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生疏
三皇子是皇子,身份自然比裴聿丞贵重许多。但三皇子态度谦卑,把裴聿丞当成亲舅舅来尊敬:“外甥刚得了一壶好酒,听说舅舅喜欢烈酒,不知道舅舅能否赏脸?”裴聿丞:“殿下太热情了,好酒就免了,有什么吩咐,殿下直说就行,微臣定当全力以赴。”他看似在笑,眉宇间却透着淡淡的疏离。三皇子看了裴贵妃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他遗传了裴家人的长相,脸型方正,面相憨直,看起来老实顺和,被当面拒绝,非但没恼,反而更加温......宁浩初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还搭在万氏腕上,却像被烧红的铁钳烫过一般猛地一颤,倏然松开。他喉结剧烈滚动,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只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气音:“……什么?”万氏却已顾不上他。她浑身血液倒冲头顶,耳中嗡鸣不止,眼前吴晚娘那张清冷苍白的脸忽而与十六年前襁褓里那个皱巴巴、哭声细弱的女婴重叠——那时她刚产下明芷,奶水不足,王春雨抱着个裹在素蓝小被里的孩子来请安,说“侯爷赐名‘念慈’,是记挂夫人慈心仁厚”,她只匆匆一瞥,便因产后虚乏昏沉睡去,再未细看那孩子眉眼。可此刻,那眉梢微挑的弧度,鼻梁挺直的走势,甚至左眼下那颗极淡的褐色小痣……竟与她自己幼时照过铜镜的影子分毫不差!“野狗……”万氏喃喃重复,声音抖得不成调,“你说……你娘是被野狗咬死的?”吴晚娘垂眸,手指无意识攥紧袖口,指节泛白:“那日暴雨倾盆,我娘抱着我躲进后巷柴房。她知道有人盯上了我们——侯爷派的人,穿灰布短打,腰间别着半截断刀柄。她把我塞进柴堆最深处,用自己身子堵住破窗。我听见她惨叫,听见牙齿撕扯皮肉的声音,听见她一遍遍喊我的小名:‘念慈,别出声……念慈,活下去……’”她顿了顿,抬眼直视宁浩初,瞳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淬了冰的漆黑:“侯爷,您当时就站在巷口梧桐树后,撑着油纸伞,看着她断气。您怕她活着说出真相——当年您为了攀附威远侯,设计让大嫂难产而亡,又把刚出生的女婴调包给王春雨带走,对外只说嫡女夭折。您连自己的骨血,都敢当成垫脚石。”宁浩初脸色霎时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字。苏舒窈一直静坐旁观,此刻指尖轻轻叩了叩茶盏边缘,声如寒泉击玉:“侯爷不必否认。我早查过了——当年接生婆曹妈妈临死前,留了一方染血的帕子在我娘妆匣底层,上面用姜汁写的字,如今已显形:‘念慈在王家,侯爷杀春雨灭口,为掩调包事’。我娘不敢声张,只悄悄派人去寻,可王春雨一家早已被驱离京城,杳无音信。”万氏如遭五雷轰顶,猛地转向宁浩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你杀了春雨?就因为……就因为她知道念慈没死?”宁浩初喉头一腥,竟真的呕出一口暗红血沫,溅在膝头湿透的袍面上,如绽开一朵狰狞的梅。他踉跄扶住椅背,声音破碎不堪:“……我……我以为她带着孩子远走高飞了……我只让人吓唬她……我没叫她死……”“吓唬?”吴晚娘忽然低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啼鸣,“三只饿了七日的獒犬,链子是您亲手解开的。您知道它们会咬断人的喉管,您还特意选在暴雨夜——好让血混着雨水流进下水道,不留痕迹。”宁浩初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一响。他不再辩解,只是反复呢喃:“是我罪该万死……是我罪该万死……”万氏却猛地扑向吴晚娘,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念慈!念慈!是娘糊涂!是娘猪油蒙了心!你原谅娘!娘给你跪下!”她真的就要屈膝,却被吴晚娘狠狠甩开。“别碰我。”吴晚娘退后半步,声音冷得像腊月井水,“您跪的不是我,是您自己良心上那块烂肉。可它早被侯爷一刀剜干净了,您跪给谁看?”万氏瘫坐在地,泪水汹涌而出,却连伸手擦的力气都没有。她望着吴晚娘,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不是勾引丈夫的贱妾,不是搅乱周家婚事的祸水,而是她用命换来的女儿,是她亲手推入火坑的念慈。厅堂内死寂如坟。豆灯灯芯“噼啪”爆裂,一星微光跳入吴晚娘眼中,映出幽幽冷芒。她忽然转身,走向墙边那只旧木箱——那是她从周家逃出来时,唯一带出的东西。箱盖掀开,里面没有金银细软,只有一叠泛黄纸页、一支断了半截的炭笔、几件洗得发白的小儿衣裳,还有个褪色的虎头帽。她拿起那叠纸,指尖拂过纸面一道道稚拙却执拗的刻痕——那是幼时用炭笔一遍遍描摹的“宁”字,又被小手狠狠划掉,涂成一团团乌黑墨块。“您知道我为什么记得自己的名字吗?”吴晚娘将纸页摊开在灯下,“因为每晚睡觉前,娘都会用手指蘸水,在我手心写一遍:‘念慈,宁家的念慈’。她说,总有一天,你要堂堂正正回去认祖归宗。”她忽然将纸页凑近灯焰。火舌“腾”地窜起,焦黑边缘迅速吞噬“宁”字最后一笔。她眼也不眨,任那点灼热逼近指尖,直到万氏嘶声尖叫:“念慈不要——!”火苗倏然熄灭,纸页只剩半片焦黑残骸,飘落在地。吴晚娘踩了上去,鞋底碾过那团灰烬,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从今往后,我没有姓。我的孩子,也不会姓宁。”万氏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像被扼住脖颈的幼兽。她想扑过去抱住女儿,可双腿瘫软,只能徒劳伸着手,指尖颤抖着,离吴晚娘的裙角只有寸许,却再难前进分毫。宁浩初依旧跪着,额头抵着冰冷地面,肩膀剧烈耸动,却听不见半点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野兽濒死般的粗喘。苏舒窈缓缓起身,走到吴晚娘身侧,轻轻按住她紧绷的手臂:“晚娘,够了。”吴晚娘侧首看向她,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终于平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大小姐……我累了。”“我知道。”苏舒窈望向地上两人,语气淡漠如宣判,“侯爷,夫人,请回吧。从此刻起,吴晚娘与宁家,生死不相认,恩怨两清。若再有纠缠,休怪我不念旧情——毕竟,我娘当年,也是被您‘意外’落水的‘病逝’。”宁浩初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明珠她……”“我娘临终前,把全部嫁妆契书交给我。”苏舒窈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朱砂印章,轻轻按在桌上,“她让我转告您:宁家欠她的,她不要了;可您欠晚娘的,一分一厘,她替晚娘讨回来。”印泥鲜红如血,赫然是威远侯府私印——当年苏明珠嫁入宁家时,威远侯亲手所赠,刻着“宁苏同契”四字。万氏盯着那枚印,浑身血液骤然冻结。她终于明白,为何苏明珠始终不肯让她见曹妈妈,为何拼死也要藏起那方染血帕子……原来她早知一切,却选择用沉默为女儿铺一条活路,哪怕自己坠入地狱。“你们走。”吴晚娘不再看他们,只对苏舒窈低声道,“送他们出去。”苏舒窈颔首,抬手示意门外候着的两个粗使婆子:“扶侯爷和夫人回去。若他们不肯走,就抬。”婆子们应声而入,毫不客气地架起宁浩初双臂。宁浩初挣扎着回头,嘶哑道:“念慈!爹求你……给爹一次赎罪的机会!”吴晚娘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清瘦孤绝的背影:“赎罪?您跪错地方了。该跪的,是娘亲坟前。”万氏被搀起时,死死盯着吴晚娘手中那只虎头帽,突然疯了一般扑过去:“念慈!把帽子给娘!那是娘亲手缝的!”吴晚娘反手将虎头帽掷向墙壁。“啪”的一声脆响,布帛撕裂,棉絮迸散。那顶曾盛满母亲体温与期盼的帽子,碎成几片,静静躺在青砖缝里,沾满灰尘。万氏发出一声凄厉长嚎,被婆子死死架住拖出门外。她一路回头,只见吴晚娘立在灯影里,身影单薄如纸,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柄出鞘即断、却宁折不弯的剑。院门“砰”地阖上。厅堂内只剩豆灯一盏,光影摇曳,将三人影子投在斑驳土墙上,扭曲晃动,如同鬼魅。吴晚娘终于支撑不住,身形一晃,苏舒窈眼疾手快扶住她:“晚娘!”吴晚娘靠在她肩上,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大小姐……我方才,是不是太狠了?”苏舒窈抚着她汗湿的鬓角,目光扫过地上焦黑纸灰、撕裂虎帽、还有宁浩初跪过的地方残留的一小片暗红血渍,良久,才轻声道:“不狠。是他们欠你的,本就该还。”吴晚娘闭上眼,睫毛颤如蝶翼:“可我还是……恨不起来。”“恨需要力气。”苏舒窈将她扶向内室,“你现在最该做的,是睡一觉。明天一早,我陪你去刑部递状子——周家杀人案,登闻鼓,我陪你敲。”吴晚娘睁开眼,眸中泪光未干,却已有微光浮现:“大小姐,您不怕得罪威远侯?”苏舒窈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娘死前,最后悔的,就是没在威远侯府那口枯井里,多添一具尸首。”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晚娘,你可知为何威远侯执意要明芷嫁给周慕云?”吴晚娘摇头。“因为周慕云的恩师,是当今大理寺卿。”苏舒窈眸光锐利如刃,“威远侯想借他之手,把当年苏家‘通敌叛国’的旧案,翻出来再审一遍——只要苏家定罪,宁家就能摘干净,还能顺势吞下苏家剩下的三处盐引。”吴晚娘呼吸一滞:“所以……明芷的婚事,是交易?”“是祭品。”苏舒窈扶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而你,才是那把能斩断这桩交易的刀。”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青白。吴晚娘望着帐顶,忽然道:“大小姐,我想见见两个孩子。”“好。”苏舒窈点头,“我让他们进来。”不多时,丫鬟牵着一双小儿女进来。男孩约莫五岁,眉目清俊,眼神却警惕如小兽;女孩三岁,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豁了嘴的布老虎。见到吴晚娘,女孩立刻挣脱丫鬟的手,跌跌撞撞扑过来:“娘亲!宝宝梦见你被坏人抓走了!”男孩却站在原地,小手死死抠着门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吴晚娘,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实。吴晚娘坐起身,将女儿搂进怀里,又朝儿子伸出手。男孩犹豫片刻,终于慢慢挪近,将一只汗津津的小手放进她掌心。掌心温热,脉搏有力。吴晚娘低头,用额头抵住儿子的额角,声音哽咽却坚定:“阿砚,阿沅,从今天起,你们没有外祖,没有舅父,只有一个娘亲。娘亲答应你们,绝不让任何人,把你们从我身边抢走。”男孩仰起小脸,忽然问:“娘亲,坏人……是指那个跪着的爷爷吗?”吴晚娘一怔,随即用力点头:“是。”男孩松开她的手,转身跑回妹妹身边,从她怀里抽出那只豁嘴布老虎,郑重其事捧到吴晚娘面前:“娘亲,给老虎补补牙,它才能咬死坏人。”吴晚娘接过布老虎,指尖触到虎嘴内侧一处细密针脚——那是她昨夜哄孩子睡后,偷偷缝上的。她终于落泪。不是为宁浩初的跪,不是为万氏的嚎,而是为这一双孩子,用稚嫩手掌为她托起的、摇摇欲坠的天地。苏舒窈静静站在门边,看着灯下母子三人依偎的身影,轻轻合上房门。门外,晨光漫过青瓦,将整个庭院温柔覆盖。而宁家那扇朱漆大门,已在晨风中缓缓关闭,门环轻响,如一声悠长叹息。自此,宁浩初与万氏,再未踏足此巷一步。三日后,刑部门前,青石阶上鲜血未干。吴晚娘赤足跪于钉板之上,脊背挺直如松,手中状纸高举过顶,声如裂帛:“民女吴晚娘,状告周氏兄弟杀人,宁氏夫妇灭口!请青天大人,为枉死者,讨一个公道!”钉尖刺入皮肉,血珠沿着她纤细脚踝蜿蜒而下,在青石上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远处茶楼二楼,苏舒窈凭栏而立,手中一盏新沏的碧螺春氤氲着热气。她望着阶下那抹倔强身影,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口。苦后回甘。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