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荣的呼吸微微粗重起来。吴笛描绘的,不仅仅是一种可能,几乎就是他亲历的、以及吴笛所揭示的那个“未来”的缩影。文官集团的尾大不掉,对武将勋贵的防范与压制,几乎是所有开国或中兴之主都必须面对的难题。他之前更多考虑的是如何驾驭、平衡,而吴笛此刻,却是在提议从根源上,塑造一种 “新”的武人。
“因此,”吴笛侧身,示意一直安静侍立在阴影中的江玉燕上前半步,“我的义妹江玉燕,熟读《史记》、《汉书》乃至后世千年兴替,于谋略人心一道,运用自如。由她首作士兵的‘抚兵使’,非仅抚慰伤患,更负责教导士卒识字明理,以史为鉴。”
江玉燕微微颔首,她气质沉静幽深,此刻抬起眼帘,眸光却清澈而睿智,毫无寻常女子的怯懦或妩媚。她向柴荣行礼,声音平缓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陛下,兵卒非木石,亦有赤心。教其识字,是开其心智;授之以史,是明其大义。让他们知道,为何而战——非为将领私功,非为帝王虚名,乃为身后父老安宁,为脚下土地不遭践踏,为华夏文明不绝如缕。如此,其勇方为有魂之勇,其忠方为有智之忠。即使将来解甲归田,亦能明辨是非,不为乡野豪强所欺,不为巧言令色所惑。军中基层校尉、都头,若能通晓文墨,明理知势,将来放出去,便是州府良吏、地方干才之基,可逐步替换那些只知诗酒风流、盘剥百姓的旧式文人。此乃以武入文,文武相济,方能打破文官垄断治权之局。”
柴荣眼中光芒大盛。他瞬间明白了这“抚兵使”的深远用意。这不仅仅是扫盲,这是在重塑军队的思想,是在为未来的官僚体系播种全新的、流淌着武人血性与纪律、却又具备文治能力的种子!这是在挖断旧文官集团的根!
“妙!此策大善!”柴荣忍不住赞道,但随即眉头微蹙,“然则,玉燕姑娘一人,焉能教导万千士卒?且关中基本盘,百废待兴,急需大量可靠且能干的文武官员去梳理民政,整顿防务,推行新政。朕如今可信之人,捉襟见肘。”
吴笛似乎早有所料,他看向依偎在唐糖身边、好奇打量着殿中一切的松鼠妖秦小松,以及那位纯净剔透、仿佛不染尘埃的小女鬼仙唐糖,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陛下所虑极是。人力有穷,而‘魂’力无尽。”他缓缓道,“自朱温篡唐以来,至如今这乱世,近百年间,神州板荡,百姓流离,有多少忠贞之士、干练之才,未遇明主,或含冤而死,或壮志未酬,其魂毅魄烈,散于天地,或徘徊故土,心念苍生?”
他指向唐糖:“我这位小友唐糖,虽形貌稚嫩,然乃天生纯净灵体,于感知、沟通、净化乃至重塑灵性一道,有非凡天赋。我可让她,以仙灵之法,感应、招聚自唐末以来,至今这百年间,真正心怀百姓、有治世安民之才学抱负却赍志而殁的文武英魂!”
柴荣闻言,纵然以帝王之镇定,也不禁悚然动容,望向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女孩。
唐糖似乎感受到目光,抬起头,对着柴荣甜甜一笑,那笑容纯净无瑕,眼中却有点点灵光流转,仿佛能倒映出世间一切悲欢离合、忠奸善恶。
吴笛继续解释,语气郑重:“并非令逝者真正复生,扰乱阴阳。而是以唐糖的灵韵为引,小松的敏锐感知为辅,在此界关中之地,寻找那些与这片土地气运相连、执念未消的英魂印记。玉燕可凭其幽冥通达之能,与这些英魂沟通,遴选其中最为纯粹、理念相合者。然后……”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部分:“然后,可由玉燕施术,或借助我携带的些许灵材,将这些英魂的‘学识’、‘经验’、‘抱负’乃至部分‘性格特质’,以类似‘传承’或‘启迪’的方式,注入到陛下您选中的、那些忠诚可靠但可能才具稍逊、或急需快速成长的关中本地官员、将领,乃至有潜力的年轻士子、军中新秀的识海之中!”
“这……”柴荣震撼不已,“这岂不是……灌顶传功?制造出一批拥有前代贤才记忆经验的……新人?”
“可以这么理解,但有严格限制。”吴笛肃容道,“首先,接受‘传承’者,本身心志需足够坚定,忠诚毋庸置疑,否则易受冲击,反受其害。其次,传承非夺舍,主体仍是受者本人,只是获得了额外的知识、经验和某种精神倾向的加强,如同阅读了无数先贤笔记并深深共鸣。其三,唐糖的净化之力确保所招引的必是正气英魂,绝无奸邪。其四,人数有限,且需耗费玉燕与唐糖不少心神灵韵,不可能大规模施展。”
“此举,旨在为陛下急速搭建起一个忠诚、高效、且具备超越时代眼光的‘关中基本盘’核心班底。”吴笛总结道,“他们既有本地根基,又融汇了乱世忠良的遗志与智慧,足以在最短时间内,将关中经营成铁板一块,推行新政,编练新军,成为陛下无论清洗开封,还是万一事有不谐时最稳固的后方与复兴基地。这些‘传承者’,因其来历特殊,与陛下、与我们的事业纽带将无比牢固,绝非寻常提拔的官员可比。”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柴荣背着手,缓缓踱步,消化着这惊世骇俗却又充满诱惑力的方案。这已经超越了寻常的治国权谋,涉及到了魂魄、传承、甚至某种意义上的“造人”。
但,想到那些蠢蠢欲动的叛臣,想到虎视眈眈的外虏,想到积重难返的朝局,想到吴笛所揭示的那个令人心寒的“弱宋”未来……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江玉燕沉静的脸,唐糖纯净的眼,最后回到吴笛笃定的神情上。
“所以,”柴荣的声音恢复了沉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意,“玉燕姑娘,既是我未来新军的‘文魄’,亦是沟通英魂、遴选传承的‘灵枢’;唐糖姑娘,则是感应英魂、净化确保的‘灵引’;而关中,将不仅是用兵之地,更是汇聚百年英魂遗志、打造新朝基石的‘魂塚’与‘摇篮’。”
“陛下总结得精辟。”吴笛躬身。
柴荣深吸一口气,眼中再无犹豫,只有锐利如刀的光芒:“好!便依先生此策!韩通、符彦卿已奉密诏先行,朕再予你们手令符节,关中军政,凡忠诚可靠之辈,皆可由你们考察,施以‘传承’!朕要在这潼关之后,长安故地,看到一支知书明理、忠义贯日的新军,看到一个政令清明、民心归附、人才辈出的新关中!”
他看向岳飞:“岳将军,新军编练大纲,尤其是那‘三三制’与士卒教化并举之策,便由你与玉燕姑娘详细拟定。待开封事毕,朕要亲往关中检阅!”
岳飞抱拳:“臣,遵旨!”
江玉燕与唐糖亦同时敛衽行礼。
一场超越寻常军事政治改革,甚至触及魂魄传承的宏大布局,就在这万岁殿的阴影与烛光中,悄然展开。历史的河流,在此刻不仅被扭转了方向,更被注入了来自逝去时代的英魂与来自诸天万界的灵韵,其未来的波澜壮阔,已然超出了任何史书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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