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忽然一震，如被巨鲸撞上龙骨，整座游船在江心猛地倾斜。舱壁悬挂的琉璃灯盏齐齐晃荡，烛火拉长成一道道金线，映得三人交叠的影子在墙上狂舞如鬼魅。窗外月华骤暗，云层翻涌如墨汁泼洒，江面浮起一层薄薄银雾，雾中隐约传来沉闷鼓声——咚、咚、咚——不似人擂，倒像地脉深处的心跳。谢尽欢后颈汗毛倒竖，指尖刚触到栖霞真人腰侧温软肌肤，喉结便是一紧。他没动，可六境修士的本能已如绷至极限的弓弦：那鼓声不对劲。不是妖邪作祟的阴戾，亦非尸祖残魂的腐朽，而是……一种古老、厚重、带着青铜锈味的秩序感。仿佛有人在百里之外，叩响了早已封存千年的夔鼓。“停。”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刀锋刮过青砖。栖霞真人正俯身压来，雪发垂落扫过他耳际，闻言动作一滞，凤眸微眯：“你怕了？”夜红殇却已松开襦裙腰带的手，侧耳凝神，朱梳纹丝未乱，眉心却蹙起一道细痕：“夔音……西南方三百里，青鸾山断龙崖。”话音未落，舱门“砰”地被撞开。煤球浑身湿透，道袍下摆浸满江水，爪尖还勾着半截断裂的缚妖索，喘着粗气扑进来：“少主！断龙崖塌了！底下……底下钻出条铁链子，缠住船尾直往下拽！”赵翎裹着玄色劲装冲在后面，发髻歪斜，手中孔雀翎扇“唰”地展开，扇骨间竟嵌着三枚幽蓝鳞片：“是鳞甲！比尸祖棺椁里的还老！墨墨快看！”令狐青墨本在隔壁房中替紫苏煎药，闻声掀帘而入，黑白道袍袖口沾着药渍，见屋内景象却只扫一眼便掠过，目光钉在谢尽欢颈后——那里，方才被栖霞真人指尖无意划过的地方，正浮起一枚拇指大小的暗金色篆文，形如盘龙衔珠，纹路里隐隐有血丝游走。“龙契反噬。”她声音冷得像淬了霜，“你们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栖霞真人终于直起身，金甲重覆周身，雪发无风自动：“断龙崖？那地方连叶知秋都绕着走。”她抬手掐诀，指尖凝出一粒星芒射向窗外，星芒撞入雾中却如石沉大海，只激起一圈涟漪，“雾里有禁制，隔绝天机。”夜红殇已披回深青襦裙，指尖捻起一缕从谢尽欢颈后飘落的金篆余烬，凑近鼻端轻嗅：“不是龙血，是……龙骨髓炼的‘锁龙钉’。谁把镇山之物拔了？”话音未落，船身再度剧震！这次连床榻都离地三寸，紫苏搁在桌角的药瓶“哐当”滚落，瓶塞崩飞，几粒蓝色药丸弹跳着滚向床脚——其中一粒恰好卡在栖霞真人褪下的金甲护膝缝隙里，在幽光下泛着诡异荧绿。谢尽欢眼尖，俯身欲拾，栖霞真人却更快一步，指尖一勾将药丸摄入手心，鼻翼微翕：“紫苏的‘专治翅膀丸’？加了……九转鹤顶红？”她冷笑，随手将药丸碾成齑粉，“小丫头片子，想毒倒山巅真人？”林紫苏恰在此时推门而入，手里还攥着半截被扯断的系带，脸颊绯红：“我……我听见动静就……”话未说完，目光扫过满室狼藉：歪斜的茶案、散落的襦裙腰带、栖霞真人半褪的金甲肩甲、还有谢尽欢颈后那枚刺目的金篆——她瞳孔骤缩，指尖无意识绞紧衣带，声音发颤：“郭姐姐……你后颈……”令狐青墨突然出手，道袍袖口翻飞如鹤翼，两指并拢点向谢尽欢后颈金篆。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金篆猛地爆开刺目金光！一道虚影自光中腾跃而出——青鳞巨爪撕裂空气，龙首狰狞，獠牙间衔着半截断裂的青铜锁链，龙睛却是两簇幽碧鬼火！“退！”夜红殇厉喝，袖袍卷起一道青色罡风挡在众人身前。龙影撞上罡风，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光四溅中，龙首微微偏转，鬼火般的眼珠缓缓扫过室内——掠过栖霞真人的雪发，掠过夜红殇的朱梳，掠过令狐青墨的剑匣，最后，死死钉在谢尽欢脸上。谢尽欢浑身血液瞬间冻住。那眼神里没有凶戾，只有一种跨越千年时光的、冰冷彻骨的确认。“……鸣龙。”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龙影倏然消散，金光尽敛。舱内只剩烛火噼啪，以及窗外越来越急的夔鼓声——咚！咚！咚！鼓点渐密如雨打芭蕉，每一声都震得人牙根发酸。船身倾斜角度愈发骇人，甲板上传来煤球嘶吼：“少主！龙骨链在抽船底龙筋！再不斩链，船要散架了！”栖霞真人抬手抹去额角冷汗，望向谢尽欢颈后：“鸣龙认主？它怎么认的？”夜红殇却盯着地上那摊被碾碎的蓝色药粉，朱唇微启：“紫苏，你往茶里加的，真是鹤顶红？”林紫苏脸色煞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我加的是‘龙涎引’！能引动血脉共鸣的……”她猛地抬头，望向谢尽欢颈后尚未散尽的金篆余晖，“郭姐姐后颈的龙契……是被我的药引出来的？”令狐青墨突然开口，声音如冰锥凿地：“鸣龙不认主，只认‘承鼎者’。谢尽欢，你身上有鼎纹？”谢尽欢下意识扯开领口——锁骨下方，一道淡青色云雷纹若隐若现，形如古鼎三足，鼎腹处却空无一物。他怔怔望着那纹路，记忆深处翻涌起幼时噩梦：无边血海，沉没的青铜巨鼎，鼎耳上刻着与颈后金篆一模一样的盘龙衔珠……“鼎……”他喉头滚动，“鼎里有什么？”舱外忽有清越笛声破雾而来，悠扬婉转，竟压下了夔鼓的暴烈节奏。众人齐齐转向窗畔，只见江雾被笛声拨开一道缝隙，一叶扁舟载着素衣少年浮出水面。少年眉目如画，手持一支通体莹白的骨笛，笛孔中沁出淡淡血丝。他目光扫过游船，最终落在谢尽欢脸上，唇角微扬：“承鼎者醒了？正好，我家主人说……该还债了。”栖霞真人瞳孔骤缩：“白骨生笛？你是‘守陵人’！”少年笑意加深，骨笛横在唇边，最后一个音符拖得极长，如泣如诉。随着笛声，游船四周江水无声沸腾，雾气翻涌凝聚，竟化作数十具丈许高的青铜傀儡！傀儡无面，胸腹处嵌着青铜镜，镜面映出的却非众人倒影，而是——谢尽欢幼时蜷缩在鼎腹中的血色幻象。令狐青墨剑匣嗡鸣，一道剑光劈向最近的傀儡。剑锋触及镜面刹那，镜中血海骤然翻涌，伸出一只布满鳞片的巨手，五指如钩直抓谢尽欢天灵！谢尽欢本能侧身，那手却穿透虚空，在他肩头硬生生剜下一块皮肉！鲜血涌出，落地竟凝成细小的金篆，一闪即逝。“别碰镜！”夜红殇拂袖卷起青光，将所有镜面尽数笼罩，“那是‘照魂镜’，照的是鼎中因果！”栖霞真人雪发狂舞，金甲迸发刺目毫光：“管他什么因果！先斩傀儡！”她双掌合十，掌心凝出一柄燃烧着青焰的短戟，戟尖直刺傀儡胸镜——“慢！”谢尽欢厉喝，肩头血流如注，声音却异常清晰，“镜里……有活人！”众人循他所指望去。最左侧那面镜中，血海翻涌稍歇，露出鼎腹底部：一个赤裸女童被青铜锁链捆缚在鼎心，腕踝处插着七根骨钉，钉尾连着七条血线，直通鼎耳盘龙之口。女童双目紧闭，胸口微弱起伏，额角却有一枚与谢尽欢颈后一模一样的金篆，正随呼吸明灭。“叶知秋……”令狐青墨失声。栖霞真人短戟悬在半空，青焰噼啪作响：“她被铸进鼎里了？”笛声陡然转急！扁舟上的少年指尖渗血，骨笛染成赤红。所有傀儡胸镜同时炸裂！血雾弥漫中，鼎腹幻象轰然坍缩，化作一道血线直贯谢尽欢眉心！他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置身于无边血海之上。脚下是沉没的青铜巨鼎，鼎耳盘龙空洞的眼窝里，两簇幽碧鬼火正静静燃烧。血海中央，女童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瞳，一半是叶知秋的清冷琥珀色，一半却是谢尽欢自己的漆黑深邃。她唇角弯起，声音却分作两重叠——少女的清越与男子的沙哑：“哥哥，你终于来了。”谢尽欢低头，发现自己双手正按在鼎沿。鼎腹内壁，无数金篆如活物游走，最终汇聚成一行大字：【鸣龙不鸣则已，鸣则鼎沸血盈。承鼎者不醒则已，醒则……】字迹戛然而止。鼎心血浪翻涌，女童脚踝上的骨钉突然崩断一根，血线断裂处，一滴金血升腾而起，化作小小龙影，绕着谢尽欢指尖盘旋三匝，而后倏然钻入他心口。剧痛如万针攒刺！谢尽欢仰天嘶吼，颈后金篆暴涨，整个游船剧烈震颤，舱壁龟裂，琉璃灯盏尽碎！窗外月光被血雾染成暗红，夔鼓声骤停。死寂中，唯有那滴金血在谢尽欢心口搏动，每一次收缩，都牵动整条江水逆流而上——哗啦！船尾缠绕的青铜锁链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金粉。江面裂开一道深渊，深渊底部，沉睡千年的青铜巨鼎，正缓缓浮出水面。鼎腹上，盘龙衔珠的纹路灼灼生辉，龙睛处，两点幽碧鬼火，与血海中的女童遥遥相对。谢尽欢单膝跪地，咳出一口金血。血珠溅落甲板，竟蚀出朵朵金莲。他抬起染血的手，指向鼎心女童，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放她出来。”栖霞真人收起短戟，雪发垂落遮住半张脸，只余下紧抿的唇线。夜红殇朱梳微颤，深青襦裙下摆无风自动。令狐青墨剑匣轰鸣不止，黑白道袍猎猎作响。林紫苏死死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滴在散落的蓝色药丸上，洇开一片诡异的靛青。扁舟上的少年吹出最后一声长笛，笛身寸寸龟裂。他望着血海中相视而立的一双男女，轻声道：“主人说，鼎沸血盈时，便是鸣龙初啼日。”话音未落，血海骤然沸腾！鼎腹女童仰天长啸，啸声清越穿云，竟压过了夔鼓余韵。谢尽欢颈后金篆轰然炸开，化作一条金龙虚影冲天而起，龙吟撼动星斗——“昂————！！！”整条江水倒悬成瀑，月光碎成千万金鳞。游船在龙吟中解体，木板纷飞如蝶。谢尽欢伸出手，血海中的女童亦抬起手。两掌即将相触的刹那，鼎腹深处传来一声沉重叹息，仿佛来自洪荒尽头：“……错了。”金龙虚影猛地一滞，龙首偏转，幽深龙眸越过血海，望向游船残骸上那个握着孔雀翎扇、杏眸圆睁的少女。赵翎指尖一颤，扇骨上三枚幽蓝鳞片应声碎裂，化作点点荧光，汇入金龙虚影眉心——那里，一枚新的金篆正缓缓成型，形如展翅青鸾。龙吟未绝，血海已倾。谢尽欢坠入深渊的瞬间，最后看见的，是栖霞真人雪发飞扬中决然劈下的青焰短戟，夜红殇朱梳崩断时溅出的血珠，令狐青墨剑匣炸裂喷涌的万千剑光，以及……林紫苏哭喊着扑来却被血浪掀飞的身影。黑暗吞没一切。唯有心口那滴金血，仍在搏动。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