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七,清晨。苏州城笼罩在薄纱般的薄雾里,运河的水汽混杂着早点的香气,弥漫在石板路上。
叶明起了个大早,带着李武和两个护卫,往云锦坊去。
路上经过几家早点铺子,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出笼,卖豆浆的汉子吆喝着“热乎的咧”。
“三哥,要不要买几个包子?”李武问。
“买吧,给刘师傅他们也带些。”叶明说。
李武买了二十个肉包,用油纸包好。一行人继续往城南走。云锦坊在一条不算繁华的巷子里,青砖门楼有些年头了,门楣上“云锦坊”三个字的漆都掉了大半。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人声。叶明推门进去,院子里堆着几个木箱,刘师傅正指挥两个年轻徒弟搬东西。
“刘师傅早。”叶明打招呼。
刘师傅转过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周老板来了。稍等,马上就收拾好。”
叶明让李武把包子递给刘师傅的徒弟们。两个年轻人接过包子,连声道谢,眼睛都亮了一—他们平时早饭也就是稀粥咸菜。
刘师傅擦擦手,引叶明到屋里说话。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靠墙摆着一架旧织机,上面还留着半匹没织完的锦缎。
“周老板,请坐。”刘师傅倒了杯粗茶,“让你见笑了,这里实在简陋。”
“不妨事。”叶明坐下,“刘师傅找我来,是有话要说?”
刘师傅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周老板,我在这苏州城住了四十年,在云锦坊干了三十五年。有些话,我觉得得跟你说说。”
“您请讲。”
“沈百万这个人,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
刘师傅神色严肃,“他不是普通的商人。他背后,站着的是苏州几大世家。陆家、张家、王家,这些家族在朝廷里都有人,在苏州更是根深蒂固。沈百万能垄断丝线生意十几年,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
叶明认真听着:“您是说,商会背后,其实是世家在操控?”
“对。”刘师傅压低声音,“苏州丝绸业,表面看是商会在管,实际上,利润的大头都进了世家的口袋。沈百万不过是摆在台前的傀儡——当然,是个有权有势的傀儡。”
“那织户和中小商户呢?”
“织户苦啊。”刘师傅叹口气,“我年轻时也是个织户,知道那滋味。一天干六个时辰,眼睛都熬坏了,一个月也挣不到一两银子。稍微织得慢点,或者出了点瑕疵,工钱就扣没了。中小商户也好不到哪去,商会定规矩,世家定价格,他们就是夹缝里求生存。”
叶明若有所思:“所以我想做的事,其实是动了世家的利益?”
“正是。”刘师傅道,“周老板,我看得出你是有心做事的人。镇江的新政我听说了一些,确实对百姓好。但你要知道,在苏州做同样的事,阻力会大十倍、百倍。”
“谢谢刘师傅提醒。”叶明诚恳地说,“但正因为阻力大,才更需要去做。否则,苏州的织户永远翻不了身,中小商户永远抬不起头。”
刘师傅看着叶明,眼神复杂:“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要去镇江,不是怕了,是想亲眼看看你说的新政到底是什么样子。如果真的好,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教几个徒弟,还能织几匹锦缎。”
“刘师傅愿意帮忙,是我的荣幸。”叶明郑重道,“镇江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住处和作坊,织机也都备好了。您去了,就是合作社的技术指导,工钱按老师傅的最高标准给。”
刘师傅摆摆手:“工钱不重要。我只有一个要求——如果真的做出成绩了,能不能把经验带回苏州?能不能让苏州的织户,也过上好日子?”
“能。”叶明毫不犹豫,“我答应您。”
刘师傅点点头,眼眶有些湿润:“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站起身,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卷发黄的图纸。
“这是我这些年琢磨出来的一些织锦技法,还有改良织机的心得。”刘师傅把木盒递给叶明,“我带去镇江,一边教徒弟,一边继续改进。希望能帮上忙。”
叶明接过木盒,感觉沉甸甸的。这不只是一盒图纸,是一个老工匠四十年的心血。
“刘师傅,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刘师傅笑了,“放在我这里,也就是几张废纸。拿去镇江,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正说着,外面传来李武的声音:“大人,东西都装好车了。”
叶明和刘师傅走出屋子。院子里,一辆马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两个徒弟站在车旁,一个叫阿贵,二十出头;一个叫小顺,才十七八。
“都跟家里说好了?”刘师傅问。
“说好了。”阿贵道,“爹娘听说去镇江能有稳定活计,都支持。”
小顺也点头:“我娘说,跟着刘师傅,她放心。”
叶明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心里有了主意:“刘师傅,你们先去镇江安顿。半个月后,我会回镇江一趟,到时候我们详细商量改进织机的事。”
“好。”
送走刘师傅一行,叶明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去了德兴钱庄。周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见叶明来了,连忙迎进内室。
“周老板,正想找你。”周掌柜神色有些不安,“昨天下午开始,坊间就有传言,说我儿子欠了赌债,钱庄要垮了。”
“谣言?”叶明皱眉。
“半真半假。”周掌柜苦笑,“我那小儿子确实好赌,前阵子输了三百两,我已经替他还了。但这消息不该传出去,显然是有人故意散播。”
“沈百万干的。”
“八九不离十。”周掌柜叹气,“今天一早,就有几个大客户来提款,说要‘保险起见’。虽然还没伤筋动骨,但长此以往,钱庄的信誉就毁了。”
叶明想了想:“周掌柜,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儿子在镇江谋个差事,离开苏州这个是非之地。年轻人换个环境,也许能改掉坏习惯。”
周掌柜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镇江合作社需要人手,让他从基层做起,学点正经本事。”
“那太好了!”周掌柜感激道,“周老板,你不仅帮我钱庄渡过难关,还为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着想,这份恩情,周某记下了。”
“互相帮忙。”叶明道,“钱庄这边,你要稳住。可以适当提高短期存款的利息,吸引小商户和百姓存钱。大客户要走,就让他们走,但要让小客户留下。只要基础牢固,钱庄就倒不了。”
周掌柜连连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从钱庄出来,叶明又去了陈老板的永昌货栈。还没到门口,就看见几个衙役打扮的人从里面出来,领头的趾高气扬。
叶明等他们走远,才进货栈。陈老板正对着账本发愁,见叶明来了,苦笑道:“周老板来了。你都看见了?”
“查税的?”
“嗯。说是查税,其实是找茬。”陈老板把账本推过来,“翻来覆去查了一上午,最后挑出两笔三年前的旧账,说‘记载不清’,要罚五十两银子。”
叶明翻看账本,那两笔账其实很清楚,就是日期写得稍微模糊了点。“明摆着是敲诈。”
“是啊。”陈老板叹气,“但我还是交了罚款。现在不能硬碰硬,得忍。”
“忍是对的。”叶明道,“不过不能白忍。这些衙役是谁的手下?”
“苏州府衙税课司的,司吏姓赵,是沈百万远房表亲。”陈老板道,“这些年,税课司就是沈百万的工具,想查谁就查谁,想罚谁就罚谁。”
叶明记在心里。税课司……这是个大问题。新政要推行,税收制度必须改革。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老板,丝线收购的事开始了吗?”
“开始了。”陈老板神色稍缓,“昨天下午,我就派人去周边村子联系丝农。今天一早,孙老板和李老板已经带人去验货了。第一批生丝,三天内就能运到。”
“好。”叶明道,“质量一定要把关,价格要公道。我们要做长期生意,信誉最重要。”
“明白。”
两人正说着,孙启明匆匆进来:“大人,刚才得到消息,沈百万把生丝收购价又提了一成。现在市面上的好丝线,基本都被他的人收走了。”
陈老板脸色一变:“他这是要垄断!”
“不止。”孙启明道,“他还放出话,说谁要是敢把丝线卖给我们,以后就别想在苏州做生意。”
叶明冷笑:“反应真快。不过没关系,他收市面上的,我们去村里收。丝农把丝线卖给中间商,中间商再卖给沈百万,中间要被剥一层皮。我们直接找丝农,价格比中间商高一点,但比沈百万低一点,丝农肯定愿意。”
“可是运输……”陈老板担心。
“走小路。”叶明早有打算,“沈百万控制了主要商道,我们就走乡间小道。虽然慢点,但安全。李老板的货栈有十几辆骡车,够用了。”
陈老板思索片刻,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中午,叶明在永昌货栈吃了便饭。饭是陈老板夫人亲自下厨做的,三菜一汤,家常但可口。吃饭时,陈老板的小儿子跑进来,七八岁的样子,虎头虎脑。
“爹,我要买糖人。”小男孩撒娇。
“去去去,正谈事呢。”陈老板板着脸,但眼神是慈爱的。
叶明笑了,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来,叔叔给你买。”
小男孩看看父亲,见陈老板点头,才接过钱,欢天喜地跑了。
看着孩子背影,陈老板叹道:“我做这些,一半是为了争口气,一半是为了这孩子。我不想他长大以后,还要看沈百万的脸色做生意。”
“不会的。”叶明坚定地说,“等我们做成,苏州的生意场,会是另一番景象。”
吃完饭,叶明回到客栈。叶瑾正在院子里绣花,见他回来,放下针线:“三哥,你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叶明坐下,“你呢?”
“我也吃了。李武大哥带我去吃了小笼包,可好吃了。”叶瑾笑着,又压低声音,“三哥,我刚才在街上听说,沈百万家今天来了好多客人,都是苏州有头有脸的商户。”
“哦?”叶明挑眉,“听到说什么了吗?”
“好像是商量年底的丝绸定价。”叶瑾道,“我听卖花的阿婆说,每年这时候,沈百万都会召集大商户定价格,明年一年的丝绸买卖,就按这个价格来。”
叶明冷笑:“垄断定价,这是要把中小商户往死里逼啊。”
“三哥,我们能赢吗?”叶瑾有些担忧。
“能。”叶明摸摸妹妹的头,“不过需要时间。沈百万经营了二十年,我们要动摇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只要我们坚持下去,一点一点地啃,总有一天能啃下来。”
叶瑾重重点头:“我相信三哥。”
下午,叶明把周怀仁叫来,让他继续盯着码头和沈府的动静。又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镇江的管事,交代刘师傅的安排;一封给京城,通过秘密渠道送给太子李君泽,汇报苏州的情况。
写完信,叶明站在窗前。夕阳西下,苏州城的屋顶镀上一层金色。运河上的船只来来往往,有货船,有客船,有渔船。
这座城市很美,很繁华。但繁华之下,是织户的辛酸,是商户的无奈,是世家大族的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