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六,天刚蒙蒙亮,苏州城还笼罩在薄雾中,运河上的桨声已此起彼伏。叶明在客栈院子里练完拳,正擦汗时,孙启明匆匆过来。
“大人,陈老板派人送信,说今天巳时在‘得月楼’雅间会面,带三位商户过来。”
“知道了。”叶明点头,“准备一下,我们准时赴约。”
得月楼在阊门商业区,是苏州有名的酒楼。叶明到的时候,陈老板已经在雅间等着了,旁边坐着三个中年人,都是商户打扮,神色各异。
“周老板来了。”陈老板起身,“介绍一下,这位是‘兴隆绸缎庄’的孙老板,这位是‘福记染坊’的钱老板,这位是‘顺发货栈’的李老板。”
叶明一一见礼。三位老板也还礼,但眼神里都带着审视和疑虑。
众人落座,小二上了茶点。陈老板开门见山:“三位老友,周老板是我信得过的人。他在镇江推行新政,成效显着。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商量成立‘丝线采购联盟’的事。”
孙老板第一个开口:“陈老,不是我们不信你,只是……沈百万那边,可不是好惹的。前几个月‘昌记绸缎庄’的老王,就因为私下采购丝线,被商会断了货,现在铺子都快倒闭了。”
钱老板点头:“是啊,沈百万控制丝线源头十几年了,跟他作对,没好处。”
李老板没说话,但神色也是担忧。
叶明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三位老板的顾虑,我明白。沈百万确实势大,但正因为他势大,所以才要改变。否则,苏州的丝绸业永远是他一人说了算,大家永远只能喝汤,吃不到肉。”
这话直白,三位老板都沉默了。
“我在镇江做合作社,丝线按市价收,织机低价租,绸缎公道卖。”叶明继续道,“三个月,合作社织户收入翻倍,商户税负减三成。这些都有账可查,有据可核。”
他从孙启明手里接过文书,分给三人:“这是镇江合作社的账目,三位可以看看。”
孙老板仔细看了,眼睛渐渐亮了:“这分红……是真的?”
“千真万确。”叶明道,“镇江的织户,上月最高分红五两银子,最低也有二两。而苏州的织户,一月能挣多少?”
孙老板默然。他是做绸缎庄的,自然知道织户的境况——辛苦一月,一两银子就算不错了。
“周老板,”钱老板开口,“你在镇江能做成,是因为镇江没有沈百万。苏州不一样,沈百万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
“根深,也能撼动。”叶明道,“关键是大家是否齐心。三位想想,如果丝线采购联盟成立,我们联合起来,直接从丝农手里收购,价格公道,质量保证。织户用上好丝线,织出好绸缎,大家都能赚钱。这生意,做不做?”
李老板终于开口:“怎么做?”
“很简单。”叶明拿出章程,“第一,每家商户出五百两银子作为启动资金,成立联盟基金。第二,联盟统一收购丝线,按需分配给各商户。第三,销售利润按出资比例分红。第四,如果遇到商会打压,联盟共同应对,损失共担。”
这个方案考虑周全。三位老板交换眼神,都有些心动。
“周老板能出多少?”孙老板问。
“我出两千两。”叶明道,“另外,我提供新织机技术支持——镇江有三十台新式织机,效率是老织机的三倍。如果联盟需要,可以优先供应。”
新织机!三位老板眼睛都亮了。他们都是内行,知道织机的重要性。
陈老板这时道:“三位老友,我出一千两。这些年受沈百万的气,够多了。这次,我想搏一把。”
有了陈老板带头,气氛活跃起来。孙老板咬咬牙:“好!我也出五百两!沈百万太霸道,我早受够了!”
钱老板和李老板对视一眼,也点头:“我们也出!”
“好!”叶明振奋,“那丝线采购联盟,今天就成立!孙主簿,起草盟约,大家签字画押!”
孙启明早有准备,拿出四份盟约文书。条款清晰,权责分明。五人都签了字,按了手印。
“第一笔生意做什么?”陈老板问。
“收购生丝。”叶明道,“沈百万在囤积生丝,准备抬价。我们反其道而行,平价收购,供应给联盟内的织户。这样既稳定丝价,又能让织户用上好丝线。”
“可资金……”
“资金我来解决。”叶明道,“德兴钱庄的周掌柜,答应借款。利息合理,抵押充足。”
这话给了大家信心。事情就这样定下来:叶明负责资金,陈老板负责联络丝农,孙老板负责质量把关,钱老板和李老板负责运输储存。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了许多。小二上了酒菜,大家边吃边聊。
“周老板,”孙老板喝了杯酒,叹道,“不瞒你说,这些年,我们这些中小商户,过得真不容易。沈百万把持商会,定规矩,定价格,我们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钱老板点头:“就说前年,商会说要‘统一规格’,所有绸缎必须按他们的标准来。不符合的,不能卖。可他们的标准,只有几家大商户能达到,我们这些小本经营的,哪做得到?”
李老板闷声道:“我去年从杭州进了批绸缎,质量好,价格低。结果被商会查到,说是‘走私’,罚了三百两银子。货全没收了。”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沈百万霸道的罪证。叶明听着,心中更坚定。
“三位放心,”他郑重道,“丝线联盟只是第一步。等我们站稳脚跟,还要成立‘织机合作社’、‘销售合作社’,让苏州的丝绸业真正活起来,让大家都有钱赚。”
“好!”陈老板举杯,“为了这个目标,干了!”
“干了!”
酒过三巡,众人散去。叶明和孙启明回到客栈,周怀仁已经在等了。
“周兄,查得怎么样?”
“有发现。”周怀仁神色凝重,“苏州码头最近确实有异常。有几艘大船,停在僻静处,日夜有人看守。我问了船夫,说是运‘瓷器’的,但吃水很深,不像瓷器。”
“还有,”他压低声音,“我派人盯了沈百万的管家,发现他这几天常往码头跑,跟一个船老大密谈。那船老大姓胡,是跑海运的,常去宁波、福州。”
海运,宁波,福州……这些地方,都是倭寇活动频繁的区域。叶明心中警惕更深。
“继续盯紧,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正说着,李武护送叶瑾回来了。小姑娘今天又去了云锦坊,帮刘师傅整理东西。
“三哥,刘师傅已经收拾好了,明天一早就出发去镇江。”叶瑾道,“他还说,他徒弟里有两个手艺好的,愿意一起去。”
“好!”叶明欣慰,“李武,你明天带几个人,护送刘师傅他们去镇江。务必保证安全。”
“是!”
叶瑾又道:“对了,刘师傅让我带话,说他走之前,想见见你。”
“见我?”
“嗯。他说有话要当面说。”
叶明想了想:“好,明天一早,我去云锦坊送他。”
夜深了,叶明独自站在窗前。苏州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运河上的航灯还亮着,像一串珍珠。
明天,刘师傅去镇江。
明天,丝线联盟开始运作。
明天,新政在苏州的种子,正式播下。
但沈百万不会坐视不管。他一定会反扑。
这一仗,才刚刚开始。
客栈另一头,陈老板回到永昌货栈,刚进门,管事就慌慌张张跑过来:“老爷,不好了!刚才商会来了几个人,说要查税,把账本都拿走了!”
陈老板脸色一变:“什么时候的事?”
“就半个时辰前。带头的是赵管事的侄子,嚣张得很,说咱们货栈‘账目不清’,要重查。”
这是沈百万的警告。陈老板握紧拳头。动作真快,上午刚成立联盟,下午就来找茬。
“老爷,怎么办?”
“让他们查。”陈老板冷静下来,“咱们的账目清清楚楚,不怕查。不过……”他眼中闪过寒光,“告诉伙计们,这几天都打起精神,货栈里里外外看好,别让人钻了空子。”
“是!”
同一时间,瑞丰绸缎庄三楼,沈百万听着管事的汇报,脸色阴沉。
“陈文渊那老东西,真敢跟我作对。”他冷笑,“还有那几个扬州人,查清楚了吗?”
“还在查。不过……德兴钱庄的周福安,今天又见了那几个扬州人。”
“周福安……”沈百万眼中闪过杀机,“这个老东西,看来是活得不耐烦了。去,把他儿子欠赌债的事,传出去。让全苏州都知道,德兴钱庄的少东家,是个赌鬼。”
“是!”
“还有,”沈百万继续,“丝线收购那边,加快进度。我要在十天内,收完市面上所有好丝线。价格可以高一点,但必须全部拿下。”
“老爷,资金……”
“钱不够就去借。”沈百万道,“告诉那些钱庄,利息可以给高点。等我囤积成功,年底丝价暴涨,这点利息不算什么。”
“明白!”
管事退下后,沈百万走到窗前,望着苏州城的夜色。这座城,是他的王国。谁想动摇他的统治,就得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