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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献策与献人
    柴荣向前一步,与吴笛并肩,同样望向那无垠的苍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深处锤打而出:“朕是谁?朕不是那些奏章上描绘的‘天命所归’,也不是龙椅上那个被架起来的符号。朕是柴荣!是要从这破碎山河之中,亲手再拼出一个煌煌盛世来的柴荣!我要从哪里来?我从这众生疾苦、烽火狼烟中来!我要到哪里去?我要到四海宾服、百姓安居的‘大同’之世去!”

    这一刻,这位曾经迷茫、曾经焦虑、曾经在巨大压力下踟蹰的帝王,身上那层无形的枷锁仿佛砰然碎裂。一种更为厚重、更为坚实的气度从他挺拔的身躯里散发出来,那不是简单的自信,而是明心见性、洞悉自身使命后的绝对坚定。他,找到了他的“道”。

    吴笛的眼中掠过一丝激赏,如流星划过深潭。他颔首,玉笛在掌心轻转:

    “善!陛下既已找到‘我’,便找到了‘根’。帝王的宏图,是四海归一,是天下大同;而百姓的愿望,不过是风调雨顺,仓廪充实,是妻儿绕膝的温热炕头。看似云泥之别,实则血脉相通——陛下所求的盛世,正是亿兆黎民安身立命的依托。你们的利益,在最根本处,浑然一体。”

    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如同玉笛骤然触到冰冷的铁甲:“而这天下之所以崩坏如斯,万民之所以水深火热,症结不在陛下,更不在百姓,而在其间!在那层层叠叠、盘根错节的‘中间’!是那些食君之禄、却肥己之私的硕鼠,是那些口称仁义、行同狗彘的官僚,是那些欺上瞒下、竞相奢靡的世风!是他们,蛀空了朝廷的根基;是他们,扭曲了陛下的政令;是他们,为填无穷欲壑,不惜勾结外虏,引狼入室,将烽火与屠刀加于自己同胞之身!”

    吴笛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字字千钧,砸在潼关古老的砖石上,似有金石之音:“这些人,才是陛下真正的敌人,是百姓血泪的源头。他们站在陛下与万民之间,吸吮着两者的血肉。陛下如今看清了,那便不能再有丝毫犹疑。”

    柴荣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旋即被风吹散。他眼神锐利如刀:“然则,破敌之道,何在?先生先前所言‘三三制’,朕细思之,确为精妙。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兵者,凶器也,亦为护国之甲胄。如何用之,方不负先生所言‘从我百姓出发’?”

    “问得好!”吴笛抚掌,玉笛在他指尖灵巧地一转,仿佛指挥着无形的千军万马,“陛下既知兵为凶器,更当知这凶器握在谁手,为何而握。百姓子弟为陛下执干戈、卫社稷,陛下首要之责,便是最大限度护他们周全,助他们成材!”

    他踏前一步,倚着冰凉的垛口,话语如潺潺流水,却蕴含着改天换地的力量:“提升士卒生存之能,精研杀敌保命之技,此乃血肉之盾,是对百姓骨肉最直接的庇护。然仅此不足,需辅以‘文’化,非寻章摘句之文,而是明是非、知荣辱、晓大义之‘文’。要让他们知道为何而战——为身后父母妻儿那一方安宁炕头而战,为陛下所要开创的、他们也能共享的盛世而战!如此,士卒方有魂,军队方有魄,此为开创盛世之第一步,亦是不可动摇的基石。”

    “至于‘三三制’,”吴笛以笛代笔,在布满尘灰的墙砖上虚画起来,“其精髓,不止于战阵变化,更在于‘育人’与‘放权’。三人为小组,盾、枪、弩协同,是最坚韧的作战单元,亦是最基础的决策单元。十人为队,三组轮替配合,变化无穷。这要求什长、乃至每个伍长,都必须懂得判断、指挥、协作。如此,便能从行伍中,自然涌现出无数精通战术、善于管理的基层英才!他们来自士卒,最知卒伍冷暖,最懂战场瞬息。此法推行,便是将强军的根基,深深扎入泥土之中!”

    他目光炯炯,看向听得入神的柴荣:“骑兵亦是如此,选拔步兵中之佼佼,尤重神射,以其为锋镝。但骑兵之要,在于‘动’如雷霆,‘散’如星火。亦可以十人为一游弋之队,专司侦查、扰袭、侧击,以机动灵活为生命,行游击闪电之战法,令敌防不胜防,寝食难安。”

    说到这里,吴笛忽然收声,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仿佛回忆又仿佛期盼的神情。他沉默了片刻,关外的风更急了,卷起他的鬓发。

    “陛下,”他再次开口,语气变得郑重无比,“欲行此法,欲练此兵,非有旷世之帅才不可。此人须有磐石之志,冰雪之操,爱兵如子,用兵如神。更重要的,他须与陛下同心,深明‘兵为民盾’之理,所练之兵,必是仁义之师、威武之师。”

    他转向柴荣,目光清澈而恳切:“臣不才,于漂泊万界之时,曾有幸结识一位同道。其人精忠贯日,武略超凡,尤擅练兵统御,深谙以战止战、以护代伐之兵家至道。其名——”

    吴笛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岳飞。”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并无石破天惊的声响,却仿佛带着某种沉重的、来自历史深处的共鸣,悄然融入了潼关猎猎的风声里。柴荣蓦然一震,虽从未闻此名,但“飞”字入耳,竟觉一股浩然的、不屈的锐气扑面而来。

    “岳飞……”柴荣默念着这个名字,将其深深镌刻心底。他再次望向关外,目光已不再沉郁,而是充满了破晓前的锐利与灼热。他知道,脚下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身旁有了指向,心中有了明灯,手中……似乎也将握住一柄足以荡平妖氛、重整山河的利剑。

    潼关之外,暮色渐合,但东方遥远的地平线下,仿佛正孕育着一线微光。

    柴荣负手而立,衣袂翻飞,犹如一尊正在重新苏醒的雄狮。

    “朕,明白了。”他沉声道,声音混着风涛,传出很远,“便从这潼关开始,从朕看清的这一切开始。练新军,锄奸佞,抚百姓……还有,等那位岳将军。”

    吴笛微微一笑,将玉笛凑近唇边。这一次,没有吹奏具体的曲调,只是一缕清越悠扬、穿云裂石的单音,袅袅升起,刺入厚重的云层,仿佛在为这即将到来的、崭新而艰难的时代,发出一声清亮的号角。

    笛声之中,千古雄关默然矗立,见证着又一场风云际会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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