怪人是从哪里得知艾尔卡索尼亚出事的?因为他们信仰的‘无所不能的坠银之神’?得了吧,那群人来镇上就只是宣传他们那个根本就不存在的神,一点吃的喝的都不给我们就想把我们发展成信徒,我宁愿去相信那些快要死掉的神明,也不愿意相信这个被从头到尾都是虚构的家伙。”
“那些快要死掉的神明”是指现世的七十位神明。
虽然神明无时无刻能为世界带去相对应的祝福,但绝大多数的人们还是希望将带来无妄天灾的神明们消失。
年轻人想了想:“你说‘出事’,是不是兽人和王族之间的纷争。”
老者说:“那群人说的事情无关王族和兽人的矛盾。至于这一点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吧,被压迫的兽人终有一天是要进行反抗的。他们说的是在艾尔卡索尼封锁国家,不只是因为内乱问题,还因为要遏制他们国内瘟疫的传播。”
“瘟疫?”
年轻人听到后反应极大,他被吓得跳起来。
“瘟疫——!?”
他重复一遍,停在原地——正好停在了汪达和李时雨的正前方——他拍掉手上残留的沙子,使劲掏了掏耳朵,凑到老者面前。
“你确定吗,老家伙,瘟疫?!这可开不得玩笑啊!”
老者停下脚步。
“稳重点,你这声音大的都要把我心脏病吓出来了。我认为这肯定是真的。你想想,如果只是艾尔卡索尼亚国内的内乱,这种事情年年都有在发生,但一直都没有封锁国家,却偏偏在传出瘟疫消息时就把国家封锁了。这不摆明了艾尔卡索尼亚国内存在着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啊。比如瘟疫。”
年轻人着急忙慌地将脖子上的面巾重新套在脸上,与老者拉开特别远的距离。
年轻人说:“瘟疫很可怕!艾尔卡索尼亚就在哈德伯恩沙漠北边,中间就隔了几个小国家。谁知道你现在身上有没有感染那个瘟疫,离我远点,老家伙!”
“长点脑子吧,像哈德伯恩沙漠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谁会来啊,除了我们这些不要命的淘金者,还有谁。”
“那群‘终末诗篇’的家伙!”
“哦,你说那些英雄。那除了他们,还有谁?商人?拜托,那些商人顶多去南边山谷收集些吃的喝的用的,所有东西都是他们自己做的,他们和我们一样没有和其他外人接触,怎么可能会感染瘟疫再带到这种地方?”
说完,老者一巴掌甩在年轻人后脑勺上。
“毛都没长齐的小家伙,嘴巴放干净点!别动不动‘老家伙’叫我,要是我再年轻十岁你的肋骨就已经被我踹断了!”
年轻人扯下面巾,朝老者做了个鬼脸,就继续朝前走。
年轻人吐槽:“既然这个瘟疫与我们无关,那你和我说这个干什么?还不如和我说说晚上要喝多少酒庆祝我们找到了淘金的好地方更加实在。”
老者跟上他的脚步:“你这臭小子,怎么就不懂得聊天呢?!这不是路上实在没有话题能够闲聊,给你说说这些事吗。之后我们总会离开哈德伯恩沙漠的,我可不想在这里待一辈子,如果等我们出去后艾尔卡索尼亚的瘟疫没有被有效压制,全面朝周围的国家扩散开来,我们迟早都会遭殃。你懂吗?!”
年轻人懒散地回答:“懂。我懂。怎么不懂呢。谁会在这个沙漠里待一辈子,大家不都是冲着赚钱才来这里搏命的吗。没十几年我们都出不去吧,瘟疫对我们来说还是太遥远了。聊一下我们今晚喝多少酒吧,我不想再听到瘟疫的话题了。”
两位淘金者在插科打诨中走远了,渐渐的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他们无意讨论的话题却提到了很多关键词,引起李时雨的进一步思考。
艾尔卡索尼亚封锁国家不止有内乱,更有可能是国内爆发的瘟疫造成的?李时雨不禁为麋鹿的处境开始担忧,不知道他此行回去是否安全。
如果有关瘟疫的消息是真的,那麋鹿身处中心,是否会被感染呢……
除此之外。
李时雨还注意到了两位淘金者随口提到过的“无所不能的坠银之神”。
他们说这个神是不存在的,还透露信仰这位神明的是一群疑似生活在沙漠里的一群怪人,他们会来到镇子上宣传这位神想扩展信仰。
“陆鲸”也是神明,它是真实存在的现世神明。
同为神明,或许在某些地方会有些共通性,那这个消息是否和在哈德伯恩沙漠中不见踪迹的“陆鲸”有关呢?
嗯……
李时雨心中有了新的打算,他想回去找季阿娜他们,将这些看似并不靠谱的消息分享给众人。
“汪达,我们现在就回去。我要找季阿娜还有戴安蒙特他们说些事情。”
李时雨没有理会汪达的反应,着急朝外走了几步。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汪达?”
李时雨回头,看见就是汪达的手在抓着他。
他不想让李时雨走。
“你怎么了?”
神志不清的汪达不会有除维持生理体征外的多余动作,因此这个行为对现在的汪达来说十分反常。
“时雨……我,我想和你说些事……”
这是汪达从怀表空间里出来后,头一回主动出声叫李时雨的名字。
李时雨大受震撼。
原来刚才汪达的眼睛恢复神采不是错觉!
他终于愿意主动交流了!
太好了!
李时雨又欣喜又忐忑,赶紧走到汪达身边。
“嗯,你说。我听着呢。”
“我……我们……”
汪达异常小心地左右瞧了瞧,最后他的眼睛锁定魔法师之家房屋后方的沙漠。
汪达指着沙漠:“我们还是去没人的地方说吧……我不想让任何人听见,我只想跟你说话……”
“嗯。没问题。”
哪怕汪达开口说要去云端之上,李时雨都会满足他。
这次李时雨不再觉得难为情,再次牵起汪达的手腕,带着他来到远离街道远离房屋的空旷沙漠上。
他们没有站在沙丘上,他们站在沙丘侧方,沙丘能挡住风吹来的方向,这样就不会有太多风沙打在他们脸上。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空旷且孤立。
李时雨有些迫不及待,握着汪达手腕的手稍稍有些用力:“你想和我说些什么呢,汪达。不着急,你慢慢说,我一直都在这里。”
汪达用舌头舔了舔干燥开裂的嘴唇。
“时雨。我,我要先和你道歉……”
汪达的第一句话就让李时雨心颤。
“你不用和我道歉,无论你做什么事都不用和我道歉的,汪达。”
李时雨觉得汪达变成现在这样,都是自己没有保护好汪达,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汪达其实一直就在自己身边。是自己的疏忽造成了汪达身上的疤痕。
理应是自己道歉。
“不,我必须要道歉……”
汪达将头埋下去。
“我很清楚,现在我只能保持这一小段时间的清醒,很快我又会不清醒,继续给你们添麻烦,所以我要趁这个时间给你说这些话。时雨……其实我知道我已经逃离了怀恩的束缚,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但我脑子里会本能的不会去相信现在发生的这一切,我无法融入世界,这让我非常难受。而且我知道你是真正的李时雨,不是之前我看到的那个假货,但是,但是我还是不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