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荣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嘶哑却充满力量的声音响彻夜空:“赵匡胤、赵普、赵光义等,乘朕病危,勾结外镇,挟持朝臣,图谋不轨,其罪当诛!将士们,随朕诛杀国贼!”
韩通怒吼,率铁甲亲军破墙而进。李重进(替身)与符彦卿分击两翼。魏仁浦虽为文臣,此刻亦披甲持剑,指挥若定。这是一场毫无预兆的、在皇宫与衙署间爆发的惨烈巷战。赵匡胤一方事起仓促,更未料到柴荣竟有如此反击之力,且皇帝亲自现身讨逆,在道义和士气上已先输一筹。虽石守信、王审琦等拼死抵抗,赵匡胤亦骁勇异常,但在韩通等人的死战下,叛军阵脚渐乱。
然而,城外忠于赵匡胤的部队开始猛攻城门,各处叛乱的藩镇与入侵的外敌消息更如雪片般飞来。柴荣心知,开封已不可守,拖延下去,必被四面合围。
“按既定之策,突围!西向!”柴荣果断下令。
在韩通、符彦卿、张琼及魏仁浦组织的死士拼死血战下,一支精锐的小部队护着柴荣的御辇,杀开一条血路,冲破开封西面的包围,不顾一切地向西驰去。赵匡胤惊怒交加,急令追击,但被韩通安排的殿后部队死死拖住。
这一路,是名副其实的血路。前有溃兵流寇,后有追兵不舍,不时还有闻讯试图截杀的小股叛军。韩通身被数十创,犹自奋战在前;符彦卿老当益壮,银枪所向披靡;张琼护在柴荣车驾之侧,格杀无数突近之敌;魏仁浦呕心沥血,协调调度,维持着这支孤军不至溃散。他们且战且走,人数不断减少,旗帜破损,甲胄染血,但核心的那股气,却始终未散。
终于,当残阳如血,映照在前方那巍峨的关墙之上时,所有幸存者都忍不住发出了混合着血泪的呐喊。潼关!
潼关守将,乃柴荣另一秘密安排的心腹,早已肃清内部,开关迎入。当沉重的关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追兵的烟尘与喊杀声隔绝在外时,柴荣走下御辇,回望东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身边,只剩下不足千人的残兵,韩通因失血过多几乎无法站立,符彦卿喘息如牛,张琼遍体鳞伤,魏仁浦憔悴不堪。
然而,他们终究是站在这“百二秦关”之内了。潼关之后,还有武关、散关、萧关,还有长安故地,凤翔坚城。函谷之固,崤山之险,将为他们赢得喘息之机。
柴荣扶起欲跪拜的韩通与魏仁浦,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坚毅的面孔,最后落在身边沉默的吴笛身上。
“我们,活下来了。”柴荣的声音沙哑,却带着重铸般的坚定,“从这里开始,朕,将一点一点,把失去的一切,连本带利,全部拿回来。让天下人,让后世子孙,都记住今日之耻,亦将见证,大周如何于死地……涅盘重生!”
关中平原的风,带着尘土与生机,扑面而来。脚下,是周、秦、汉、唐的基石;前方,是未卜却必须去搏杀的未来。一场以退为进、以守为攻,更为残酷浩大的复仇与复兴,就此在关中的暮色中,悄然拉开序幕。
潼关的风,与别处是不同的。
它从千沟万壑的黄土塬上席卷而来,掠过浊浪排空的黄河,灌入这“鸡鸣闻三省”的雄关隘口时,便裹挟了泥沙的粗砺、河水的腥涩,还有历史沉淀在此处的、无数金戈铁马的铁锈气息。这风扑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沙掌,提醒着每一个站在此处的人:这里是中国的心脏,也是无数次被洞穿、又无数次重新搏动的伤痕之地。
柴荣就站在这风的锋刃上。
他身上的玄色帝王常服,被风鼓荡得猎猎作响,仿佛一面破损的、却依旧不肯降下的战旗。他的目光掠过城垛,投向关外那一片苍茫的、他一度失去的山河。没有言语,但他挺拔如孤松的背影里,每一根线条都绷紧着,刻满了沉郁、痛切,以及一种被烈焰焚烧过后,冷却下来的、异常坚硬的质地。
吴笛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一袭青衫,在猎猎风中却奇异地显得静谧。他手中那支温润的玉笛,此刻并未凑近唇边,而是如同一位将军的令箭,随意地握在指间。他顺着柴荣的目光望去,眼中看到的,或许是同样的山河,却又似乎是另一重天地的投影。
良久,吴笛手中的玉笛倏然抬起,平平一指前方。动作并不凌厉,那玉质的光泽在昏黄的天光下甚至有些柔和,可就在这一指之间,关前翻滚的云气似乎都为之一凝。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风声剖开:
“陛下,你看这潼关。它曾被攻破过,城墙修补的痕迹,便是历史的伤疤。如今,你大军新挫,山河破碎,强敌环伺,看似走到了绝壁之缘。”
柴荣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仍沉默着。
吴笛的话锋却如他的笛音,陡然拔起一个清越昂扬的调子:“可我以为,陛下此刻,比坐拥虚假的完整时,更接近这天下真正的模样!剥落了那些锦绣覆盖,褪去了那些阿谀粉饰,你才真正看清——谁是啖肉吮血的豺狼,谁是首鼠两端的狐鼠,谁又是沉默着、却用脊梁扛着这片土地的黎庶。”
他侧过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柴荣的侧脸上:“失地,可复;损兵,可募。唯独人心之蠹、社稷之蠹,若藏于膏肓,纵有华佗扁鹊亦难根治。此番剧痛,正是天赐陛下一剂猛药,将脓疮腐肉尽数引发!不至他日功成,却为这些虫豸窃取了鼎器,徒为他人作嫁衣裳。此乃不幸,亦是大幸!”
“大幸……”柴荣终于喃喃出声,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干涩,渐渐变得苍凉,最后竟有种云开雾散的疏朗。他猛地转过身,双目灼灼,如暗夜中骤然点亮的火炬,直射吴笛:“吴先生,你说得对。直到被逼至这绝壁之缘,脚下只剩立足寸土,朕方才彻彻底底地……看清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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