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皇帝的逼问，安定侯孙成此时脊背都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当今圣上生性多疑，一个不小心便是杀身之祸。伴随皇上日渐沉重的病情，朝中大臣都知道皇上的心智也渐渐变得残忍异常，即便是杀大臣也大多是虐杀。不久前养心殿掉落一块儿瓦片，皇上便觉得有人害他，查来查去勉强推出一个工部的小官员顶罪，硬生生被皇上剥皮塞草。此时萧泽淡淡一句问对，孙成觉得像是被万千根芒刺钉在了脊背上，惊痛万分。偏生自己的孽女故意在皇......沈榕宁端坐于观景亭中，指尖轻轻抚过袖口金线绣成的云纹，眸光如水般平静无波，实则心中早已掀起层层涟漪。她垂眸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五人，目光最终落在孙微雨身上??那是个瘦弱得近乎透明的姑娘，湿发贴额，脸色苍白，双手紧攥着裙角，指节泛白，显是极力压抑恐惧。“孙家二小姐。”沈榕宁启唇，声音不高，却如清泉落玉盘，字字清晰，“你说你与外男眉来眼去，丢了侯府颜面？可有此事？”孙微雨身子一颤，猛地抬头，眼中惊惶未散，嘴唇哆嗦着欲言又止。而孙微婷却抢先叩首，哽咽道：“回娘娘，确有其事！今日诗会尚未开始，她在前厅走动时，竟与一位年轻公子频频对视，还低头轻笑……臣女身为嫡姐，岂能容她如此败坏门风？这才带她至僻静处训诫。”“哦？”沈榕宁微微侧首，看向许嫔，“许嫔，前厅可是男宾之所？”许嫔立刻会意，恭敬答道：“回娘娘，按照宫规礼制，今日春日宴男女分席，贵女们不得擅入前厅。若真如孙大小姐所言，那这位孙二小姐，确是越了规矩。”沈榕宁点了点头，视线重新落回孙微雨脸上，语气缓了几分：“你来说，你在前厅做了什么？”孙微雨咬住下唇，泪水终于滑落，声音细若蚊蝇：“臣、臣女……并未去过前厅。是、是姐姐派人唤我去湖边赏花……说要教我认几位诰命夫人……”她说着，抬眼看了孙微婷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到了那儿，她们便说我衣裳寒酸，举止粗鄙，辱没了安定侯府……我不服气，说了句‘我娘虽是外室，可也未曾偷人’……然后……然后她们就推我下水……”话未说完，孙微婷已痛哭失声，扑倒在地：“娘娘明鉴！她一向口出狂言，妄议长辈！今日更是在众人面前污蔑母亲清白，臣女不过想让她闭嘴，何曾有意加害？”“够了。”沈榕宁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亭俱寂。她缓缓起身，步至栏前，望着那一片桃花映水的美景，轻声道：“本宫记得，先帝在时，最恨内宅倾轧、姐妹相残。他曾言，女子生于世家，本当和睦相亲，辅佐夫君，教养子女，而非以势压人，欺凌弱小。今日尔等在皇家园林之中，当着本宫与诸位诰命之面，行此恶事，可曾想过后果？”众人皆伏地不敢抬头。沈榕宁转过身，眸光冷冽如霜：“孙微婷，你身为嫡长女，不思教导庶妹，反而借故羞辱，推其落水，踩踏其手，致其几近溺亡。此等行径，岂止失德？简直丧心病狂！”孙微婷浑身剧震，终于慌了：“娘娘恕罪！臣女一时气急，并非有意……”“并非有意？”沈榕宁冷笑，“那你可愿亲自下湖，试一试那湖水冷不冷？看一看那岸边草根，能否托得住一个将死之人？”孙微婷顿时语塞，脸色惨白如纸。沈榕宁不再看她，转向另外三人：“陈春月、乔锦荣、刘美灵，你们三人，亲眼见其落水，非但不救，反而助纣为虐，言语讥讽，足见结党营私，心性凉薄。尤其是你??”她目光骤然锁定刘美灵，“一脚踩在其掌心，力道之重，隔着数丈都看得清楚。你是将门之后，习武之人，这一脚下去，断骨都有可能。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刘美灵原本昂首挺胸，此刻也不由额头冒汗，强辩道：“回娘娘，臣女只是见她拉扯大小姐，恐生祸端，才出手制止……”“制止？”沈榕宁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你若是真为制止争执，为何不拉架，反倒落井下石？你这一脚，分明是泄愤逞威！你以为本宫不知你父亲近来受皇上重用？以为仗着军功便可目无尊卑？今日你敢踩一个庶女的手，明日就敢踩朝廷法度！”刘美灵终于跪伏在地，再不敢抬头。沈榕宁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声音沉稳而威严：“今日之事，若换作寻常宴会，或可小事化了。可这是皇家春日宴，由本宫与许嫔主持，尔等竟敢在此胡作非为，视宫规如无物，视贵妃如草芥??你们的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敬畏之心？”说罢，她抬手一挥：“来人。”随行的宫女嬷嬷立即上前听令。“传本宫旨意：孙微婷，品行不端，心术不正，罚禁足三月，抄写《女诫》百遍，送至净心庵反省。待选秀结束，交由礼部议处。”孙微婷闻言，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哀嚎不止。“陈春月，附和恶行，言语刻薄，罚俸半年，不准参加接下来的任何宫廷宴会。”“乔锦荣，沉默纵容，不予劝阻，罚抄《孝经》五十遍，回府闭门思过。”最后，沈榕宁看向刘美灵，眸光锐利如刀：“刘美灵，你身为武将之女，更应知礼守法。今日之举，实属嚣张跋扈。本宫念你年少无知，暂不追究军中责罚，但需向孙二小姐当众道歉，并赔偿医药银三十两。另，罚你前往京郊义庄服役十日，清扫尸房、运送棺木，亲历生死，磨其心性。”刘美灵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娘娘！我乃将军嫡女，怎能去做这等贱役？”“你不愿？”沈榕宁冷笑，“那本宫便奏请皇上，撤去你父西大营副统领之职，调往边疆戍守十年，如何？”此言一出，刘美灵如坠冰窟，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只能伏地叩首：“臣女遵命……谢娘娘宽宥。”沈榕宁这才收回目光，看向瑟瑟发抖的孙微雨，语气柔和下来：“孙二小姐，你受苦了。”孙微雨泪流满面，连连磕头：“多谢娘娘为臣女做主……多谢娘娘……”“不必谢。”沈榕宁轻叹一声，“你今日能得公道，非因本宫仁慈，而是你恰好落在本宫眼前。若换一处，无人看见，你这条命，怕是要白白葬送在这湖底了。”她顿了顿，忽而问道：“你可愿入宫？”此言一出，全场震惊。孙微雨愕然抬头，连同几位诰命夫人也都变了脸色。入宫？选秀尚未开始，贵妃竟当场点名？沈榕宁却不理众人神色，继续道：“你母亲虽为外室，但据本宫所知，她原是江南书香门第之女，因战乱流离，被你父亲收留。你自幼读书识字，通晓诗书，且性情坚韧，今日遭受如此屈辱仍不肯诬陷他人，可见良善未泯。这样的人才，不该埋没于乡野。”她转向许嫔：“许嫔，即刻将孙二小姐列入本次选秀名单，优先引荐。”许嫔一愣，随即明白沈榕宁之意，忙应道：“是，臣妾遵命。”孙微雨怔怔望着沈榕宁，仿佛还未从震惊中回神。片刻后，她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哽咽却坚定：“臣女……愿入宫侍奉天颜，不负娘娘厚望。”沈榕宁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挥手：“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们各自回去反省。若有再犯，定不轻饶。”众人一一退下，唯有孙微雨被留下，由宫女引去偏殿休息。待亭中只剩沈榕宁与许嫔二人，许嫔这才小心翼翼开口：“娘娘，您此举……是否太过激进了些？孙家虽非顶级门阀，可也是三代侯爵，您这般处置孙大小姐，怕是会惹来非议。”沈榕宁倚栏而立，望着远处桃花纷飞，嘴角浮现一丝冷笑：“非议？本宫在乎什么非议。你可知道，我当年进宫时，也曾被人这般欺凌过。那时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采女，住在最偏的配殿，每日清扫庭院，被人泼水、摔碗、辱骂‘乡下丫头’，连饭都吃不饱。”她转过头，眼神幽深：“可我没有死。我活了下来，一步步走到今日。所以我最见不得这些高门贵女，仗着出身便肆意践踏他人性命。今日我若不管，明日就会有更多像孙微雨一样的女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某个湖底、某口枯井里。”许嫔听得心头一颤，低声道：“可您提拔孙二小姐入宫……难道就不怕她重蹈覆辙？宫中险恶，未必比外头好多少。”“正因为宫中险恶，才更要让她进来。”沈榕宁缓缓道，“她若留在安定侯府，早晚被孙微婷害死。可进了宫，有本宫看着，至少性命无忧。而且??”她眸光一闪，“她那样的身世，那样的处境，最容易被人掌控，也最容易忠心。只要加以引导，将来必成一把利刃。”许嫔恍然，不禁低声赞道：“娘娘深谋远虑。”沈榕宁却摇摇头：“这还不算完。”她眯起眼，望向前厅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吟诗作对的笑声，一片祥和。“你可还记得，本宫让你暗中查访那些家族中不受宠、被压制的女子？”“记得。”许嫔点头，“目前已整理出二十三人，皆出身世家，或为庶女，或母族低微，或自幼寄养外宅，多数性格温顺，易控易管。”“很好。”沈榕宁轻声道，“把名单给我。这一次选秀，本宫不要那些骄纵跋扈的贵女，也不要那些早就结党营私的权臣之女。我要的，是像孙微雨这样??被踩在泥里，却还想挣扎着爬出来的人。”“她们懂感恩，知分寸，更懂得谁才是她们的靠山。”许嫔倒吸一口凉气：“娘娘的意思是……组建一支只听命于您的妃嫔队伍？”沈榕宁微微一笑，未置可否，只是轻轻抚了抚腕间那串沉香佛珠，淡淡道：“本宫不过是想，让更多可怜人，看到一点希望罢了。”她转身欲走，忽又停下，回头看向那一片湖水。“对了，差人去查一查，那湖边最近有没有发现尸体？无论是动物还是人，只要是溺亡的，都要报上来。”许嫔一怔：“娘娘怀疑……她们之前就害过人？”“不然呢？”沈榕宁冷笑，“一个孙微雨，值得她们费这么大劲儿带到僻静处‘训诫’？若无前科，怎敢如此大胆？说不定这湖底，早就沉着几具冤魂了。”许嫔脸色发白，连忙应下。沈榕宁这才缓步离去，身影隐入桃林深处。而在她身后，春风依旧拂过湖面，花瓣飘落水中，宛如一场无声的祭奠。与此同时，前厅诗会正酣。年轻公子们饮酒赋诗，贵女们轻摇团扇，谈笑风生。谁也不知道，就在刚才，一场风暴已在暗处悄然成型。而在皇庄外的一辆马车上，一名灰衣仆妇匆匆登上车厢，低声禀报：“小姐，大小姐被贵妃当众斥责，罚入净心庵，恐怕一时难以脱身。”车内，一只纤手缓缓掀开车帘一角，露出一张艳丽却阴沉的脸??正是孙微婷的心腹丫鬟红菱。她冷冷道：“果然被我说中了。那贱人命不该绝。不过没关系……她既然进了宫，迟早还会落到我们手里。”她合上帘子，声音如毒蛇吐信：“告诉母亲，计划照旧。贵妃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一世。”马车缓缓驶离皇庄，隐入尘烟。夜幕降临，观星台上传来钟声三响。沈榕宁独坐寝殿，手持朱笔，在一份名单上圈下一个个名字。每圈一人，便低语一句：“可用。”“可用。”“皆可用。”烛火摇曳，映照她半边脸颊明暗交错，宛若神?，亦似修罗。窗外，春雨悄然落下，打湿了满园桃花。一个新的棋局，已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