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撕裂苍穹，铺天盖地的血煞，把云苍化为了暗沉沉的乌红。历尽千年岁月的书院，在地动山摇摧残下已经遍地狼藉，些许未曾脱离的夫子连滚带爬往外奔逃。已经疏散到外围的学子与百姓，面对足以震动半...江风裹着湿气掀动窗幔，晨光斜斜切进屋内，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影子。谢尽欢站在廊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道浅淡剑痕——那是昨夜墨墨发脾气时随手划的，没伤皮肉，却留下一道银线似的微光，随他呼吸明灭。他望着紫苏奔去的方向，没追，也没出声拦，只把袍子理了理，转身踱向船尾。煤球蹲在舵盘旁，小爪子按着罗盘，尾巴尖滴着水，正用喙啄自己左翅第三节羽毛。谢尽欢蹲下来，指尖弹了弹它脑门：“你昨儿晚上，到底看见啥了？”煤球歪头，黑豆眼一眨不眨，忽而张嘴，“嘎”地一声，吐出半片金箔——边缘卷曲，浮着细密云雷纹，正是栖霞真人腰间佩玉上剥落的一角。谢尽欢瞳孔一缩，伸手捏起那片金箔，指尖传来灼热感，仿佛刚从丹炉里捞出来。他眯起眼，凑近鼻尖轻嗅——不是香火气，是陈年朱砂混着雪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龙涎香混着药渣的苦甜。他忽然想起昨夜栖霞真人进门时，裙裾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极淡的、类似冰裂纹青瓷开片的脆响。那不是幻听。那是“碎魄引”的余震。碎魄引，玄门禁术，非至亲血脉不可承其力，施术者需自损三成功体，受术者则会于子时前后，神魂短暂离窍，借他人躯壳行七刻之实。但昨夜栖霞真人分明是主动登门，气息绵长如古井，眉心一点朱砂红得刺眼，绝非耗损之相……除非——她不是施术者，而是被借之人。谢尽欢喉结一滚，把金箔攥进掌心，烫得生疼。他抬眼望向船楼二层——翎儿房门紧闭，门缝底下压着一张揉皱的纸，半截露出墨迹：“……莫信山鬼言，且看月下沉……”字迹是墨墨的，笔锋凌厉，墨色却洇开一圈淡红，像干涸的血。他弯腰拾起那纸，指尖拂过“月下沉”三字，纸背竟有极淡的凸起纹路。他翻过来对着晨光一照，纹路连成一行小字，竟是叶昭阳惯用的飞白体：“尸祖未死，沉在月轮背面。谢郎若见此笺，速焚之，勿留痕。”谢尽欢指腹用力一擦，墨迹簌簌落下，纸面显出焦痕。他掌心聚起一缕青焰，纸页顷刻化为灰蝶，随风散入江雾。此时身后传来窸窣声。他未回头，只道：“墨墨，你昨夜写这字，是不是早知道栖霞真人会来？”令狐青墨倚在廊柱边，道袍未系带，露出锁骨处一道新愈的暗红指印。她手里捏着半截断簪，簪头嵌的翡翠已碎成蛛网，却仍倔强地泛着幽光。“我写的时候，只知她会来。”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可我不知她会带着‘月轮’来。”“月轮？”“不是法器。”墨墨抬眸，目光沉静如深潭，“是她的魂契印记。当年师祖与她定契时，以太阴精魄为引，将一缕本命真灵封入月轮虚影。若契主陨落，月轮必现裂痕；若契主尚存，却有人强行撕开契印——”她顿了顿，指尖一弹，断簪残片嗡鸣震颤，“那裂痕，就会渗出血来。”谢尽欢心头一凛。他昨夜分明瞧见栖霞真人裙摆拂过门槛时，月华在她足踝凝成一轮薄薄银晕，晕中隐约有裂纹游走，如活物般缓缓弥合。“所以她昨夜来，不是为讨说法……”“是为续契。”墨墨接道，声音冷得像霜，“有人在替她补月轮。而补契之法，需至阴至纯之血，辅以情动之息，引动契主残魂共鸣……”她忽然停住，视线掠过谢尽欢袖口那道银线剑痕，又扫向远处紫苏紧闭的房门，喉间滚动一下，“昨夜，谁的血，最阴？谁的息，最纯？谁的情，最乱？”谢尽欢没答。他只觉袖中那片金箔愈发灼烫，仿佛要烙进皮肉。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血腥气混着金箔灼烧味，在齿间弥漫开来。就在此时，船身忽地一震，剧烈晃动起来。江面雾气翻涌，如沸水蒸腾，层层叠叠涌向船楼。煤球尖叫一声扑棱棱飞起，爪子里还死死抓着半块罗盘碎片。谢尽欢身形一晃，本能伸手扶住廊柱，却摸到柱身浮雕的蟠螭纹竟在蠕动——鳞片翕张，眼珠转动，腥气扑面！“退后！”墨墨厉喝，剑匣“锵”一声弹开，一道乌光直劈廊柱！剑气所过之处，蟠螭纹尽数崩解，化作簌簌黑灰。但灰烬未落，雾中已传来“咯咯咯”的脆响，似无数枯枝在相互叩击。雾气骤然收束，凝成十二根惨白长骨，悬于半空，骨节相连处垂下猩红丝线，交织成网，兜头罩向船楼！“尸祖的‘骨傀网’！”墨墨剑势未收，反手一旋，剑光如轮，绞向红线。可剑锋触及丝线刹那，那红丝竟如活蛇般缠上剑身，顺着寒铁急速蔓延，眨眼间便覆满整柄长剑，继而向上攀爬，直扑墨墨手腕！谢尽欢并指如刀，青焰暴涨，狠狠斩向红线。焰舌舔上红丝，却发出“滋啦”一声怪响，青焰竟被吸了进去，反而让那红线更亮三分！他心头剧震——这不是寻常尸毒，是“血髓引”，以活人精血为饵，专噬灵气！“别硬碰！”墨墨低吼，倏然松手弃剑。长剑坠地瞬间，她左手五指箕张，朝自己右臂狠狠一划！鲜血迸溅，不落地，反被她掌心吸住，凝成一颗赤红血珠。她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血珠上，血珠轰然爆开，化作漫天血雨，尽数泼向那十二根白骨！“噗——”白骨齐齐一颤，表面浮起细密血泡，继而“噼啪”炸裂！一根白骨应声断裂，掉下半截指骨，骨腔里竟蜷着一只通体漆黑的蝉蛹，正疯狂抖动。谢尽欢目光如电，俯身抄起断指，指尖捻开蛹壳——里面没有蝉，只有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铃铛，铃舌是截纤细人指骨，上面刻着蝇头小篆：“昭阳”。他呼吸一滞。叶昭阳的铃铛，怎么会藏在尸祖骨傀里？墨墨捂着右臂伤口踉跄几步，脸色苍白如纸，却盯着那断指冷笑：“尸祖不敢动叶姐姐，只能偷她遗物炼傀。可叶姐姐的东西，沾过她的血，就认主不认贼——”她猛地抬眼，盯住谢尽欢手中铜铃，“谢郎，摇它。”谢尽欢毫不犹豫，拇指一拨铃舌。“叮——”清越一声，不似铜音，倒像冰晶相击。铃声荡开，江雾如遇烈日，嗤嗤消散。那十一根完好白骨猛地僵直，继而齐齐转向谢尽欢，空洞的眼窝里，燃起两簇幽蓝鬼火。“它听你的？”墨墨喘息着问。“不。”谢尽欢凝视铜铃，铃身映出他自己冰冷的瞳孔，“它听的是昭阳的血。”话音未落，船楼二层陡然爆出一声娇叱！赵翎一脚踹开房门，金线宫裙猎猎如旗，手中握的不是剑，而是半截染血的乌木梳——梳齿间缠着几缕雪白长发，正丝丝缕缕渗出淡金色血珠！“墨墨！谢郎！快拦住她！”翎儿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栖霞真人魂契未稳，月轮裂缝里钻出来的……是叶姐姐的怨念！”谢尽欢猛然抬头。只见廊道尽头，栖霞真人立在那里。金甲褪尽，雪发枯槁，面容扭曲如恶鬼，额角裂开一道黑缝，缝中伸出数条暗红触须，末端皆是缩小版的叶昭阳脸庞，正无声开合，唇形分明在说同一句话：“谢郎……还我……”墨墨瞳孔骤缩，失声道：“她不是栖霞！是叶姐姐的‘恨魄’借了栖霞的契印裂缝钻出来了！”话音未落，那些叶昭阳脸庞齐齐转向谢尽欢，嘴角咧开，直至耳根，露出森然白牙。其中一张脸猛地膨胀，化作巨口，朝他当头噬下！谢尽欢不退反进，左手将铜铃狠狠按向自己左胸！青铜铃铛瞬间嵌入皮肉，鲜血汩汩涌出，却未滴落，全被铃身吸收。他右手并指，蘸着自己胸口热血，在空中疾书——不是符箓，是两个字：“昭阳。”血字成形，悬于半空，灼灼如灯。那噬来的巨口骤然僵住，所有叶昭阳脸庞齐齐转向血字，眼中幽蓝鬼火明灭不定，仿佛在辨认，又似在挣扎。片刻后，其中一张脸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鬼火已熄，只余一片茫然。“谢……郎？”声音沙哑，却带着熟悉的清越尾音。谢尽欢喉头一哽，血字微微晃动：“昭阳，是我。”“我……怎么在这里？”那张脸痛苦蹙眉，抬手抚向自己额角黑缝，“好冷……好痛……谢郎，我的手……我的手在哪儿？”谢尽欢心头如遭重锤。他记得，叶昭阳最后一战，右手被尸祖的“蚀骨瘴”蚀尽血肉，只剩森然白骨，他亲手将其埋入紫微山巅的寒潭。“我带你回去。”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昭阳，抓住我的手。”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砖上砸出细小血花。那张叶昭阳的脸怔怔望着他的手，忽然笑了，眼角滑下一滴泪，落地即成冰晶。她缓缓抬手，却不是去握谢尽欢，而是指向他左胸嵌着的铜铃，声音轻得像叹息：“谢郎……铃里……有我的骨头。”谢尽欢低头。铜铃正微微搏动，如同一颗活的心脏。他猛地撕开衣襟，只见铃铛之下，皮肉竟已透明，隐约可见铃内蜷缩着一截纤细白骨，骨节分明，指尖微弯，仿佛仍在执笔写字。原来那不是铃铛。是叶昭阳的指骨所化的镇魂铃。而此刻，铃身搏动渐缓，那截指骨却轻轻一颤，指向船楼深处——紫苏紧闭的房门。门内，林紫苏正背靠门板滑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嘴，肩头剧烈耸动。她面前摊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她腹部那朵胭脂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花蕊深处，竟有一粒极小的、跳动的金点，宛如微型太阳。她指尖颤抖着，蘸着自己眼角滑落的泪，在镜面写下三个字：“谢尽欢。”泪痕未干，镜中牡丹花瓣忽地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全是叶昭阳的飞白体，首句赫然是：“紫苏吾徒，若见此字，速焚《胎息图》第三卷，莫信镜中月……”窗外，江雾彻底散尽，一轮真正的明月悬于东方天际，清辉洒落，温柔如水。月轮边缘，一道细微裂痕正缓缓弥合，裂痕深处，似有金光一闪而逝。谢尽欢望着那轮明月，又低头看看自己左胸搏动的铜铃，终于明白昨夜栖霞真人端茶时，为何眼神总在他腕间流连——她不是在看他的手，是在看他腕上那道旧疤。那疤形如弯月，是十年前，叶昭阳为护他，以自身精血画下的“月魄印”。原来所谓恩怨，从来不是对错。是血在替人说话，是骨在替人守约，是月光之下，无人真正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爱着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