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884章 医生的悲哀
    “我要的是你们的正式报告,不是听你们像怨妇一样在这里怨声载道。”“你是来解决问题的,还是来发泄情绪的?”严金海手重重拍在会议桌上,派头十足。“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是你自己的理解能力有问题。”林凡靠在椅子上,冷笑一声道,“严主任,你的这个位置是怎么坐上去的?”“你……”严金海被噎得说不出话,半天才组织好语言,“很好,既然林院长这个态度,那我只能原原本本地跟领导汇报了。”他抓起桌上的文件,作势......林凡缩在墙角的阴影里,手指无声地抠进砖缝,指甲边缘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盯着院内那盏忽明忽暗的碘钨灯下晃动的人影——臧天宇正抬手整了整西装袖口,腕上那只百达翡丽在强光里泛出冷硬的光,和他嘴角那抹游刃有余的笑一样刺眼。“换得干净?”臧天宇又问,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得像铁块砸在水泥地上。“放心,”赵磊咧嘴一笑,露出半颗发黄的门牙,“动力素原批货全运去城西废弃化工厂了,新灌装的‘清源养元液’标签、防伪码、质检报告,全套齐活。连药监局去年突击检查用的那套假章都翻新了。”林凡喉结滚动了一下。清源养元液——这名字他熟。三天前张越林递给他看的保健品宣传单上印着同一行烫金小字,右下角还盖着长垣区市场监督管理局的鲜红骑缝章。原来那枚章,是刻在造假者心上的。他慢慢后退半步,鞋底碾碎一片干枯梧桐叶,沙沙声在寂静巷子里格外清晰。院内臧天宇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劈向围墙方向。林凡瞬间贴紧墙面,呼吸压成一线。三秒后,臧天宇收回视线,朝赵磊挥了挥手:“让司机把货拉去中医院西门,记住,只卸货,人不下车,二十分钟内必须走。”货车引擎轰然咆哮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尾气。林凡借着车身遮挡,在货车驶离的间隙闪身跃上最后一辆厢式货车的底盘下方。冰冷铁皮紧贴胸口,震得肋骨发麻。他咬住后槽牙,任由粗粝焊点刮破衬衫下摆,双手死死扣住横梁接缝处——这辆车,正朝着他刚离开的长垣区医院疾驰而去。车厢内传来窸窣响动。林凡屏息侧耳,听见两个男人压低嗓音交谈。“老赵说这批货加了新配方,吃了更来劲。”“来劲?我看是来命!昨儿东街菜场那个卖豆腐的,吃完三盒就抽搐送医,现在还在ICU插管呢!”“嘘——管他抽不抽,钱到账就行。臧总说了,明天一早再运一批,这次换成‘益肾固本膏’,包装盒里塞两粒安眠药片,专骗退休老干部……”林凡闭了闭眼。安眠药片混入保健品——这不是谋财,是索命。他忽然想起张越林苍白脸上那层病态的潮红,想起住院部走廊里老人攥着输液架咳嗽时咳出的血丝,想起韩平成凌晨三点蹲在中药房门口啃冷馒头时眼底的血丝。这些碎片在黑暗里突然拼成一把钝刀,一下下锯着他的神经。货车一个急刹,惯性让他额角撞上底盘横梁,闷痛炸开。车停稳了。他从车底滑出,滚进路边绿化带。抬头望去,医院西门铁栏已被临时焊死,只留一道半米宽的应急通道。此刻通道口站着两名穿红马甲的社区志愿者,正举着喇叭喊:“所有物资车辆请出示通行证!无证一律劝返!”林凡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凌晨一点十七分。叶凌冰给的时间,还剩五小时四十三分。他拨通韩平成电话,声音压得极低:“韩院长,药材车到西门了,被拦着。你立刻带人过去,就说是我让先卸货后补手续。另外,把程医生叫上,让她带两台便携式快检仪,五分钟内赶到。”挂断电话,他转身冲向医院后巷。那里堆着几箱待销毁的过期药品,纸箱上印着模糊的“长垣区疾控中心”字样。他撕下三张封条,用指甲在背面迅速写下“应急特供·叶区长批示”,墨迹未干便按在三个纸箱表面。接着抄起角落的拖把,蘸了水往自己脸上、衣襟狠狠抹了几把——额角伤口混着泥水淌下,衬衫撕开两道口子,活脱脱一个刚从抢救室跑出来的疲惫医生。当他踉跄着冲到西门时,韩平成和程若楠已带着六名护士站在护栏外。两名志愿者仍举着喇叭,但语气已有些松动:“……真没通行证,我们不敢放啊……”“放!”林凡喘着粗气推开人群,举起那三张湿漉漉的封条,“叶区长凌晨紧急批复!这批药材关系三百名重症患者生死!你们要是耽误一分钟——”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手背抹过嘴角,蹭出一道暗红血痕,“——我林凡,以长垣区人民医院副院长身份,担全部责任!”红马甲志愿者愣住了。程若楠趁机上前,将快检仪探头伸进刚打开的药箱:“红外光谱扫描显示,主成分黄芪、丹参、当归含量符合药典标准,重金属残留低于国标0.3倍。”她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感,“这是救命的药,不是毒药。”韩平成立刻接话:“我已经电话报备叶区长办公室,王主任说正在调取监控核实指令真伪。”他故意提高声调,“你们要是真拦着,等监控确认下来,咱们一起写检查!”两名志愿者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终于放下喇叭,掏出对讲机:“……西门情况特殊,请求上级指示……对,是林院长亲自押运……”林凡趁机对韩平成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指挥护士们推来三辆不锈钢推车,车轮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摩擦声。林凡弯腰抱起最上面一箱药材,动作间露出后颈处一道新鲜抓痕——那是半小时前他攀爬仓库铁网时留下的。志愿者目光扫过那道血痕,喉结上下动了动,终于侧身让开通道。药材箱被流水般抬进医院。林凡最后一个穿过护栏,脚步虚浮得几乎要栽倒。程若楠伸手想扶,他却避开她的手,只将一张皱巴巴的纸塞进她掌心:“赵磊手机尾号5827,今晚十一点前,查清他所有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程若楠低头看去,纸上是用圆珠笔写的几个数字,墨迹被汗水洇开一小片。她抬眼时,林凡已大步走向中药房方向,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未尽的剑。中药房灯火通明。张志成正指挥护士们将新到药材按方分拣,空气中弥漫着陈皮与甘草混合的微辛气息。林凡径直走到煎药炉前,掀开锅盖——第一锅药汤正翻涌着琥珀色泡沫,热气蒸腾中,他看见自己映在铜锅里的脸: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可瞳孔深处却燃着两簇幽火。“林院长,重症监护室那边传消息过来。”张志成擦着汗凑近,“服用首剂的十七名患者,血压平均下降12mmHg,心率趋于平稳。有个七十八岁的老太太,刚自己坐起来了!”林凡舀起一勺药汁,凑近鼻端。苦香里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腥——那是生地黄被高温激发的独特气息。他忽然问:“张主任,市药监局最近有没有突击检查过保健品市场?”“查过!”张志成立刻道,“上个月月底,他们查封了三家网店,罚了八十万。但……”他压低声音,“听说带队的是臧天宇的表弟,检查报告最后一页盖着‘未发现违法添加’的章。”林凡笑了。那笑比中药房里最苦的黄连还要涩三分。他转身从药柜底层取出一个密封玻璃瓶,里面盛着半瓶暗红色液体——这是今早从张越林尿液样本中分离出的代谢物,经质谱分析,含有高浓度合成类固醇衍生物及三种非法中枢兴奋剂。“明早八点,”他拧紧瓶盖,声音像淬过冰的银针,“我要看到这份检测报告,出现在叶凌冰办公桌上。”张志成怔住:“可……可这是关键证据,该交公安还是药监?”“不。”林凡摇头,目光扫过满屋忙碌的白衣身影,“它该先出现在叶凌冰桌上。因为只有她能绕过层层关卡,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跨部门协查;只有她敢顶着压力,把调查令直接下发到臧天宇控股的‘恒健生物科技’总部;也只有她……”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击玻璃瓶壁,发出清越声响,“能在臧天宇把账本烧掉之前,查封他财务室保险柜。”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青灰。中药房的挂钟指向凌晨四点五十分。林凡解下沾满药渍的白大褂,搭在椅背上。他卷起左袖,小臂内侧赫然贴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胶布——揭开来,底下是密密麻麻的针眼,每个针眼里都凝着一点暗褐色血痂。程若楠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写有手机号的纸,声音轻得像怕惊散晨雾:“你给自己试药?”林凡系上袖扣,动作从容:“动力素致病机制是线粒体毒性,我的方案是用黄芪多糖修复膜电位。剂量需要动态调整。”他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现在,它起效了。”远处,城市苏醒的喧嚣隐约传来。林凡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不是茶水,而是一小截泡发的雪莲根茎,在淡黄药汁里缓缓舒展。他仰头喝尽,喉结滚动时,颈侧青筋如绷紧的弓弦。中药房的门被推开,韩平成风风火火闯进来,额头上全是汗:“林院长!叶区长刚打来电话,她说……她说臧天宇凌晨三点,已经向区政协提交了《关于优化基层健康服务供给的提案》,署名还有七名委员联署!”林凡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窗外。晨光正一寸寸漫过窗棂,将中药房里飘浮的细小药尘染成金色。那些微尘在光柱里无声旋舞,像无数细小的、不肯坠落的星辰。他忽然想起昨夜叶凌冰电话里那句没说完的话。当时她停顿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线路已断,才听见她极轻地说:“林凡,我信你。”信这个字,重过千钧。重过他臂上尚未结痂的针眼,重过中药房里三百个沸腾的药锅,重过此刻窗外整座城市渐渐苏醒的脉搏。林凡抬手,将保温杯倒扣在案台上。杯底磕碰木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仿佛一声号角,吹散所有未出口的犹疑与疲惫。天亮了。