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透墙而出的无边血煞，直接把正面墙壁化为血红。不停泛起涟漪的繁复咒文，在墙壁上呈现出了六臂罗刹之相，其双瞳犹如活物，看向厅内仅剩的一袭白袍。谢尽欢手持天罡锏斜指地面，举目...谢尽欢站在仙儿房门外，指尖还沾着方才捏她脸颊时留下的温软触感，夜风拂过廊下悬着的铜铃，叮当两声，像一声未落的叹息。他没急着走，反倒靠在朱漆门框上，听着屋内窸窣响动——是抽屉滑开、是布料摩挲、是仙儿踮脚够柜顶时衣摆扫过屏风的轻响。她正翻箱倒柜找东西，嘴里还念念有词：“这袖口绣得歪了……紫苏姐说要戴蝴蝶结才配得上谢公子……可蝴蝶结哪能戴在袖口啊？”谢尽欢唇角微扬，却忽而一顿。不对劲。太安静了。东宅向来有三五只狸花猫蹲檐角打盹，有七八只雀鸟栖梧桐枝头聒噪，更有厨房夜半熬药的咕嘟声、巡更人拖长的梆子调。可今夜，连虫鸣都稀薄如纸，仿佛整座侯府被一只无形巨掌按进深水，只余下心跳与呼吸，在耳畔沉沉回荡。他眉峰一压，右手悄然掐诀，指尖浮起一缕青烟似的气机，无声无息渗入门缝。气机入室，如鱼归水，瞬息游遍四壁——妆台前无人，床帐垂落未动，衣柜虚掩，镜面蒙尘，唯独那面黄铜菱花镜后，有极淡的寒意凝滞，似冰层下伏着一尾将醒未醒的蛟。谢尽欢眸光骤冷。不是幻术，不是障眼法。是“噤声阵”。低阶修士布阵需符纸、朱砂、引灵石，而此阵无符无墨，仅以三根银针钉入镜框四角，针尖朝内，针尾缀着三粒米粒大小的白霜。霜粒未融，阵势未破，便连他放出的气机，都被无声吞没大半，只余一丝游丝般颤动，堪堪传回识海。——这是栖霞真人的手段。谢尽欢指尖一勾，那缕气机倏然收紧，如蛛丝缠住银针尾端，轻轻一震。咔。最左一根银针应声断裂，霜粒簌簌剥落，镜面霎时泛起涟漪，映出他身后廊道空荡的影子——可那影子里，分明多了一道模糊轮廓，正贴着他后颈三寸，缓缓抬手。谢尽欢不动声色，反手一扣，掌心已多出一枚黑曜石镇纸，边缘锋锐如刃，顺势往后颈一抹！嗤啦——一道灰影被硬生生刮离脊背，落地时竟未溅起半点尘埃，只化作一缕烟雾盘旋升腾，凝成半张脸：眉如远山，唇似初樱，额心一点朱砂痣，赫然是栖霞真人年轻时的容貌！只是那双眼睛，左瞳澄澈如秋水，右瞳却漆黑如墨，内里翻涌着细碎金纹，像被碾碎的星河。“啧。”谢尽欢冷笑，“装神弄鬼。”话音未落，那半张脸忽而咧嘴一笑，声音却是两个叠在一起：一个清越如鹤唳，一个沙哑似砂石磨铁。“小谢郎，你身上‘尽欢专用’的印记还没擦掉，倒有闲心管别人镜子？”左瞳开口，语气带笑；右瞳则冷冷补刀，“你摸墨墨腰时，手抖得比筛糠还厉害，还敢嫌我阵法粗陋？”谢尽欢面不改色，反手将镇纸往地上一砸。哐当！黑曜石碎成七片，每一片边缘都浮起细密雷纹，瞬间织成一张电网，兜头罩向那缕烟雾。烟雾不闪不避，任由雷光劈中，却只发出滋滋轻响，如雨落荷叶，未损分毫。“没用的。”左瞳叹息，“此阵名唤‘照影劫’，照的是你心魔，劫的是你因果。你越想破它，它越扎根越深——就像你不敢告诉姜仙，昨夜她睡后，你偷偷把郭姐姐写给你的‘谢氏宗妇名录’烧了三页，只因上面排在第二位的，是南宫掌门的名字。”谢尽欢瞳孔骤然一缩。名录确有其事，是他半月前亲手誊抄，用的是百年雪蚕丝笺，墨掺龙脑香，字迹端方如庙堂碑文。他烧的那三页，正是南宫清漪、令狐青墨、姜仙三人名讳所在。火舌舔舐纸边时，他盯着那“南宫”二字看了足足半炷香，直到纸灰飘进茶盏，沉底如墨。此事，绝无第四人知晓。右瞳得意地晃了晃：“再比如，你今晨见煤球戴蝴蝶结，心里想的却是——若把那结系在姜仙发间，她低头时，蝴蝶翅膀会不会随她呼吸微微颤动？可你不敢系，怕她问‘谢公子为何总盯着我头发看’，你答不出，只好夸煤球可爱。”谢尽欢喉结滚动了一下，指节捏得发白。左瞳温柔劝道：“放下吧，小谢郎。你早不是岭南流放的野小子了。你是鸣龙之主，是钦天监代掌教，是十数位女子倾心相许的夫君……可你心里那点怯懦，比当年跪在刑部大堂时，还要浓重三分。”右瞳猛地逼近，声音如冰锥刺耳：“你怕的不是她们不爱你——你怕的是，你根本配不上她们任何一个！”轰！谢尽欢脑中似有惊雷炸开。不是外力，是内景。他识海深处，那株常年盘踞的墨色古树突然剧烈摇晃，枝干崩裂，无数黑气如毒蛇窜出，缠住树根——那里，竟深深扎着三枚锈迹斑斑的铁钉！一枚刻着“罪籍”，一枚刻着“贱奴”，一枚刻着“不祥”。钉入之处，皮肉翻卷，血珠凝而不落，每一滴都映着不同女子的面容：南宫清漪素手执剑立于雪原，姜仙挥刀劈开瘴气露出笑容，令狐青墨提笔写下“墨染秋菊”，林紫苏捣药时鬓角汗珠晶莹……她们的身影在血珠里鲜活如生，却又被铁锈死死锁住，动弹不得。原来如此。他以为自己早已斩断过往，却不知最深的枷锁，从来不在身外，而在心上。谢尽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戾气尽敛，唯余一片沉静湖水。他抬手，不是攻向烟雾，而是解开自己左腕衣袖，露出一截小臂——那里，并非光洁肌肤，而是一道蜿蜒如龙的旧疤，自肘弯直贯小臂内侧，疤纹暗红，隐隐透出金线脉络。他拇指按住疤痕最凸起处，用力一碾。嗤——一缕赤金色血珠沁出，尚未滴落，已被他屈指一弹，直射镜面！血珠撞上铜镜，无声爆开，化作漫天星火。火光中，那半张脸骤然扭曲，左瞳流泪，右瞳流血，两张嘴同时尖叫：“你疯了？燃命血破照影劫，折寿十年！”“十年？”谢尽欢声音平静，“我若活得不够久，怎么陪她们白头？”星火骤然炽盛，如熔金泼洒，镜面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至银针断裂处，最后一根银针嗡鸣震颤，针尾霜粒轰然炸开，化作万千冰晶，映出无数个谢尽欢——有的抱剑而立，有的执笔批文，有的搂着姜仙看烟花，有的替南宫清漪拢紧斗篷……每一个身影都清晰无比，却又在冰晶碎裂的刹那，尽数消散。烟雾凄厉嘶吼，却被金火燎尽，只余一缕焦味，随风飘散。谢尽欢喘了口气，额角沁出细汗，左手腕疤痕处血珠已止，只余一道更深的暗红印痕。他抬袖抹去，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是仙儿。她不知何时已推开房门，赤着脚站在门槛内，手里攥着那块绣歪蝴蝶结的藕荷色绢帕，小脸煞白，眼睛睁得极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谢……谢公子？”她声音发颤，“你……你刚才……是不是在和自己打架？”谢尽欢心头一软，快步上前，蹲下身平视她：“嗯，打赢了。”仙儿吸了吸鼻子，忽然把绢帕塞进他手里，又飞快拽住他袖子，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那……那我能帮你擦擦汗吗？”谢尽欢一怔。仙儿已踮起脚，用帕子一角，小心翼翼擦过他额角汗珠。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帕子边缘的歪蝴蝶结蹭过他脸颊，毛茸茸的，痒得很。“你不怕我？”他问。仙儿眨眨眼，认真道：“怕呀。可我更怕你一个人扛着。紫苏姐说，爱一个人，不是看他多厉害，是看他累的时候，敢不敢把后背交给你。”谢尽欢喉头一哽，忽觉眼眶发热。他抬手，第一次没有揉她脸颊，而是极轻地，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耳垂，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就在此时，远处钟鼓楼传来三声悠长暮鼓。咚——咚——咚——鼓声未歇，西宅方向忽有金光冲天而起，刺破夜幕，如利剑劈开浓云！金光之中，隐约传来一声清越长啸，似龙吟，似凤唳，更似某种古老契约被强行撕裂的尖啸！谢尽欢霍然起身，望向金光来处——郭姐姐的寝殿屋顶，赫然悬浮着一柄三尺长剑，通体赤金，剑身铭文流转，竟是钦天监镇派至宝“斩厄剑”！而剑尖所指，正是他脚下这座东宅！剑鸣铮铮，杀意凛然。仙儿吓得扑进他怀里，小小身子抖得像风中的叶子。谢尽欢却笑了，笑得冰冷彻骨。他终于明白了。栖霞真人从头到尾，都不是在羞辱郭姐姐。她在逼他出手。用“照影劫”照出他的心魔，用“斩厄剑”引他入局——因为只有当他为护住身边之人而全力出手，体内被封印的“鸣龙真血”，才会在生死关头本能冲破桎梏，彻底觉醒！而此刻，金光映亮他半边侧脸，腕上旧疤隐隐发烫，仿佛沉睡多年的龙魂，正于血脉深处，缓缓睁开了第一只眼。“仙儿，”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去叫紫苏，告诉她——别收拾行李了。”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西宅方向那柄悬浮的斩厄剑，一字一句道：“咱们不去了华林书院。”“尸祖藏宝之地，就在侯府地底。”“而今晚，”他摊开手掌，一缕赤金色气机如活物般缠绕指间，映得他眸中金芒吞吐，“该挖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