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万籁俱寂。开封城内,距离皇宫不远的一处僻静院落,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这里曾是某位获罪宗室的旧宅,久无人居,庭院深深,草木疯长,在秋夜的寒风中呜咽作响,平添几分阴森。
宅邸最深处,一间门窗紧闭、连月光都难以透入的密室,此刻成了整个计划最关键也最隐秘的核心。
室内没有点灯,唯一的光源来自地面。一个极其繁复、以不知名银色粉末混合着某种散发清香的灵液绘制而成的巨大法阵,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地面。法阵纹路非道家符箓,亦非佛门梵文,更像是一种天然生成、蕴含天地至理的脉络,其中闪烁着点点微光,如同将一片微缩的星空搬到了地上。
法阵的六个主要节点上,各安放着一具以特殊药液浸泡过、虽面色如生却毫无气息的躯体。这些躯体是吴笛通过江玉燕的幽冥渠道,以“处置无名尸”的名义秘密搜集而来,生前皆是体魄强健、魂魄已散的青壮,此刻成了承载英魂的最佳“容器”。
法阵中央,却不是任何严肃的施法者。
一个看起来仅有一岁左右、粉雕玉琢、穿着红色小袄的婴儿,正坐在地上。她便是唐糖,大罗金仙级别的鬼仙。此刻,她脸上惯有的天真懵懂褪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外貌极不相符的宁静与专注。她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有亿万星辰流转、生灭,倒映着地面上法阵的光辉。她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张开,随着她的呼吸,整个房间内的“灵”仿佛都在与之共鸣,发出常人无法听闻的、宛如风过林梢、泉涌地脉的悦耳清音。
秦小松化作的小女孩模样,紧紧挨着唐糖坐着,小脸绷得严肃,一双灵动的大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尖尖的耳朵微微抖动,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她是唐糖的“锚”,以其妖类天生对自然与魂魄的敏锐感知,辅助稳定这片区域的灵机,并预警可能出现的、不请自来的“恶客”或天地反噬。
吴笛站在法阵边缘的阴影里,青衫磊落,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中央的小小身影。他手中握着一块温润的玉佩,微微发烫,与唐糖的气息隐隐相连,既是一种守护,也是一种能量的中转与调控。他从未让唐糖单独承担如此沉重的任务,但这次,关乎基本盘的建立,关乎能否真正汇聚起五代乱世中那些被湮没的良善与才华,必须由她这至纯至净的灵体亲自出手。
“糖糖,准备好了吗?”吴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记住,我们不是强行攫取,而是感召与邀请。感应那些散落于关中大地、河洛山川之间,不甘消散的英魂印记,尤其是与这六位目标生前气运或执念有所关联的。玉燕姐已将他们的生平、遗憾与志向凝成‘引信’。你只需敞开心灵,成为最明亮的灯塔,发出最纯净的呼唤。”
唐糖眨了眨眼睛,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奶声奶气却又异常清晰地“嗯”了一声。她抬起胖乎乎的小手,双手合十,又缓缓张开。没有任何咒语吟唱,但随着她这个动作,整个法阵骤然亮了起来!
银色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光芒流转,不再是微光,而是如同水银泻地,又似星河倒悬。密室中凭空响起了隐约的、来自历史深处的回响——那是金戈铁马的撞击,是黎民无助的哀叹,是志士无奈的扼腕,是城池倾覆的轰鸣,也是田园复苏的希冀……百年乱世的尘埃与血泪,以某种灵性的方式被短暂唤醒、过滤。
唐糖小小的身躯微微发光,并非刺目的强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仿佛能照进灵魂深处的月白色清辉。她的瞳孔彻底变成了两团旋转的星云,目光穿透了屋顶,穿透了地层,投向茫茫夜空与厚重的大地。
“以净灵为引,以愿力为桥……”吴笛手中的玉佩光芒一闪,江玉燕事先注入其中的、关于张全义、王朴、张承业、李存孝、史弘肇、王彦章六人的核心信息与招引意念,化作六道颜色、质感各异的光流,注入法阵对应的六个节点,并缠绕上那六具躯体。
唐糖的意念随之扩散开来,那是一种无比纯粹、不带任何强迫、只有深切理解与诚挚邀请的呼唤:
「那位于洛阳废墟中,划地分田,手持耒耜,与民同作,视流民如子侄,一心只想让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重新长出庄稼、升起炊烟的老人……你可愿再看一眼你‘再造’的东都?如今有明主欲开太平,正需你抚平疮痍、安顿黎元之手……」
「那位在昏暗灯下,绘制《平边策》,考校天文历数,斟酌律吕音准,胸藏寰宇经纬,却憾于天不假年的智者……你的蓝图未尽,你的律历未颁,你的雅乐未成。如今时空异位,大道可期,可愿再执权衡,辅佐明君,规划这万里江山?」
「那位在晋阳府库中,为一钱一粮、一兵一甲精打细算,白发苍苍却目光如炬,以‘唐家老奴’自居,泣血强谏,只为心中一点不灭忠义的宦者……你守护的唐祚已逝,但天下苍生求治之心未改。可愿将这份经世济民、忠诚坚韧的心力,托付于一个可能带来真正秩序的时代?」
「那位被誉为‘将不过李’,铁骑纵横,勇冠三军,却最终被谗言所困,缚于刑架,眼中仍有冲天不甘与委屈的飞虎将军……你的勇力未曾真正舒展于保境安民之大义。如今有旗可擎,有敌可破,有值得效忠的信念,可愿再披战甲,以手中兵刃,卫我华夏疆界?」
「那位出身垄亩,以严法治军,令京城宵小丧胆,却也因刚直与偏见埋下祸根,最终血溅朝堂的禁军统帅……你追求的秩序与威严,或许方式可商,其心可鉴。如今有机会以更完善的法度,建立真正的强军与安定,可愿再振旗鼓,以你的铁腕,塑一支纪律如山的铁军?」
「那位手持铁枪,三日破敌,最后时刻宁折不弯,斥敌赴死,只留‘王铁枪’忠烈之名传于后世的梁将……你的忠勇超越了一朝一姓。华夏气节,正是由你这样的脊梁撑起。如今有更广阔的战场,守卫更根本的华夏文明,可愿再挺铁枪,让‘死不旋踵’的精神,照亮新的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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